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执

　　188

　　沈熙找到教学楼的时候，黎开独自坐在台阶上，没玩手机也没看书，不知道在干什么。

　　走近了挥挥手，才看到她被长发遮住的耳机线。

　　“听什么呢，英语？”

　　黎开站起来嗯了声，把耳机揣回包里。

　　沈熙瞄了一眼她的手机。

　　那是好几年前的一款型号了，设计很老旧，虽然看起来还能用，但边角都是磕碰的痕迹，功能也都到了古董级别，干什么都卡得厉害。

　　还记得上一回她们两家人约着吃饭，黎开迟到了半个小时。

　　当时家长们在酒桌上谈生意谈得热火朝天，沈熙不好问，后来单独把黎开拉出去，才知道她的手机已经连最基础的地图功能都用不了了，新开的饭店她还没有来过，这才找了很久。

　　想过送她一个新的，黎开说不需要。

　　她家里情况太过复杂，沈熙不知道她的打算，不敢擅作主张。

　　189

　　两人一前一后往教室走，运动会期间没有晚自习，她们来拿复习资料。

　　国际学校不像一般公立那样看重重点率，学生们心态轻松是好，但校内的排名却也因此掺了水分，哪怕已经拿了三年的年级第一，黎开从未放松过学习。

　　沈熙以她为榜样，也卷得很。

　　“真该让钱花花来看看，我们学霸都是这样养成的。”从书箱里抽出一叠又一叠的试卷塞到包里，沈熙嘀咕。

　　黎开笑了下，视线扫向旁边。

　　钱花花的桌子上乱糟糟的，英语词典压着历史试卷，数学题上又画着世界地图。写了一半的政治练习册没有收拾，黎开看了两眼，蓝黑色的笔迹在关键词上勾勾画画，看起来认真纠结很久，十五道选择题错了八个。

　　正确率不到百分之五十。

　　“她也在进步了。”黎开说。

　　这倒也不算昧著良心。

　　毕竟上一回月考，钱花花是倒数第三。

　　沈熙冷笑了声：“那可不是得进步嘛，留给她后退的空间也不大了…你平时会给她讲题吗？”

　　黎开摇头：“她不听。”

　　沈熙震惊：“她还敢不听！”

　　“不是，”黎开垂下睫毛，轻声道：“她不听我的，别人的听。”

　　周成梦有时候会送笔记过来，沈熙的试卷钱花花也借过。

　　只有黎开，明明是离得最近又最厉害的，她却一个单词都不愿意问。

　　黎开怕惹她烦，不敢主动去教。

　　好在至少被点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只要黎开提醒，钱花花就会跟着她念。

　　大概是怕答错了丢脸吧。

　　搞得黎开最近越来越喜欢爱抽问的老师了。

　　190

　　从教室出来，沈熙还在忧心钱花花的学习成绩。

　　她之前拿这事嘲笑过钱花花，所以心里有愧，比谁都希望钱花花快点支棱起来。

　　背包沉沉地压在肩上，沈熙停下脚步，叹气。

　　“我还是再去拿本练习册吧，拍下来发给她，让她有空把题做了。”她说着就往回走。

　　天色渐暗，走廊上的灯这时候亮起来。

　　突然，灯光不自然地闪了闪。

　　黎开双目蹬圆，看到那灯管从天花板上脱落，直直向沈熙砸去——

　　“小心！！”

　　191

　　第二天钱花花拎着果茶到操场时，观赛区已经围满了人。

　　“黎开受伤了。”有人说。

　　“啊？怎么回事？？”

　　“听说是为了救人呢…”

　　“有没有搞错？那是黎开诶…什么人值得她牺牲自己去救啊。”

　　“不知道啊，她和老师都不肯说。”

　　一时间，黎开受伤成了校内一等一的大事。

　　其实不是什么严重的伤，灯管很细没砸到人，只是飞溅的碎片划伤了她的小腿，穿着校裤，谁也看不到那口子究竟有多大。

　　尽管如此，一传十十传百的，以赵老师为首的所有人都跑来她身边围着，连外班不认识的同学也来了不少，里一层、外一层，关心问候的声音此起彼伏。

　　钱花花被拦在外围，连瞄一眼的空隙都找不到。

　　“谢谢，大家也别围在这里了，我想休息一下。”

