尾声 寻找1985年的四个夏天
我觉得有必要让两个世界的人真正地走近对方,了解对方流淌的血液,了解彼此的心跳频率,触摸对方的灵魂。
我们毕竟是生活在同一颗星球上的共同体。
缅因州,班戈。
8月11日清晨6点,我在一阵手机闹铃声中惊醒过来。
今天要回国了,我一早飞往纽约,然后再转搭东航的MU588回上海。
迷迷糊糊地爬下床,时间不多了,我赶紧整理箱子,先把陪我旅行的书塞进去,有彼得·海斯勒的《江城》、斯文·赫定的《亚洲腹地旅行记》,还有四处收来的一些地图,荒滩上捡的几块石头,以及一堆没有洗的T恤、袜子、短裤……
拖着行李箱,走过长长的昏暗的旅馆走廊,洗衣间的灯坏了,闹鬼似的在一跳一闪的。旅馆前台一个人也没有,静悄悄的,估计服务员还在酣睡。
我开着白色的“毛驴”去机场,路上车子还很少,班戈笼罩在一层夏日清晨的薄雾之中,有些灰蒙蒙的,又有些清冷。
机场的还车处还没有人,我把车停在安飞士的还车位置上,下车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毛驴”,这辆白色的道奇,是我美国出游最后一夏的坐骑,如今,孤零零地在一块蓝色的Car Return(还车处)大牌子后面待着,我知道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来班戈了。在班戈这个缅因州的小城结束美国的旅行,觉得有点不忍,心里隐隐觉得旅行还进行得正酣,就被外力突然中止了。
班戈的机场很小,一眼望去,只停了几架螺旋桨飞机。一早飞往纽约的小型波音飞机已经全部坐满了,我的旁边坐了一个大块头,皮带加了一截,才能系住肚子。他做了个自我解嘲的鬼脸。
起飞时,我看见广袤的缅因大地上,树木、房屋、森林、公路都无边无际地伸展着,远处天空的青色和大地的灰色融在一起。
好像人被硬生生塞进了机舱,飞机直插云霄的那一刻,感觉心还留在地面。
我默默无语地看着窗外,心道,别了,别了!
回国不久,我突然发现“美国”成了一个极度敏感的词,特别是华盛顿抛弃老布什几十年来的“对华接触战略”,启动“对华竞争战略”后,中美两个大国的对抗,向悬崖边又推进了一大步。东西方彼此的种种不理解、敌对和厌恶,正在全球蔓延……难道,未来的我们会被赶进死角吗?
经过四个夏天,9387公里纵横美国,一场磨驴式的游历,处处遇见淳朴而有趣的人们,那是活生生的柴米油盐的美利坚,和我们黄种人一样,两个眼睛一张嘴,一样的爱恨情仇,一样的烟火气息。这更让我觉得有必要让两个世界的人真正地走近对方,了解对方流淌的血液,了解彼此的心跳频率,触摸对方的灵魂。
我们毕竟是生活在同一颗星球上的共同体。
未来,该如何解开两个巨人之间的死结呢?
中美能逃脱墨菲定律注定的命运吗?
