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次

　　425

　　市中心的考场地方并不算大，黎开三两下就绕到了后门。

　　联考在一个多小时前就已经完全结束了，此刻各个教室敞开着，并不限制人员出入，黎开握着手机往里走，进到了教学楼与教学楼中间的小花园里。

　　钱花花那边还没回复，她不敢跑得太远，怕两人会错过。

　　想想归莱摔在绿化带里的样子，一时半会儿大概还追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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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难一般来到小花园的长椅旁边，黎开坐下来，靠着椅背往下滑了一点，将自己融入茂盛的常绿植物之中。

　　抬头看看天空，发现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原本想早点带钱花花去吃饭的，不知道她饿不饿。

　　好在附近还有个夜市会开到很晚。

　　至少今天天气不错。黎开想，只要没下雨，夜市到12点都不会关门。

　　手机电量充足，黎开再次确认自己已经关闭了静音模式，又把聊天软件打开，从头翻阅着自己和钱花花的聊天记录。

　　可惜聊天记录的内容实在不多，不是约着去吃食堂就是问作业，每次一来消息她都来来回回看好几遍，都快能倒着背了。

　　退了私聊，黎开又把班群的聊天窗口打开，从运动会前一晚的记录开始翻着看。

　　那晚是钱花花第一次在群里说话。

　　黄色的小花头像颤巍巍的，像在微风轻拂的草地之中，小心翼翼地附和着同学们的玩笑，随着时间过去，她的表达从单纯的复制粘贴进化到了表情包，然后是感谢班委的通知、夸夸同学的作业，翻到最后，已经能抱怨一两句下午上课好困之类的日常了。

　　虽然零碎，但总能得到同学的回复。

　　黎开不用想也知道，在得到同学的回复时，钱花花会开心成什么样子。

　　多可爱。

　　平静又和谐的，非常符合钱花花气质的可爱。

　　靠着这些，黎开终于从激动的情绪里平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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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知道自己应该承认，但承认这件事，对黎开来说很难。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那么不受控制。

　　在与归莱见面的短短十几秒内，她的背后已经出汗，狂暴的心跳跃入咽喉，脉搏颤抖，连呼吸都莫名其妙地加速起来。

　　不仅因为突然的奔跑，还因为，她感到了恐惧。

　　在她拔腿就跑之前，在她注意到归莱没能立刻起身、似乎受了伤的那个瞬间，

　　一个可怕的童声闯入了她的大脑。

　　七岁半的女孩在耳边幽幽说道：

　　“看啊，这是曾经让钱花花非常伤心的人，她受伤了。”

　　“你应该趁现在处理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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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我的种，和我流着一样的血。”

　　黎老三临死前的话语又浮上来。

　　与此同时，身后响起窸窣的脚步声，黎开默默放下了手机。

　　真不想回头啊。

　　看似狼狈逃亡的猎物实则是压抑本性的猎人，通过教学楼玻璃窗的倒影，她可以看到身后的归莱正穿着白裙一步步靠近，几乎不自觉的，黎开屏住呼吸，在最不易察觉的范围里将浑身的肌肉收缩绷紧，瞳仁上移，眉眼因骤然拉近的距离而尽显暴戾。

　　嗒、嗒、嗒…

　　身后的脚步声如同战鼓，一步一步重重踩上她的神经。

　　还差一步。

　　还差一步就可以——

　　就在此时，女孩停下脚步，于仅仅一步之遥的地方为自己与黎开留出了安全距离。

　　“别这样嘛。”

　　语气轻巧，归莱笑得非常无辜。

　　她弯着眼睛道：“你的表情好像想杀了我一样。”

　　黎开：。

　　一瞬间为猎物的警惕感到安心，黎开肩膀微微垂下，透过倒影与这女生对视，表情依旧是冷淡的样子。

　　“…你认识我。”

　　陈述句，尽管她自认这一世还从未与归莱有任何交集。

　　“认识呀。”

