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皎洁 2

　　强大到令人陌生的力量躺在手中，魔气已经彻底占据脉络，将灵气取而代之。

　　这是…怎么回事……？

　　黑雾如血珠一颗颗滴落，迟清礼浑浑噩噩，下意识抓住剑柄，向外一拔。

　　雾气喷涌而出，砸在地面上，一半嘶嘶融化，一半凝为斑驳血迹。

　　迟清礼低下头，见黑雾自发聚集，填补被刺穿之后的空洞。

　　可她仍觉得冷，觉得胸膛之中空空落落，没有一丝声响。

　　比试圆坛设有防护符咒，原来是用来让弟子们放开手脚比试的。

　　此刻，便成了她的牢笼。

　　伴随着人们的惊呼声，峰主们立刻站起，念起封印符咒。

　　一串串符文接连升起，篆字隐着微芒，霎时便将整个场地包裹其中。

　　威压铺展开来，灵气四溢，靠近边缘的煞鬼被灼出暗红色的血气，只余下半个身子。

　　迟清礼慢慢跪在地上。

　　她捂着头，将自己蜷缩起来，躲藏在雾气之中。

　　耳廓中灌满了低嚎声，煞鬼尽忠尽职向本体传递着“危机”。

　　它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着她——请下达指令。

　　去杀戮、去撕裂、去毁坏；去尝尝血肉的滋味。

　　“不…我不想的。”

　　迟清礼喃喃自语着，血气呛满咽喉：“我…我不想出手，别说了。”

　　喉音细弱，被淹没在嘈杂声浪之中，没有人能听见她。

　　主子迟迟不下达命令，煞鬼便只好候在原地，用混沌扭曲的面容，“注视”着她。

　　突然间，一只煞鬼猛地扑来，迟清礼吓得去挡，灵刃却比她的速度更快。

　　“噗呲”一声轻响，挡在她面前的煞鬼，被自上而下劈成两半。

　　黑雾嗞嗞蒸发，露出绣着金纹的白色衣袂，比阳光还要耀眼。

　　“掌-掌门，”迟清礼下意识求助道，“我不知道这是……”

　　剑锋一挑，直指她的门面。

　　“魔族余孽，还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假扮弟子，混入我玄苍门派之中！”

　　暮沧州冷声道：“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咦？

　　迟清礼愣住了，剑锋划破额心，一滴血淌入眼眶，润得瞳孔通红。

　　“掌门，我不是！”她急切道，“不是您想的那样——”

　　已经晚了。

　　无论她说什么，这铺天盖地的煞鬼，已经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暮沧州眉心一皱，长剑中灌满了灵气，猛地向她劈来。

　　迟清礼起剑去挡，可她又怎会是玄苍掌门的对手。

　　手腕吃痛，尘寂“哐当”被击飞，迟清礼心跳一停：那是师尊带她去领的剑！

　　她顾不得什么，慌忙去够，未曾料到长剑已对准了心脏。

　　千钧一发之时，乌鸦飞旋而下，尖啸着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好姑娘，醒醒！”

　　乌鸦在识海中吼道：“她要杀了你！”

　　迟清礼一个激灵，抬起头来。

　　只见暮沧州和乌鸦缠斗在一起，圆坛周围布满符文，已然将她困死在这里。

　　她已不再是玄苍的一员了。

　　——她是叛徒、是十恶不赦的魔族、是整个门派的对立面。

　　暮沧州一剑切开乌鸦的羽翼，将其击退，没想到煞鬼们也在同时行动，将她层层包围。

　　“啧！”

　　暮沧州皱紧眉头，她一剑劈开煞鬼的包围，却又有新的前赴后继。

　　虽不强大，却极其恼人。

　　就在这时，腾地升起一团火焰，将身侧的一只煞鬼点燃。

　　熊熊烈火之中，煞鬼面容扭曲，嘶吼着消失在眼前。

　　一只、两只、三只——

　　如被掷入火星的草堆，煞鬼接连不断地被火焰吞没，化为四溢黑雾。

　　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灿烂火海，烧净了所有黑雾，也烧尽了她心中最后一丝期许。

　　待到烟尘散去，九尾白狐站在暮沧州身旁，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迟清礼怔怔看着这一切，以气音喃喃道：“师尊。”

　　黑雾消散，圆坛上再寻不到一丝煞鬼的踪迹，只余下些斑驳血迹。

　　银铃轻响，白玦拦下欲上前的暮沧州，道：“我教出来的弟子，我自己解决。”

　　暮沧州闻言向后退了一步，却还是多嘴了一句：“那可是煞鬼阵，你小心些。”

　　白玦：“……嗯。”

　　她此时心情着实有些复杂，煞鬼阵之所以恐怖，便是只要阵主心念一动，便会有源源不断的煞鬼自魔气中诞生而出。

　　而如今火焰能轻易烧掉所有煞鬼，也就意味着——

　　小冰块根本不想对自己出手。

　　事实也正是如此，迟清礼急切地想要向她走来，可刚迈出一步，却又迟疑着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角落里，白衣单薄，被风吹出纤细脆弱的轮廓。

　　“师尊，求您。”

　　迟清礼哑着嗓子，眼眶微红：“师尊，你听我解释……”

　　白玦抿着唇，道：“见过方才的那一幕，你觉得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迟清礼面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我自诩平日里待你不薄，虽偶有出格之举，却已是尽心尽力。”

　　“教你功法、带你练功、为你择剑、与你一同解决卷宗。”