　　黎开的声音传出来。

　　人群这才连忙散了，还有人不死心地往回看。

　　沈熙黑着脸坐在黎开旁边。

　　她们昨天出事后立马去了医院，黎开家里电话没人接，沈熙就把她带回自己家里。没想到早上起床时黎开已经从客房出来，换好了校服坐在沙发上等她。

　　沈熙想让她休息，反正运动会不上课，请假了也不耽搁什么。

　　但黎开非要来。

　　想也知道是为了今天的四乘一百。

　　192

　　钱花花哪里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黎开上一世也经常这样受伤。

　　上一世高考以后，她成为了黎开明面上的助理、私底下的女友。那时候的黎开还没有这么平易近人，她虽然笨手笨脚的，却是黎开唯一带在身边的，去哪里都一起。

　　可归莱出现以后，黎开就开始受伤。

　　有时候是手指、有时候是背后，大大小小的擦伤也好、莫名其妙遭人陷害也好，线索寥寥无几，钱花花再想关心也无从下手。

　　有时候事情都被解决了，她才从旁人的嘴里听说。

　　自己女友的事，被其他人当作八卦讲给她听。

　　多可笑。

　　她也曾经追问，可黎开不答。

　　有时问得太多了，黎开连电话也不接。

　　钱花花知道自己是个笨蛋，很多事情帮不上黎开的忙，她身无长物，唯独有一颗很爱很爱黎开的心。她最讨厌的小说里那些因误会而分手的戏码，所以心里总是期待着，生活不是小说，她只要相信黎开就好。

　　她自以为是地期待着，也许黎开背负了不得已的苦衷，也许她正在默默保护自己。

　　直到她发现那些伤都是替归莱受的。

　　原来黎开有她自己的故事，它们跌宕起伏、它们精彩纷呈。

　　它们，都在钱花花看不见的地方。

　　就像这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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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岁的钱花花缓缓吐出一口气，摸了摸自己胸口。

　　可以啊钱花花小同志，这都不疼。

　　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就是不一样。

　　真厉害。她夸夸自己。

　　既然已经见识过了那么多蝴蝶效应，再加一个归莱提前回国又怎样呢。

　　黎开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早一点让别人把她带走，对你没有什么坏处。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钱花花抬起头。

　　她摸到自己的心跳渐渐稳定，像汹涌的波涛凝结成冰，有什么正在死去。

　　随手将百香果茶扔到垃圾桶里。

　　钱花花背过身，朝着与黎开相反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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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被周成梦给逮了个正着。

　　195

　　“怎么回事啊班长！！伤到骨头没？膝盖还好吗！？”

　　“咳…！等…放开……”

　　观赛区角落，周成梦死死揽着钱花花的脖子，也不管胳膊下的人什么反应，心急如焚地像拖尸体一样把她拖到了黎开面前。

　　黎开：……

　　黎开：“我的膝盖没事，但她的呼吸好像快没有了。”

　　周成梦啊了声，这才放开了钱花花。

　　四个女孩穿着校服呈正方形坐在一起，像在开什么秘密会议。

　　周成梦开门见山：“班长，接力赛需要换人吗？”

　　围观群众耽误了不少时间，男子四乘一百的选手已经去检录了，结束后就是女子组的比赛。

　　如果要换人，留给她们的时间非常有限。

　　“没必要。”黎开撩起裤腿。

　　她藏了一早上，连老师来了也不给看，现在却为她们三个把整个伤口露了出来。

　　那是一道手掌长的口子，不深，但不知道被涂了什么药，黑褐色的膏体凝结在白皙的小腿上，看起来如蜈蚣一般，很是狰狞。

　　钱花花心里揪了一下。

　　像要证明自己无碍，黎开抬腿在地上跺了跺：“皮外伤，不影响跑步。”

　　沈熙听不下去：“可是医生说了让你不要剧烈运动。”

　　“就一百米而已。”

　　“那也很危险！万一留了疤那我…”

　　话没说完，就看到黎开凝眉，眼底闪过不悦。

　　她不耐烦了。

　　大校花的性格说一不二，于是向来吃软不吃硬的女魔头哽了下，不再坚持。

　　沈熙忤逆不了黎开。

　　只是心里还是不服气，所以调转枪头瞪向周成梦和钱花花，想让她们也说点什么。

　　钱花花：……

　　看她干什么，又不是为她受的伤。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钱花花默默移开视线：“你们商量呗，我都可以。”

　　196

　　话是对着沈熙说的，却好像碰到了黎开的开关。

　　钱花花话音一落，黎开就掀起眼皮，无声无息地看她。

　　假如有人天生戏骨，双眼无需做作就可装满情绪，那么即使她嘴上没有说话，观众也能从她的眼底看到语言。

　　绝望的也好、喜悦的也好、麻木的也好。

　　先起再落，有张有合。一个好的演员必定知道如何运用她的五官，将被放大后的情绪凝缩于眼，以最内敛、最深刻的方式投射到观看者的面前。

　　比如此刻，黎开的眼神就很明显。

　　她又委屈了。

　　“…干什么。”钱花花被盯得心虚。

　　黎开眼底似有雾气，缓缓开口：“不是你叫我带你赢的吗？”

　　“……”

　　黎开：“这才过多久，又不需要我了。”

