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里香 3

　　迟清礼不用想，也知道自己肯定闯祸了，而且是那种救不回来的，弥天大祸。

　　她下意识低头，恨不得把自己埋到地里，奈何指节压着软肉，将下颌上抬。

　　正对上一对弯翘的狐狸眼。

　　“怎么？”白玦道，“刚用藤蔓把你师尊绑起时挺能耐，现在又不敢认了？”

　　她的发丝自上方垂落，拂过额间，划过面侧，留下几道微扬的痕。

　　指尖压着唇，几乎要触到舌尖。

　　迟清礼已经彻底慌了神，声音也是七零八落的：“对-对不起，我并非有意。”

　　“这镜中幻境，可以拟出人的相貌。我以为您是幻影，情急之下，才会做出此等失礼之举。”

　　白玦幽幽道：“你也知晓失礼？”

　　迟清礼：QAQ

　　迟清礼越说越着急，奈何嘴笨解释不出来什么，到最后眼一闭心一横。

　　她道：“弟子逾距，求尊上赐死。”

　　白玦正津津有味地看小姑娘惊慌，没想到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不由得有些头疼。

　　书灵慌了，急得用鱼尾巴扫她发丝，嚷嚷道：“你干什么啊，又在欺负女主！”

　　白玦道：“这不是看她可怜又可爱，才起了点欺负人家的歹念么。”

　　书灵：…………

　　现在换宿主来得及吗？

　　迟清礼还在闭眼等死，却只等来了一声轻笑。

　　白玦点点她鼻尖，道：“还舍不得。”

　　红纱一托，轻易就将迟清礼从雪地里拉起来，顺势拂去衣袂间的雪。

　　迟清礼仰头望她，眼中浸着一层水雾，小声问道：“师尊，您不生气了？”

　　“气还是生的，”白玦笑道，“回去再想想怎么收拾你，现在出镜才是重点。”

　　迟清礼连忙颔首：“是。”

　　伴随着白玦的现身，之前倒在地上的孩子，也就是小时候的迟清礼，也随雾气一同消逝了。

　　镜妖利用幻境勾出心中至深、至痛的恐惧，从而达到操纵入镜者，吞噬灵气的目的。

　　白玦抬头望了望，荒凉之上，是一幕苍茫的天穹，无一只鸟兽，无一丝云彩。

　　她又想起孩子的啜泣，想起一声接着一声，无处停歇的问题：“有人吗？”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

　　迟清礼最害怕的，是孤寂。

　　比起同龄人的欺辱、比起养母的鄙夷、比起宗门的打压，她最害怕的，其实是孤身一人。

　　白玦敲了敲扇柄，转身对她道：“清礼，怎么走出这片荒林？”

　　迟清礼本是乖顺低着头，被这么一喊，才错愕地抬起视线。

　　“顺着之前那道血迹，”她晦涩道，“应该就可以出去了。”

　　白玦没有问任何问题，她只是道：“那带路罢。”

　　迟清礼颔首，小步跑到白玦身前。

　　两人顺着小径一路走，不多时，来到一座城镇里面。

　　这座城精巧到不可思议，每个幻境造物都栩栩如生，街道来往众人，叫卖商铺，都各自运转着。

　　要不是所有人都如同白俑一般，身上毫无色彩，不然真能以假乱真。

　　白玦想起书灵讲女主身世时，提到过她曾被一位农妇收养过一段时日。

　　她对养母一家尽心尽力，却因五枚铜币便被卖给他人做妾，这才心灰意冷出逃。

　　这里应当是她小时候的城镇。

　　“幻境以记忆为本，”白玦斜睨她一眼，“你的幻境如此精细，证明……”

　　迟清礼茫然地看着她，一双黑漆漆的杏仁眼，像只温驯的小兽。

　　然后就被白玦捏了捏脸，道：“证明你这人心眼子小，爱记仇。”

　　迟清礼被捏了一下，很是委屈。

　　她捂着面颊，道：“师尊，您不能妄下断言，我只是对这印象深刻罢了。”

　　白玦道：“虽然这里是你的幻境，但我是师尊，所以我说了算，不许反驳。”

　　迟清礼：“……”

　　书灵要疯了：“这本就是女主的剧情！你这只狐狸瞎捣蛋！妄为师尊！”

　　白玦道：“你才发现？不然你觉得我为何放着床榻不睡，千里迢迢跑镜里来？”

　　书灵气得吐血三升，不理她了。

　　白玦正乐得看热闹，身前的迟清礼却蓦然停下脚步，皱了皱眉。

　　“师尊，那是什么？”

　　白玦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只见灰白大雾之中，站着一名黑衣人。

　　那人负手而立，长发高束，金纹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含笑望来。

　　白玦瞳孔骤然放大。

　　她有一瞬间的失神，呼吸也乱了分寸，狠掐自己手心，才堪堪冷静下来。

　　不愧是镜妖，将最隐秘最晦涩的记忆翻出来，将软肋暴露于刺骨艳阳。

　　白玦自嘲地笑了笑。

　　迟清礼似乎察觉了她的异样，却并未点破，只询问道：“师尊，那是谁？”