　　归莱用手卷着头发，轻松道：“我们以前也是在这一天碰头…”

　　突然，从上方的教学楼里传来一声划破天空的惊呼，一把有人手臂那么长的教师三角尺从天而降，直直地朝归莱头颅所在的位置插了下来——

　　于倒影中目睹一切的黎开来不及反应，直到身后传来物品破碎的巨大声响，才目瞪口呆地缓缓朝着身后看去。

　　分毫之差，归莱跌坐在地，那三角尺砸在了她的脚边。

　　“好险！！”她对着一地的碎片惊叹：“吓死我了！几楼掉下来的！？”

　　“……”

　　黎开神情复杂地欲言又止，抬头看了眼，报出了唯一有人往下张望的楼层：“十八。”

　　“…好夸张噢。”归莱无奈叹息。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些意外，两三下从地上爬起来，轻轻整理了裙子，将散落的木片一一拾到怀里，然后便在原地等着。

　　与被电瓶车撞飞后的反应很像，她气定神闲。

　　仿佛经常面对这种危险一般。

　　没过几分钟，有个年轻的教师哭天喊地地从楼道里冲出来向她道歉，急急忙忙间差点崴了脚也顾不上，扑上来就说对不起，这直角尺从来都是好好收在办公室里的，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了窗台，她真的不是故意…

　　“不用道歉啦。”归莱将食指压在她的唇上，精致的五官温和地笑着：“一个小意外而已，大家都没有受伤。”

　　“真的很对不起…差一点……差一点就砸到你……”

　　年轻教师抽抽嗒嗒地擦着眼泪，哭得几乎无法说话，而归莱只是温柔地走了上去，将她拉到怀里抱着，缓缓拍着背部安抚：“哎呀，好啦好啦…你一定吓坏了吧，没事的，都是虚惊一场……”

　　那声音是如此温柔包容，再抬头时，年轻教师看她的表情简直像见到了普度众生的菩萨。

　　直到归莱将那哆嗦着的教师送走，黎开都没有说话。

　　亲眼目睹了归莱的两次意外，她的心里已有猜测。

　　“发现了吧。”

　　挥别她人，归莱重新看向黎开，语气带着淡淡的戏谑。

　　“这世上想杀我的可不止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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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确认钱花花还没有回信，黎开将手机收进口袋。

　　“两个问题。”她说。

　　眼看她的态度宽松下来，归莱快乐地嗯了声，抬腿就要往长椅走：“好的呀，咱坐下慢慢聊？”

　　“你站着。”黎开冷冷道。

　　归莱：。

　　抬起的脚又落回原地，她不情愿却只能照做，别嘴嘀咕：“凶了吧唧的。”

　　黎开没有搭理。

　　尽管心理和生理上都不想和归莱有任何牵扯，但既然有了猜测，那还是早日证实得好。

　　提防的态度不减分毫，黎开竖起手指：“第一，我要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抬手制止了归莱的欲言又止，黎开毫不留情：“我刚才看到三角尺砸你头上了，要是普通人你现在早该死了。”

　　“……”归莱无辜哼了两声。

　　黎开竖起第二根手指：“另外，我要知道上一世的我重生了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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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然，钱花花只重生了一次。

　　笨拙又莽撞的，她被突然投掷到17岁的身体上，既不懂隐藏自己上一世的记忆，又偏偏没记住最重要的东西。

　　比如轻易暴露了对百香果的偏好，比如对考试的题目毫无准备。

　　她重生得太过狼狈，完全算是重生届的新人。几个月来，黎开眼看她手忙脚乱地应对着这个突然倒流的世界，只是照顾好自己和身边人就已经应接不暇，至于为什么重生、能重生多少次、有没有其她人一起重生，所有这些庞大而漂浮的问题，钱花花根本顾不过来。