忽然发现,早在1985年,东西方其实就已经找到了这道貌似无解的题的完美答案,那一年,地球上有了人类自我救赎的尝试,但是时间过去几十年,人们渐渐忘记了当年睿智的大师们的解题思路。
1985年,地球上最美丽的一年。
那一年我还小,有天晚上,跟着爸爸去公共澡堂子里洗澡,光着屁股搓背时,雾气缭绕,水花四飞,忽然听见一个正在冲淋的叔叔扯着喉咙高唱:“We are the world , we are the children(我们是同一个世界,我们都是地球的子民)。”接着,所有光屁股的叔叔都一起跟着用力哼起来,有两个还把头晃来晃去,水珠溅起,“We are the world, we are the children”,嘶吼得走调的歌声和着哗啦啦的冲淋声,一下子飞越了湿漉漉的澡堂子,穿越水汽,让我震惊于这种音乐的力量。
后来,我知道这首歌是迈克尔·杰克逊年初为了给非洲灾民捐款,组织了全美国45位歌星共同录制的,那么多大腕,凑在一起只为了一个目标:救人,救地球。演唱这首歌的那天,纽约赶去捐款的人堵塞了大街小巷,所有无法动弹的车子里都回荡着这首歌,人们激动得泪流满面。良知似乎都被歌词洗涤着。除了好听,“我们是同一个世界”似乎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大爱的境界,不仅仅是全球人开始关注非洲人的生存问题,更是传达了“天下一家”的理念。为了这份爱,我发现连特立独行的鲍勃·迪伦也放下自尊,非常不习惯地挤在一群R&B(节奏蓝调)歌手当中,用力嚅动着嘴巴。
迈克尔·杰克逊的音乐让不同政治观点、不同国度、不同肤色、不同宗教的人,站在了一起。
这一年的7月13日,那场“拯救生命”(Live Aid)演唱会在费城和伦敦二地接力举行,几十位世界级大师同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简直让世人发疯、发狂、发癫,大师们义唱的目的还是这个:拯救地球上的生命,思考全人类的共同命运。
16个小时,全球15亿人看了转播,收到了8000万美元捐款。
无数人潸然泪下。
当年轻的戴安娜王妃穿着白色的格子裙子和查尔斯王子步入会场时,全场开始沸腾。黑夜来临时,前披头士乐队灵魂人物之一的保罗·麦卡特尼来了,一头遮住眉毛的秀发,清澈的眼神,他弹着钢琴,唱了一首“Let It Be”(《顺其自然》);滚石乐队主唱米克·贾格尔和美国摇滚女王“母狮”蒂娜·特纳合唱的时候,贾格尔欢快地撕下了特纳的裙摆;阳光明媚的麦当娜在台上大跳劲舞,青春活力是Lady Gaga的15倍(2020-1985=15),如日中天的她连飙三首歌;鲍勃·迪伦则满头大汗,吉他弦断了一根,他现场改了《答案在风中飘荡》,这个歌词此后再也无人能够复制;U2乐队穿着黑色经典绅士装,演唱了一首《星期天,血色星期天》。把全场气氛推向高潮的是皇后乐队的佛莱迪,他穿着白色的背心、骚气的牛仔裤,四颗龅牙和一堆胸毛,《波希米亚狂想曲》一开嗓——“妈妈啊,我刚刚杀了个人”,后面接着7万人大合唱,全场燃烧,他那性感的翘臀转身动作,成了永远的神话。最后,几万人一起唱迈克尔·杰克逊的《天下一家》,全地球人都沐浴在爱的泪水当中。
那一年,连美国的冷战对手苏联都转播了这场世纪演出,拯救生命,用爱凝聚世界。臭不可闻的意识形态,给我滚一边去!
演唱会期间,我看到观众中打出的标语是:“你好,这个世界!”
1985年7月13日,东西方社会,富裕国和贫穷国,无数不相识的人们忽然发现,原来我们是可以凝聚在一起的,我们是可以和解的,我们是可以包容和爱对方的,因为我们同属一个世界。
到了这一年的11月份,白雪覆盖的日内瓦湖又迎来了一个地球救赎日。
一个帅气高大的人伸出手,握住了一个头上有胎记的矮胖秃子的手——美国总统里根和他的战略敌人苏联最高领导人戈尔巴乔夫,地球上最有势力的两个人的手第一次握在了一起。这次握手,标志着东西方和解的开启,穿越了美苏冷战的铁幕。过去的那些年,大家都像抄着原子弹威胁对方的小流氓,现在,两家终于坐下来,说:“我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生活了!”在两国的技术官员进行对话前,沟通大师里根忽然对戈尔巴乔夫说:“趁我们的手下在讨论军备控制的必要时,您和我为什么不到外面去呼吸点新鲜空气?”于是,二人一起冒着湖边的严寒走下山,来到一个游艇房的炉子边,那里生了一堆火,二人就在炉边“私聊”起来。这次炉边私聊,让里根和戈尔巴乔夫建立了信任,这成为拉开东西方大和解的序幕的利剑。二人把这样理解对方的友好气氛一直延续到冷战结束。
