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万广明觉得最近的天气和他的心情也蛮吻合，太阳总是时隐时现，云层里仿佛含着倾盆大雨，可真下起雨，却又是忽闪而过，阳光即刻普照起来，反正左右都没有酣畅淋漓。自从接下王真姐姐委托，事情仿佛在他的努力下，越来越不知如何处理。老万现在对王真有一股难言的愧疚之情，因为他总是去揭人家的伤疤，虽然他出发点是极其善良友好的。老万好像是去救火的消防兵，带着充足的水和满腔热情打算去扑灭火，结果发现着火的是油，水只有让油烧得更旺，老万只剩下站那里干瞪眼的份，再恨自己没有这技术揽错瓷器活为时已晚。

老万工作和生活都是极其规律，规律得和精确的时钟一样，固定的点上班，病人虽然个个不同，病种也有分别，但都被统统归进工作这一类。回家吃饭点虽然有时不固定，但吃的饭基本都固定，当然这由万太太一手决定，原因有二，他们家的灶台在厨房的中央，虽然他们购买房子后也改造接了抽油烟机，但是十分爱干净的万太太还是不能接受家里油烟乱飞的情形。万太太爱干净的程度离洁癖只有一毫之差，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前来拜访的客人都不知该往哪里下脚合适。这和家里乱成一锅粥的客人反应是一样的，只不过前者是因为下脚弄脏了而心生罪恶感。

万太太身体不好，在国内时也是医生，所以自有一套养生之道，每天晚上都是喝粥，菜是清淡得都可以看得到油花的跳跃。偶尔出现几个荷包蛋，那一定是为老万另外煎的。万太太晚上绝对不吃这么油腻的东西。

老万对太太是极其呵护，甚至是纵容。他找不到不珍惜的理由，太太当年也是校花一朵，林黛玉式的清冷性格让很多人望而却步，但同时也激发很多人的怜香惜玉之情。老万当年可以最终抢得绣球，对上苍他都有恨不得俯首称谢之情。老万太太虽然也是理科生，但却有一般文科生都达不到的诗样情怀，花开花落都是一路怅然。老万当时站对位置，陪着一道为花开欣喜，为花落感伤。甚至不惜堂堂五尺男儿也感叹感叹花魂，再和着舞文弄墨一番，才得以和万太太花前月下，形影不离。

万太太怎么看都是一道靓丽的风景，走哪都是老万的骄傲。尤其出国以后，太太更是让老万佩服，不惜放下身价去餐馆打工，曾经也是弄珠调粉享福的玉手，一样去洗盘子，扫厕所，没有一丝抱怨，老万对太太几乎是敬仰。所以太太想做什么，他都是支持。虽然他们只有一个孩子有些遗憾，他也喜欢家里高朋满座，顿顿花团锦簇，但这些只要太太觉得不合适，只有进垃圾桶的份。

今天老万看着没有变化的晚餐却有一丝难以下咽，万太太也觉察出老万的心神不宁：“是不是又碰上什么疑难杂症？”

老万想了一下，笑着说：“我的疑难杂症不是你吗？”

万太太笑笑没有再接话，她一直都是老万的疑难杂症，按西医上来说，她的身体各项指标都蛮好的，至多有点贫血和神经衰弱而已。

可是现实生活中，她越来越像瓷娃娃，吵不得，闹不得，吃不得。

万太太起身给老万煎了两荷包蛋，酱油的颜色鲜艳欲滴，老万凭空升起一股无言的怅茫。和太太之间，秘密不多，有的事情是因为太太知道也只会徒添烦恼，或者和太太八杆子也敲不到一块，他会选择隐瞒，是善意的隐瞒，可这次对王真事情的故意遮盖，却都不属于以前那些范围，仿佛是新开一个专柜。王真和太太见过一次，他们母子刚来这里的时候，老万因为太太尤其怕小孩子吵，所以在外面请他们母子吃过顿饭。王真的工作事情太太一路知晓，只是这次回国是老万先去给他母亲贺八十大寿，太太要等女儿放暑假一齐再回。所以王真姐姐的拜托万太太并不知晓。到现在，老万更不愿去提，虽然他心底觉得瞒着太太不是那么合适，可是这和对王真的伤害而言不值得一提。

万太太吃完收拾好就上楼，她一贯奉行早睡早起，而老万却是夜猫子，所以他们的卧室也相互不打扰，一个楼上，一个楼下。这些天万太太还在准备回国的事情，更觉累要早睡。快五千尺（大约四百五十平方米）的大房子只留下了老万卧室的一盏孤灯，一片寂静的时光。

老万一个人坐了很久，终于拨通王真姐姐的电话。王真姐姐比王真外向些，这些年护士工作的磨炼也让她越发泼辣。万广明简短的话才说一点，她那边已经按捺不住：“天啊，这叫什么事？我一直就觉得他对真真，还有我们全家都不冷不热，还以为是他瞧不起我们，原来这样，这让老爹娘他们怎么接受……”

万广明轻轻地插了句：“王真的意思是先瞒着再说。”

“瞒，怎么瞒？而且我觉得赵力父母肯定知道这事，不然，他们怎么对真真那么好?”

万广明叹了一口气：“或者他们真的不知道，那个年代的人，还不太有这方面信息，再说你都这样想，让王真情何以堪？”

王真姐姐沉默了：“我就是不说，难道真真自己不会想？还有这事，又如何去瞒？现在两家父母都急急地追着，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不也拖了快两年？王真说‘还是让赵力去告诉好些，这解铃始终得系铃人……’”

“那倒也是，只是可怜真真，这些年的真情是枉费，赵力也太不是东西，自己那个样子，为什么要娶真真，还把她带去国外，还生孩子，这是坑真真一辈子，怎么就那么狠心……”王真姐姐再也忍不住，开始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