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露 1

　　“滴答，滴答。”

　　水珠顺指节淌落，滴出层层叠叠、圈圈圆圆的涟漪，一个圈连着一个圈，将两人的倒影圈在其中。

　　是倒影的缘故么？白玦靠得很近，指尖坏心眼地戳上耳廓，将泛红的软骨向下压。

　　“清礼？”她软声道，“怎么不理我了？”

　　迟清礼这下可以确认，师尊是真的来了。

　　而不是自己看完桃师姐书册后，精神太过恍惚而出现的幻觉。

　　她向后退了半步，躲开白玦的逗弄，转而捂住发烫的面颊：“师尊，您怎么来了？”

　　“绁尘不在，这瑶阙峰上自然是我最大，”白玦背着手，向前一步，“我爱去哪去哪。”

　　迟清礼：“……”

　　书灵鄙夷道：“狐假虎威！”

　　白玦懒得搭理书灵，将她抛之脑后，捏起迟清礼面颊，道：“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练功而已，怎么把脸练得这么红？”

　　白玦向后瞥了眼，木偶被砍得歪歪扭扭，在风中委屈地摇晃一只断了半截的手臂。

　　“……火气这么大，”白玦无奈，“连蕴含着灵气的练功木偶都能打成这样？”

　　转过头，迟清礼一脸无辜，眼睛水汪汪的，像那种做了坏事，但又可怜巴巴向你撒娇的小兔子。

　　“我不是有意的。”迟清礼小声辩解。

　　白玦琢磨片刻，道：“那你尽全力使出两招，让我瞧瞧深浅。”

　　迟清礼应下。

　　白玦站远了些许，食指一抬，灵气便见原本歪歪斜斜的木偶复原。

　　她凝神注视着迟清礼，书灵则在耳边游：“女主此时并不信任你，应该会稍有隐——”

　　隐瞒的“瞒”字还没说出口，只见剑锋一闪，攒满了灵力的一击浩然使出。

　　林间白光乍然，落叶纷飞，刚修好的木偶“咔嚓”断成了两节，生无可恋地躺在地上。

　　白玦：“……”

　　书灵：“……”

　　“看、看来女主很信任你了，”书灵弱弱道，“居然一点都没藏着，她不怕引起怀疑吗？”

　　白玦：“……我也想知道。”

　　烟尘散去，迟清礼微微喘着气，她一眼看到断掉的木偶，顿时惊慌起来。

　　她收好剑，急急忙忙跑过来，抱起木偶半截身子：“师尊，我肯定会修好它的。”

　　“不必了。”白玦恢复木偶，思绪还停在方才那一击剑招之中。

　　迟清礼聪慧不假，剑招使得纯熟也在白玦意料之内，但她没想到的是，方才那一击——

　　用的是至纯、至净的灵力。

　　其威力已然超过迟清礼当前境界，可白玦却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魔气的外溢，浑然天成。

　　她皱了皱眉，心思微沉。

　　“迟清礼将魔气隐藏得很好，我根本察觉不到任何异样，就连白妲，也只能捕捉到一丝细微的魔修气息。”

　　白玦顿了顿，道：“也就是说，只要比试大赛不出岔子，迟清礼是很难暴露身份的。”

　　一听白玦心思动摇，书灵登时慌了，连声道：“这是极其重要的节点，不能改变！”

　　“就比如，如果你按着剧情走去为难迟清礼，她暴露身份被囚禁之后，还有机会在牢狱坍塌后逃出。”

　　书灵强调道：“但如果你私自改变剧情，结果很有可能和上次一样。”

　　以极其惨烈的方式，弥补上“迟清礼入狱”这个结局的前因后果。

　　就在白玦纠结之时，正在天空中盘旋的乌鸦也被这一击灵力吓了一跳，咬了咬牙。

　　她俯冲向下，消除乌鸦原型，以魂魄方式回到迟清礼的识海中：“傻姑娘，你疯了？”

　　迟清礼蹙起眉心，同样以心声回答：“怎么了？”

　　“你再怎么天赋异禀，也刚开始修炼魔气没几日，还无法很好地隐藏自己。”

　　乌鸦道：“刚何况，你先前是受过重伤的，这么快就完全恢复，太不自然了！”

　　迟清礼抿了抿唇：“我懂藏拙的道理。”

　　“可是……”

