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看着陈肃强夺路而逃,徐雅心底涌起的是畅快,可是这畅快没有维持多久,取而代之的是难以人言的失落。这个失落不知该从何时算起。徐雅老父早就直言不讳:“你这样的脾气,真是难为肃强忍你这么多年!”继母闪烁其词的言语里似乎也站在陈肃强那边的,一再强调,男人有外遇,女人先要反省自己。气得徐雅真想直戳事实,继母是否应该先自我检讨一番再出此言。
“他爱忍不忍,没谁求他!”徐雅嘴依然犟,亲人面前她无须掩饰自己的坏脾气,要掩饰的不过是内心的慌乱。她真的很难相处吗?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属于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为什么在别人眼里的形象是颠倒的。她也知道自己算不上好老婆。过于霸道、任性和刁蛮,可那根本的原因在于陈肃强没用,男人要是出息点,自己至于这么窝囊?哪个女人不希望过锦衣玉食公主般日子?
圣经上说人要认罪悔改,这个世界是没有义人。徐雅觉得这话有道理,可是一叫自己认罪,却又有说不出的别扭。从她生病开始,陈肃强和她之间就变成了有来无往的单行线。平心而论,徐雅也觉得男人做得不错,若是情形反之,她都不会去搭理男人。可是若要把这些和他出轨的过失相互抵消。徐雅又觉得功不足过。
在反复折腾男人的过程中,徐雅对自己都没有了耐心,有的时候,她对陈肃强高喊:“你滚,我不要再见到你!”这是真心话,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可是男人却依然还来,这个世界可以这样待她的,恐怕也只有陈肃强。蛤蟆熊似乎也挺真心,跑来美国看徐雅感动了一大片人,可若是落回琐碎真实的生活里,这种真心又可以维持多久?
更何况,她从来不清楚蛤蟆熊的个人感情状况。他们之间是搭载在特殊的氛围下特殊材料的阁楼,外界稍稍一变化或干扰,就会灰飞烟灭,永不存在,要让楼阁继续存在下去,需要她和蛤蟆熊都小心翼翼地维护。
而陈肃强对她,真实得触手可及,也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也因为太过接近、太过容易,而显得千疮百孔,犹如那美丽的月亮,走近了就不再有童话故事,更没有嫦娥和玉兔,不过是坑坑洼洼的地表和没有生命的一堆矿物质。他们早就过了夫妻间至亲的时刻,已经走到了至疏,一切都回不去了,就如陈肃强对阿玲的感情,也是覆水难收吧!虽然这段时间以来,阿玲就像隐形人,从未在徐雅的生活里出现。可徐雅也知道,不出现并不代表不存在,陈肃强终究还是要去找阿玲的,他们还是会在一起,那么现在让男人受些折磨就理所应当。她不过是在替自己行道。
徐雅打了陈肃强的电话让他马上过来。男人迅速地赶了回来,反倒让徐雅吃了一惊,她不过是不接受这个时候陈肃强跑去找阿玲,他们两个人一起卿卿我我也罢,还要再把自己痛恨一番。可男人若是没有去阿玲那里倒又让她有失算的感觉。她忍不住旁敲侧击:“怎么,没地方可去?”
陈肃强懒得搭理她。刚才在阿玲那里,听见立山的声音后,他明显地感觉怀中的女人身子一僵。他的心也随之一沉。或者阿玲的天平已经不再向他倾斜了,可是他目前的状态,哪里还有能力为自己去扳回本?他不过是得过且过,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所以徐雅的电话还解了大家的尴尬,他勉强地笑笑告辞了,这样可以留点退路和颜面给自己,也给阿玲。
看男人爱理不理的样子,徐雅提高了声音:“我想喝粥,鱼片粥。”
陈肃强一声不吭,走向厨房,开始淘米。徐雅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感触,她有些可怜眼前的男人,口气里却又是忍不住幸灾乐祸地表达:“你那个阿玲不要你了?我还以为你投奔她去了?”
男人手中的锅重重地砸在水池里,把徐雅吓得一激灵,陈肃强几乎是咆哮:“徐雅,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好不好?我也是人,你有病,并不代表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可以任意践踏别人的感情。我就是欠你的,现在也该还得差不多了!”
徐雅心底的那丝柔情瞬间飘散,无影无踪,她冷笑:“是的,还清了,你早就不欠我的了,那你为什么不走?”
“等你化疗完了,我自然会走!”
“不用,你随时可以走,你不用装成那么苦大仇深样,到时和女朋友鸡飞蛋打还来怪我!”徐雅依然冷嘲热讽。
男人从这语气里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没有再接话,默默地继续淘米熬粥,给徐雅盛好粥之后,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徐雅独自喝着粥,粥很烫,烫出了她的眼泪,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过份,很多的画面应该不算美丽,至少也是平静吧,为什么每次都给自己搅和得乱七八糟。生平第一次,她觉得自己需要上帝,不是为了向上帝乞求什么,而是诉说,毫无保留地述说。她需要上帝宽大的怀抱接受长长短短、满是缺点的自己。
一周一次的教堂敬拜是徐雅喜欢的必修课。只是亲近上帝的路也和徐雅的性格一样,没有一个常性,忽远忽近,忽然感受很深,忽然又觉得被上帝遗忘和抛弃。徐雅也很想学王真,可以一如既往地对任何事都波澜不惊。可是徐雅做不到,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怪圈,绕进去了就出不来。她的想法总是比常人要多拐几个弯,弯的出口更是出乎人的意料。
就如此刻,徐雅坐在教堂的后院亭子里,看着孩子们在边上奔跑追逐着,温暖的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身上,生命是那么美好。“真是感谢造物主”,徐雅心里默念着,可当她眼睛扫到了在一旁推小乖荡秋千的王真,她的心又开始跳得不那么和谐。王真正和老万聊着天,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可是看见他们那专注陶醉的表情,徐雅无名的嫉恨之火烧得老高老高,她想起王真还曾警告过自己老万是有太太的,要离老万远点,难道这些话王真就不用记住和执行吗?
徐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她把目光收了回来,突然异想天开:“万太太应该回来了吧!要是她看到这些场景会有什么想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