　　钱花花：哈。

　　怎么说得像我始乱终弃似的。

　　明明将来会始乱终弃的人是你。

　　197

　　上一世发现自己的多余后，钱花花就开始回避黎开。

　　重要的场合她不去，关键的节目她不看。

　　再后来，她干脆连门也不出。

　　她回避了黎开多少次，就成功了多少次。

　　因为黎开不仅不会察觉她的消失，甚至在她偶尔出现时，还会说“你今天在啊？”

　　短短五个字，如同利刃划过钱花花带血的皮肉，让她痛不欲生。

　　逃避不是最可悲的。

　　真正最可悲的，是没有人发现你的逃避，也没人在乎你为什么逃避。

　　她不想再做那个多余的人了。

　　钱花花心下一狠。

　　“反正你现在已经不能冲刺了吧，换个人又怎样。”

　　“我的伤没有那么严重。”

　　“有吧。”

　　“没有！”黎开难得情绪不稳，语气如剑一般锐利：“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逃避式的将质问忽略过去，钱花花瞥向黎开的手，从中解读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信息。

　　黎开忍耐时，会偷偷掐自己的手指骨节。

　　钱花花嗓音轻柔，却一字一句、格外清晰：“是吗，可你的小腿明明就在疼。”

　　“欺瞒队友，不太好吧？”

　　黎开一愣。

　　像被戳到痛楚，也像蒙受什么奇耻大辱，黎开咬咬牙，转过头不再说话了。

　　198

　　钱花花：K.O。

　　钱花花：这女人现在肯定在翻我白眼。

　　199

　　跳起来打120的沈熙被黎开按住，谁的脸色都不好看。

　　一时间，现场气氛剑拔弩张。

　　不久前才结成的小团体，第一次面对争执时多少会有些手足无措。

　　万幸的是，她们之间有一条隐秘的食物链。

　　沈熙作为拥护者绝不会忤逆黎开，黎开又总在钱花花这里受到委屈。

　　而唯一能牵制钱花花的人——

　　眼看团队出现危机，周成梦哈哈笑了几声，自动捡起了和事佬的角色：“好啦好啦，那咱们各退一步吧，班长你等下就悠着点，别跑最后一棒了，放心交给我们。”

　　“沈熙，你先把手机放下，你现在好像举了把刀。”

　　“至于我的宝，”周成梦转过来，露出了一个亲切的微笑。

　　“少说几句，行吗？”

　　钱花花：。

　　钱花花：“…是。”

　　两世人生，周成梦是她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哪怕此刻有天大的火气，钱花花也拿周成梦没有办法。

　　200

　　事情敲得飞快。

　　说出去谁能想到，在这个集校花、校霸和女魔头为一体的小团体里，真正掌握话语权的，竟然是个看起来最人畜无害的小小体育委员。

　　周成梦响亮地拍了手：“最后一次运动会了，咱们四个能够组队有多不容易你们也知道的，既然决定了要一起参加比赛，谁也不要为了一点小事就吵架好不好，开心才是最重要的，有什么矛盾好好商量，能做到吗？”

　　三人点头。

　　“能不能啊？”

　　三人齐声：“能……”

　　“太好啦！”周成梦笑得灿烂，从身后把项目表拿出来：“那我们现在一起调整顺序吧。”

　　怎么说呢。

　　这就是人不可貌相。

　　201

　　这边刚刚敲好战术，男子组的四乘一百就打响了枪声。

　　主席台上传来实时的赛况解说，女播报员声音清亮，虽然有些颤巍巍的，但咬字清晰，解说准确，总体来说还是很不错的。

　　钱花花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百无聊赖地听了一会儿。

　　奇了怪了。

　　总觉得这声音像书小晚。

　　她视线转向身旁，下意识想去戳戳黎开的腰，想说这播报员好像是她的忠实粉丝。

　　可手指刚刚伸出来，想起她们才吵了架，又连忙缩了回去。

　　“……”

　　“……”

　　黎开撑着脸，用余光把她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她觉得钱花花像个傻子。

　　突然，广播里传来书小晚的惊呼：

　　“A…A班把D班的选手绊倒了！”

　　202

　　摔倒的人是D班刘迹。

　　而故意绊他的人，是A班的李勇言。

　　和唐狮那回的情况不同，这次不是误会。D班有同学跟跑录像，确实看到李勇言以极不自然的方式脱离了自己的赛道，在跑过弯道时伸脚绊了刘迹一下。

　　己方出手在先，哪怕刘迹慌忙跌倒的样子实在假得不行，A班也抵赖不得。

　　见到黎开的时候，李勇言的头都快低到地里去了。

　　他的犯规让A班被扣了10分。

　　“黎开、黎开！对不起！都是那小子挑衅我……”

　　话没说完，黎开与他擦肩而过。

　　四个女生目不斜视，颇有压迫感地向检录台走去。

　　她们现在没空听蠢男人的道歉。

　　A班原本高出一截的分数，已经被D班反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