　　她握紧了剑柄，尘寂上的晶石映在光下，折出五颜六色：“我唯独不想对师尊撒谎。”

　　孩子越大越不好管了，真是令人头疼。

　　乌鸦实在拿她没办法，不过她这师尊可能也是个傻的，竟然没有去深究迟清礼身上的异样，就这样放过了她。

　　白玦是不想纠吗？她是不敢啊！

　　“方才这一击使得不错，”白玦开始绞尽脑汁地给她找补，“不过威力稍大，如若与同门比试，要记得收着点力。”

　　迟清礼道：“与同门比试？”

　　白玦心中叹气，最终还是依照书灵所说：“十日之后，将有一场玄苍内部的弟子对决。”

　　“我希望你能代表瑶阙，争得荣誉。”

　　白玦违心道：“为此，我将会给你安排上较为紧凑、严苛的赛程，你能够胜任么？”

　　迟清礼果然是朵小向日葵，给点阳光就灿烂，兴高采烈道：“多谢师尊。”

　　“弟子定不辜负师尊信任，全力以赴！”

　　她越高兴，白玦越心虚，一想到后面接踵而来的一系列剧情，就感觉心里头不舒服。

　　像是在喉咙中卡着一根刺，不上不下，每次吞咽，都能尝到点血腥气息。

　　迟清礼还在那兴奋，一时竟忘了去恪守距离，向白玦靠得近了些：“师尊。”

　　白玦回过神来：“嗯？”

　　迟清礼凑上前，手悬在空中犹豫片刻，而后轻轻覆上白玦，小心地将她牵起。

　　薄茧粗糙，肌肤却软得不可思议，白玦在她手心间动了动，触到些许湿润。

　　白玦舒展眉梢，攒出个笑：“这是怎么了？难得清礼主动向我撒娇。”

　　“师尊，倘若我赢下比赛，”迟清礼越说声音越小，眼睛倒是微微亮起。

　　“……我可以和您讨个奖励么？”

　　白玦有些好奇：“可以倒是可以，不过你得先告诉我，想要的奖励是什么。”

　　她思忖道：“若是要金银首饰、练功秘籍、抑或是华服云裳，青眠山里倒是应有尽有。”

　　“但若你要什么失传的奇珍异宝，比如说天山玄冰雪莲，南海神树质果之类的。”

　　白玦耸耸肩：“那我就爱莫能助了。”

　　迟清礼道：“都不是那些。”

　　她将白玦握得更紧些，似是有些害羞，慢慢靠近她的耳畔，悄声道：“如果我赢了，师尊您能抱我一下么？”

　　白玦一晃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抱一下？这是什么奖励？

　　她下意识去看迟清礼，只见小姑娘已是面色绯红，支吾着道：“就是您主动，特别紧…的那种拥抱。”

　　白玦嗓子哑了哑，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来，而剧情也像是磐石般压在心头。

　　千般万般，最终酿成一句：“好。”

　　白玦道：“我答应你。”

　　且不论未来如何，起码现在，她可以尽力让迟清礼对明日充满期许，更开心些，更幸福些。

　　。

　　日子一晃而过，转眼便是十天之后。

　　在此期间，整个玄苍门派都在为宗门比试准备，而弟子们更是跃跃欲试，想要获得峰主们的青睐。

　　特别对于外门弟子来说，这是一个进入内门，正式开始修行的好机会。

　　迟清礼这几日更是发了疯似的，日日夜夜都在练武场独自修炼。

　　无论白天黑夜，但凡路过练武场，定然能看见她专心致志的身影。

　　要是瑶阙峰其他弟子，也和小冰块一样勤奋就好了。

　　白玦心中叹口气，望着面前的三位姑娘，颇有些头疼：“你们二师姐和四师妹呢？”

　　是的，加上迟清礼，瑶阙峰准备出战的弟子，居然只有可怜巴巴的三名。

　　柳知秋站得笔直，沉声道：“筝烟师妹近几日忧郁头疼，告了病假。”

　　桃若嫣站得歪歪扭扭，大半个身子都压在柳知秋身上，又被对方嫌弃地推开一点。

　　“四师妹还在闭关呢，”桃若嫣懒洋洋道，“我已经好几个月都没见着她了。”

　　白玦：“……”