　　她只想过好自己的人生。

　　看着这样的她，有时候黎小开也会忍不住想，如果自己也有机会重活一世的话，一定能把一切处理得更好。

　　假如一切可以重来，她会用更稳妥的方式回到姜家，会记得每一次大考的答案，考虑到娱乐圈人红全靠命的不稳定性，她还会把每一个真正的好资源都紧紧握在手中。

　　不仅如此，她还要对重生的事情守口如瓶，假装一切都是天意。

　　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变得和梦里的自己一样完美了。

　　毕竟，梦里的黎开就是重生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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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世的黎开重生过，而且重生了不止一次。

　　这是黎小开对上一世做出的推论。

　　主要是，这个人过得太顺利了。

　　仿佛拥有预知，上一世的黎开总能精准地对所有问题做出准备，不学习也能年年第一？艺考生拿到高考状元？第一次拍网剧就押中了未来的国际大导还借此一炮而红？

　　怎么可能。

　　真以为生活是演电视剧呢。

　　黎小开不动声色，一页页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这一切。

　　既然自己可以梦见上一世的故事，那么有人重生也不是不可能。

　　正因如此，她才会一心等待钱花花的重生，一等就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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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比我想象中聪明很多嘛…”归莱弯了弯眼睛，语气尽是夸奖之意，甚至循循善诱：“只要这两个问题就够了吗？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来找你？”

　　黎开侧目：“你有事你自己不会说？”

　　归莱：……

　　“…好吧好吧，就当是给你的敲门砖了。”归莱左右各伸出一只手指，摇晃着：“听好啦，我是你重生生涯中唯一的伙伴。截止目前，我们分别重生了二十一世和二十二世，多一世的是我，少一世的是你。”

　　黎小开皱起了眉。

　　“能懂吧？我比你多的就是现在这一世。”归莱在空中点了两下：“你现在可不算重生，只是有一点点记忆而已，按时间算的话，我们比你大了几百岁呢。”

　　得到的数字比想象中多了太多，黎小开一时失去了语言，顿了半天，她重复：“二十一世？”

　　“啊，不然咧。”归莱抱着手臂笑：“你以为从一个流浪儿童走到影后很容易吗？”

　　黎小开沉默。

　　她试想过如果没有梦见钱花花的话自己会过得很惨，甚至会直接死在那个庙里，但她没想过自己会变成流浪儿童。

　　“重生的时间点是固定的？”她抬眼。

　　“嗯呢，就是那个庙，你知道的。”归莱掰着手指：“第一次出去流浪你好像没活到八岁吧，第二次你跑回黎家，当天就被打死了。第三次去找姜国海结果被赶出来，在路上遇到了人贩子…之后我就记不清了，说实话，你小时候还挺容易死的呢，中间有几次情绪不是很好，刚重生就自杀了，结果发现就算死了也会不断复活，于是又慢慢地开始能坚持到十三岁、十四岁…这么一想，你好像一直挺惨的。”

　　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或者说，确实是别人的故事。

　　“很辛苦吧？直到最近几世你才终于——”归莱还要继续。

　　“行了。”黎开打断她：“没问你这些。”

　　归莱顿了一下，仿佛心思被戳破，尴尬地把长卷发往后捋了捋：“哦，哎呀，这不是为了让你信任我嘛，别一见到我就像见到鬼似的逃跑了。”

　　黎开看她一眼。

　　“当然啦，我知道你也不是怕我，你有软肋。”

　　漂亮的眼睛暧昧地眯着，归莱的话语中意有所指。

　　大概是觉得谈话有了进展，关系也可以趁现在拉近一些，她朝着黎开走了一步，找了个不迎面吹风的地方站住了，抱着手臂搓了搓，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看。

　　快入冬了，路上的行人早就翻出了长衣长裤，再不怕冷的也套上了毛衣，而归莱身上只有一条白裙，又薄又透风的，虽然看起来漂亮，但确实有点少。

　　小风一吹，她微微发着抖，惹人怜爱得很。

　　可惜黎开根本没看。

　　她甚至没有问问到底是什么人想杀归莱。

　　面前的女孩仿佛油画里的精灵，可黎开毫无怜悯，她又低头瞄了一眼手机，整个人忽然就精神起来，从长椅上跳了起来往门口走。

　　“好了，我要走了。”