　　白玦拢着扇，漫不经心道：“魔界尊主。”

　　百年前大战中，血洗无数宗门派系，妖山秘境的魔界尊主，姜弑月。

　　迟清礼显然一愣，道：“原来这就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镜妖窥见我们二人的记忆，将其糅杂，”白玦猜测道，“也将梦魇放在了一处。”

　　迟清礼又道：“该如何破除梦魇？”

　　白玦轻笑了笑，她忽地依过来，扇柄抵着唇瓣，眉睫近得要触到鼻尖。

　　淡香一缕一缕，缠上心尖。

　　迟清礼有些微紧张，咬得唇瓣都发红，周身都不敢动弹。

　　“既然是梦魇，那便全是假的。”

　　白玦道：“击碎它，破坏它，便能寻到在背后操纵幻境的镜妖。”

　　迟清礼确实聪明，一点就通。

　　“知道了，”她握住剑柄，沉声道，“还请师尊暂退几步。”

　　白玦依言照做，只见长剑铮然出鞘，白衣翩飞，迟清礼定定望着那人，道：“起。”

　　刹那间，无数藤蔓拔地而起，以摧枯拉朽之势向黑袍人袭去。

　　白玦微有些惊讶：这才短短几日，小冰块的修为便已经精进至此？

　　黑袍人抬手欲挡，却只不过斩断几道藤蔓，便被重重叠叠地缠住。

　　迟清礼深吸一口气，就在灵气即将用尽之时，竭尽全力使出最后一击。

　　藤蔓铺天盖地而来，随着破空声响起，漠漠雾气也被撕开了一道豁大裂口。

　　“咿-呀，咿呀——”

　　怪异而扭曲的叫声响起，一只通体透明，被魔气缠绕的小妖出现在裂痕后。

　　它惊恐地尖叫着，漆黑魔气却由不得它，一点点吞噬了身体。

　　幻境要坍塌了，白玦快步上去，一把将迟清礼揽入怀中。

　　红纱依上肩膀，温香一层一层浸透呼吸，迟清礼听见折扇在耳侧打开，听见她轻细的呼吸声。

　　在镜妖被魔气吞食殆尽之后，整个幻境也如镜面一般，霎时破碎。

　　迟清礼只觉得身体一阵失重，眩晕感过后，自己便已经回到了寝屋中。

　　香烛停歇，窗棂被尽数拉开，透亮的光涌进屋子，恍生一种眩晕之感。

　　“尊上！小清礼！”

　　桃若嫣惊喜地扑过来：“真是吓死我了，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迟清礼还有些晕乎，四周看了一眼，方才还环着自己的白玦，已经站在几尺之外。

　　而原本光滑平整的铜镜，此时已经遍布裂痕，有阵阵黑烟飘散而出。

　　白玦拢着扇，与富商说事情：“原本寄宿于镜子中的镜妖死了，而后沾染上魔气。”

　　“成了一副妖不妖，魔不魔的模样，用幻境困住照镜之人，汲取命数为生。”

　　说着，白玦注意到醒来的迟清礼，向她招招手：“清礼，过来。”

　　迟清礼依言走过去，只见白玦将手覆在肩头，轻拍了拍自己。

　　金链铃铃，她莫名有些脸红。

　　“清礼助我破开幻境，杀死了镜妖，”白玦道，“她才是此次的功臣。”

　　富商喜极而泣：“感谢仙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还请您收下……”

　　赠予的物品堆了半边房间，迟清礼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本就是我们修行之人的分内之事，”她拘谨道，“不必如此。”

　　富商道：“都是些寒碜的小物件，还望诸位仙人不要嫌弃才是。”

　　白玦也慢悠悠摇着扇：“那可不，破幻境辛苦啊，人家一片好意，你就收下吧。”

　　迟清礼：“……”

　　她正犹豫着，早已苏醒的富商女儿也走过来，她攥着手帕，含羞带怯地望向迟清礼。

　　围观的书灵一下子反应过来，激动地摇摇尾巴，跑到前台看热闹去了：

　　不愧是女主！出现了！画本中经久不衰的“喜欢上救命恩人”剧情！

　　果不其然，女儿面色微红，道：“姑娘，近些时日你可有空闲？”

　　“如若您不嫌弃，近几日将有一场孔明灯会，我们可以一同前往……”

　　谁料，有两人同时开口了：

　　迟清礼严肃道：“多谢您的好意，但师尊近日公事繁密，不便在山下逗留过久。”

　　同时，白玦幽幽道：“她要专心修炼，不搞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

　　说着，她勾起迟清礼的一缕长发，在指节间绕着，向自己这边轻拽了拽。

　　白玦懒在软座上，托着下颌望来。发丝依着软红的唇，似乎也染上了温热的气息。

　　她眉睫弯弯，笑道：“清礼，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