　　白玦咬了咬唇，血气在喉腔中弥漫着，被她咽了下去。

　　“你却私自修行魔气、隐瞒与魔族的联系、此时更是召出了煞鬼阵——”

　　“还真是我的好徒弟啊。”

　　一番话说完，迟清礼面上已是毫无血色，仿若置身悬崖，身形摇摇欲坠。

　　“我……”

　　迟清礼声音颤抖，已然带上了一丝哭腔：“师尊，你别不要我。”

　　这一句太轻、太软、一下子戳进白玦心里，本就不太牢固的防线，被摧得分毫不剩。

　　【清礼，我没有不要你。】

　　白玦很想这么说，可声音在喉中绕了一圈，又沉了下去。

　　世间万物环环相扣，所有细微的改动，都会带来不可控的变化。

　　她不敢，也不能再承受一次更加惨痛、更加剧烈的后果。

　　白玦狠了狠心，道：“别再喊我师尊，我也就当没有你这个弟子。”

　　她最是知道怎么伤人。

　　呼吸被抽干，血气一点点褪去，迟清礼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书灵冰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请立刻将迟清礼封印，押入牢狱之中。”

　　魔族的生命力比人族旺盛许多，哪怕斩去头颅四肢，都能靠着魔气复原。

　　故而，必须将剑刺入心脏之中，才能将一名魔族彻底封印。

　　白玦攥着扇柄，藏在里头的刀刃压紧手心，刺破了一点肌肤。

　　可这点疼又算得上什么呢？

　　……

　　刀刃划破衣裳，像划开一块柔软的豆腐，轻易便没入胸膛。

　　血珠咕咕溢出，滴落在她的手心。

　　殷红的，滚烫的。

　　迟清礼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甚至说，她一直在等着白玦动手。

　　微凉的手抚上腕间，压着白玦往里按去，刀刃更深、更深地刺入胸膛中。

　　白玦一时愣住了。

　　心脏跳动着，震动着刀刃的尖端，一下接着一下，敲碎了四肢百骸。

　　小冰块慢慢红了眼眶，水汽上涌，打湿了眼睫，也打湿了她的心。

　　那双眼睛再也看不见往日的神采，像是一块蒙着尘、落了灰的玻璃，黯淡无光。

　　“对不起。”

　　迟清礼哑声道：“到最后，我还是让您失望了。”

　　。

　　玄苍门派中竟然混入了一名魔族，比试大会自然无法再进行下去，只能草草落幕。

　　迟清礼被白玦封住心脏之后，即刻便被押往牢狱之中。

　　书灵所说的“改变”，再次应验到了迟清礼的身上。

　　依照原本剧情，迟清礼只会暴露魔气，众人便当她是误入歧途的弟子，关押到水牢之中。

　　而这次，迟清礼暴露身份的时日不仅提前了一天，甚至还直接召出了煞鬼阵。

　　玄苍门派如临大敌，直接将她关入牢狱最底部的第十三层——万年冰牢。

　　冰牢之中铺设着无数极地寒冰，设有重重叠叠的阵法，用以封印魔族，镇压魔气。

　　这里本是为了关押姜弑月所布置，如今却用到了迟清礼的身上。

　　白玦想进去看看，却被暮沧州婉言拒绝了，说玄苍门派会处理好此事。

　　“……处理？”

　　白玦颓唐地坐在屋内，揉着额心道：“书灵，你说她们会怎么处理清礼？”

　　书灵沉默不语，道：“我不知道。”

　　“清礼能召出煞鬼，证明她要么是远古魔族，要么和姜弑月有些关系。”

　　额心被压得太紧，隐隐泛红：“迟清礼会被上刑、被拷问、被不断诘问魔尊之间的关系。”

　　……可是，迟清礼什么都不知道啊。不管再怎么问，她也无法回答。

　　头愈发疼了，白玦揉着长发，将自己深深埋入臂弯之中。

　　“别…别急，过一阵子混沌渊封印破除，会导致牢狱尽数塌陷。”

　　书灵安慰道：“到时候，迟清礼就能逃出来了。”

　　白玦道：“要多久？”

　　书灵有些迟疑：“按照原本剧情走向，起码要一两个月……但既然变化已经造成，我也不敢肯定。”

　　距离迟清礼被关入冰牢之中，才刚刚过去几日，白玦却是度秒如年，坐立难安。

　　玄苍牢狱防守极严，层层都有守卫看护，其中的阵法、符文更是数不胜数。

　　白玦一边对暮沧州软磨硬泡，一边暗暗寻找着时机。

　　终于，让她寻到了个空隙。

　　趁着守卫轮班，一只小白狐悄然溜进了门缝中。

　　待到无人处时，小狐这才换回了人形，白玦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灵气，向下慢慢探索。

　　牢狱每往下一层，都更阴冷一分，空气中压着沉沉的死气，叫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白玦踩上了一层厚厚的黑雾，触感冰凉，有些许熟悉。

　　这里便是第十三层。

　　四处都是弥漫的黑雾，空气冷得仿佛能凝结成冰。

　　迟清礼垂着头，往日里整洁干净的白衣已是残破不堪，浸着或干涸、或新鲜的斑斑血迹。

　　两条巨大的铁链自高空垂落，穿透她的琵琶骨，哪怕只是轻轻一动，都能撞出沉闷声响。

　　似是察觉到些许动静，迟清礼抬起头来，黑眼睛定了定，落在白玦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