　　怪不得书灵让自己给迟清礼排这么紧凑的赛程，原来还有几分迫不得已的因素在里面啊！

　　看看别的峰，门下十几个弟子齐上阵，她们这儿就三个人，怎么经得起对面车轮战的折磨？

　　她越想越头疼，索性把三个姑娘拉到包厢吃点心。

　　“过会儿，知秋你先上，对阵木药峰的二弟子，”白玦吩咐道，“若嫣你晚些去，对阵千剑峰的五弟子。”

　　两名姑娘齐齐称“是”。

　　迟清礼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把快到嘴边的话，给默默咽了下去。

　　她拿着块绿豆糕，缩角落里慢慢啃。

　　绿豆糕有些噎喉，迟清礼却一个劲地往里塞。

　　她塞得急了，险些被呛到，就从白玉细瓶中倒了些清水，润了润干渴的嗓子。

　　很快，柳知秋离开包厢下场；不多时，桃若嫣也跟着离开，一时间，包厢里只剩下了两人。

　　迟清礼今日是没比试的。

　　?她的所有赛程，都被满满当当地排到了第二日。

　　白玦不知是第几次叹气，她收好卷宗，指节抵着额心摩挲。

　　耳畔忽地传来细微的咳嗽声。

　　迟清礼面颊微红，正提着玉白酒壶，对着一个空杯子碎碎念叨：“奇怪，怎么没水了？”

　　白玦：“…………”

　　什么水，那是白酒啊！

　　她手疾眼快，一把抢过酒壶来，摸了摸迟清礼的额心：“你把这一壶全都喝光了？”

　　迟清礼乖乖点头：“绿豆糕有些干，想喝点水润润嗓子。”

　　她迷茫片刻，又道：“不过这水味道有些奇怪，尝着怪甜的…不过还是没有，师尊您给我的蜜饯甜。”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白玦哭笑不得：“清礼，你这是喝醉了。”

　　迟清礼晕晕乎乎道：“是么？”

　　小冰块平日里总是一副冷淡模样，老是念叨着什么规矩、礼节，死板得像是块木头。

　　可她醉了之后，整个人变融成一摊水水，迷迷糊糊地，就要往白玦这边靠。

　　“我有些冷。”小冰块委屈地嘀咕。

　　白玦下意识揽住她，温软的身子坠入怀中，呼吸捎着酒气，沿脖颈一点点蔓延。

　　迟清礼慢腾腾地挪过来，抱紧腰肢。

　　她窝在怀里，将自己埋在层叠红纱中，嗅着淡香，喃喃自语：“好暖。”

　　对迟清礼来说，这可真是极其大胆、极其不守规矩、极逾矩距的举动了。

　　等她清醒过来，怕不是要五雷轰顶，心如死灰，争着抢着用尘寂自裁谢罪。

　　白玦心里这么想着，顿时感觉冰块有点可怜。

　　迟清礼在怀中窝了片刻，慢慢撑起身。

　　她皮肤白，仰起头时眼眶、耳垂、指尖，都隐隐泛着一层薄软的红，似滴答融化的冰。

　　小冰一向喜欢保持距离，很少有和她这么亲昵的时候，对她来说最出格的举动，可能就是西域绿洲中那个轻之又轻的拥抱了。

　　于情于理，白玦都应该将她推开，撬开迟清礼的嘴灌点醒酒汤，或者用灵气将她捆住也行。

　　但不知怎么的，她抱过来的一瞬间，白玦就不自觉地心软了。

　　原本犹豫不决拽着金链的手，缓缓松开，而后环住迟清礼的腰，将她扶住。

　　白玦揶揄道：“你知晓自己在做什么不？”

　　迟清礼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但桃师姐给我看的画册里，那些人就是这样做的。”

　　白玦：“？！”

　　千防万防，怎么还是让桃若嫣钻了空子？白玦望了眼紧闭着的纱帘，决定晚点再找她算账。

　　“她都给你看了什么？”白玦皱眉道，“画册里头又做了什么？”

　　迟清礼倾下身，又将白玦抱了个满怀，她凑在耳边，两人像靠在一起的情人，低声说着悄悄话。

　　她想说什么？

　　白玦屏息去听。

　　忽然间，耳尖像被小猫咬了一下，齿贝轻磨着耳垂，水汽绵绵地涌，将听觉浸得微潮。

　　白玦呼吸猛地顿住，攥紧了手。

　　“好像是这样，”迟清礼小声说着，又去吻她的耳尖，“我有些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