20世纪80年代就是在这些人类大师的推动下,开始了大和解,这次大和解跨越了国家、政治、宗教和种族。
仅仅两个多月后,在佛罗里达的肯尼迪航天中心,从11000人中挑选出来的女教师麦考利夫,走进了美国“挑战者”号航天飞机,她的父母、丈夫、孩子、学生以及全世界的观众都在屏幕后面观看直播,她将在太空给全国的中学生上两节太空课,点火起飞73秒之后,“挑战者”号在一个耀眼的爆炸后彻底消失,全世界震惊。当时,我是在《新闻联播》上看到这则新闻的,看到电视机里泣不成声的学生,一种通向未知世界的失败痛苦,刺穿了我的心。全世界的慰问信像雪花一样飞向麦考利夫的家人,大家觉得这不仅仅是美国的一次失败,而是大家共同梦想的挫折和幻灭,刻骨铭心,女教师麦考利夫的死亡,让东西方社会都能够共情。
以1985为中心的10年,的确是地球的黄金10年。后来的人,都很忌妒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可以看到那么多超级大师、闪耀的人物和伟大的思想,他们给分裂的地球带来了救赎。
东西方大和解,是这个病入膏肓的世界唯一的良药。
回上海半年后的一天。
我写完最后一篇去斯蒂芬·金家的文章,历时4年的游记初步完稿,和往常一样,我从安福路的塞万提斯图书馆里出来,骑上摩拜单车,我的手提电脑放在一个在MoMA买的红色布袋袋里,然后搁在自行车前边篮子里面。我可能太兴奋了,又有点完稿后的迷茫和失落,脑子处于一种飘然的真空状态,我骑去不空书屋检查一处漏水的管道,然后,就在欣安大厦门口停了车,锁车上楼。在楼上打了几个电话,处理了好一阵子的管道问题,突然想从布袋袋里找一样东西,但是在桌子上、椅子上、门后面、地上,甚至连厕所的马桶旁都找遍了,哪儿也没有我的红色布袋袋,我眼前一黑,是不是还放在自行车的前篮里面?这距离我锁车已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我飞奔下楼,外面有些飘雨了,我慌慌张张跑出大厦,门口停了好几辆摩拜单车,但是没有一个篮子里面有我的包。我完全傻掉了,多数的文章还没有完成上传备份,完了,完了完了,我四肢顿时拔凉拔凉的,四年的心血全部付诸流水了。我脑子嗡嗡嗡的,一种巨大的懊丧感、挫败感像地沟水一样从心头往上汩汩地冒出来。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物业的保安处,要求调看门口的监控录像,那个瘦小的安徽保安大叔很和气,他静静地陪我坐在四个黑白小屏幕前,从一个多小时前的门口录像看起来。那个摄像头找不到停自行车的位置,只能看到欣安大厦门口走过的人,看看他们当中有没有人拿了我的那个布袋袋。我足足看了30分钟的录像,没有任何头绪。我发现,走过去的人都是匆匆忙忙的,而且很多包都是夹在不对着摄像头的那一面,我第一次那么认真地长时间地看这个时代、这个城市的人走路,很多人都是急急忙忙的,像是充军途中。
我越看越失望,心情沮丧到了极点。
我四年的心血啊。我悔恨不已。
我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
正在这时,奇迹出现了。
有一个老阿姨突然出现在监控室的门口,问是不是有人丢了包包。
我飞奔上去,这是一个卷头发、穿着不起眼的暗蓝色衣服的60多岁的上海女人,她站在我的面前,她说她30多分钟前看到一个红色的布袋袋在自行车前篮子里,估计是有人忘拿了,就抱着这个包在门口,在微雨中走来走去,等了很久,也不见人来,就去找了警察。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说:“你救了我!我如果想不开,说不定会从金茂大厦顶楼跳下来!”老阿姨很镇定地说:“丢个包包就这么想不开?当年,我去黄山玩,把儿子还弄丢过一回呢!”
“老阿姨好温暖。”现在回想起来,我突然明白,1985年大师们在台上高歌的那一刻,传递的不就是这种老阿姨式的爱心吗?
一种朴素的友善。
我们如果还有未来,恐怕需要的就是这种朴素的老阿姨式的友善。
从美国回来后的一天,我路过一个艺术展,看见八个惊悚的黄色大字:“我们的世界会好吗?”一下子抓住了我的眼球。
这个问题的确困扰着我们当下所有的人。
瞅瞅今天这个世界,所有地方都被新型冠状病毒侵袭,经济陷入二战后最大的泥潭;大国之间脸色难看,有时真如泼妇街战,找对方每一个碴去攻击对方;冲突像狼烟一样东一撮西一堆升起,民粹主义在全球抬头,一副二战幽灵的嘴脸;曼谷、东京、纽约等大都市,大量的年轻人和中年人失去工作;在欧洲和中国,离婚率都居高不下,婚姻制度濒临破产;城市里,许多年轻人都沦为挣扎在辞职边缘的社畜,明天还会好吗?
不知为何,这让我想起玛丽·安,那位79岁的老太太,我在加利福尼亚州伯克利读书期间借住房子的房东。
老太人奇瘦,脖子在一场严重的车祸中折断。康复阶段,走路僵硬宛如机器人,但并不影响“机器人老太”周末在家中开小派对。在我和周围的人看来,她的事情够倒霉的了,上午9点遇到一个酒鬼开车,飞来横祸,脖子骨折,有好几个月都卧床一动不动。但是,她自己却从来不这么看,她说,那次车祸对撞速度已经很高了,对她来说,却是极其幸运的。因为当时车就翻滚出去了,警察来时,发现她在座位上一动不动,脑袋耷拉下来,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结果她却因没有动脉大出血,存活了下来。她说:“这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奇迹。”她觉得自己可以一点点恢复到正常的生活,而且一天比一天好,生活还多了一点盼头呢!
有天晚饭时,我问她:“这次倒霉的车祸,在你的眼里,居然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她当时正打算往嘴巴里扔一把药,她停在那里,想了下说:“当然!”
吃饭的时候,我们喝着啤酒,老太因为吃药只能喝果汁。
她的好友叫马修,他讲了另一件关于玛丽·安的事。
马修说,前年有个亚利桑那州的老朋友到伯克利来玩,大家决定开车去海边。去海边的一段马路在修,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车轮每次碾进坑洼地,汽车就会猛地往下一冲,我们则砰地往上一弹。砰!很多次大家的头都碰到硬硬的车顶。当时,马修摸着头抱怨说,路面简直像麻子一样,屁股都颠痛了,脑袋该不会被撞坏吧?
他发现玛丽·安在汽车里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反应,老太每次弹起来撞头时,都哈哈大笑。马修问她为何笑,她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开在赫赫有名的蹦床大道上!”她说,她发现,撞头的时候,如果开怀大笑,头痛会减轻许多。于是,后面一个坑,所有人的脑袋都一起弹起来飞向车顶的时候,车厢里充满了哈哈大笑声。
“那一刻,”马修说,“感觉头一点也不痛,真的。”
世界好不好,关键看你怎么去看它。
我在上海办了个不空读书沙龙,一位患了癌症的老先生在聚会上,问在场每个人同样一个问题:“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个月,你会做一件什么事情?”
于是,大家都挠着脑袋想了半天,结果有一半人的答案是选择旅行,去自己少年时就向往着和爱着的远方,去完成未竟的心愿。而另一半人,则希望可以死在窝里,死在爱人的臂弯里。
这是非常有意思的地方——人临死的时候,都希望拥抱爱,拥抱最美好的事物。
看来,没什么人那么傻,在灵魂即将出窍的一刻,在奈何桥前徘徊时,还惦记着仇恨和痛苦。
游历北美的四个夏天里,我搞明白一件事,我们地球上每一个子民都是那么独特,那么与众不同,每个人都是灵魂的独行者,我们彼此甚至都不兼容,但这都没关系,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对彼此的理解,有过善意,有过一点爱,就可以了。
永远记着那个瞬间,“拯救生命”群星演唱会上,皇后乐队的佛莱迪在台上又蹦又跳地嘶吼的时候,一个女孩在人堆中打出的标语是:“你好,这个世界!”
那一刻,地球那头的你离我这么近,我们在一起,我感到紧紧地握牢你伸来的手,闭上眼睛,听着彼此模糊而不一致的心跳,在这一瞬间,与你共度时光。
如果可以,请把我们埋葬在1985年的春风里。
2016年8月—2020年3月24日第一稿 2020年5月20日第二稿 2020年7月10日第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