　　“诶等下！”归莱在后面喊：“我还有话呢！”

　　黎开不管不顾地走了几步，又突然转过来，拿着手机狠狠指她：“别跟过来。”

　　“你听我说完我就不跟过来啊。”归莱抱着裙子往这边跑。

　　黎开不耐烦地闭了闭眼，打开手机回了两句消息，虽然已经停在了原地，但脚尖还朝着门口没有移动，浑身上下都写着让归莱快说。

　　毕竟钱花花刚刚说她到了。

　　钱花花人已经到门口了。

　　钱花花来考场接她了，专门来的，说不定还带了礼物。

　　她们马上就要一起去过生日了。

　　“就，你不是今天生日嘛。”归莱小跑着追上来，在风里按着自己的小白裙子，虽然着急，却依然温温柔柔地说：“我就也想送你一个礼物。”

　　“如果我说钱花花能重生是上一世的你用生命换来的，她们相爱着——”

　　“你愿不愿意，把现在的身体让给上一世的你呢？”

　　433

　　千帆过尽，有情人终成眷属。

　　钱花花站在考场正大门前，手里捏着一张写着宣传语的海报。

　　刚收到黎开消息说还要一会儿，她没什么事情好做，顺手便接了路边的传单来看。

　　“我们酒吧就在这附近，十分钟的路程。”发宣传单的大学生很热情地跟她介绍：“今晚要在天台办观影会呢，这个是我们的选片主题。”

　　有情人终成眷属。

　　钱花花一听就没有兴趣。

　　想着今天要来市中心，她特意带了自己的外套换上，此刻没穿校服还背个单肩包站在街边，也不怪人家大学生没看出她的年纪。

　　高三和大学，其实也就一岁的差距。

　　就像十七岁和十八岁，未成年和成年，听起来差别很大，但转变起来却很简单。

　　比如今天之前的黎小开，和今天之后的黎小开…

　　钱花花想着想着，忽然莫名有点脸热起来，赶紧冲来宣传的女大学生摆了摆手：“不好意思，我不喝酒…”

　　“我们也有无酒精饮料的！”或许是吃定她是个好说话的性格，女大学生靠过来积极推荐：“像是灰姑娘啊、莫吉托啊，都很适合小姐姐你…”

　　对方太过热情，钱花花被逼得往后退了几步。

　　这一退，正好撞在了谁的身上。

　　来不及道歉，熟悉的百花果味洗衣液像被激起的波浪般散开来。

　　“久等。”

　　黎开扶着她的肩膀，稳稳地用手掌将她接住了，从背后抽走她的传单：“我们今天去这个？”

　　其实她问的声音并不低沉，但因为贴得太近，热气还是吹得耳朵好痒。

　　钱花花不自觉抖了一下，随即想起那上面还大大地印着有情人终成眷属七个字，连忙踮起脚一把抢回来：“不去不去，我看着玩儿的！”

　　一心拉客的女大学生眼看来了个感兴趣的，连忙跟上来：“是好朋友吗？其实你们可以一起来哦，订情侣卡座的话酒水可以享受八点八折优惠——”

　　“不好意思。”黎开笑了笑，打断了她：“我们还有人没成年。”

　　女大学生惊讶地啊了一声：“呀？是哪一位…”

　　这两位的气质都还蛮成熟的啊。

　　钱花花尴尬地笑了笑。

　　算起来，她的生日比黎开晚了不少，现在确实还没成年，才十七呢。

　　虽然内心已经二十三了。

　　耳旁的黎开仍然和她紧紧贴着，钱花花耳朵痒痒的，听到那迷人的声音似棋盘落子，一字一句，清晰可闻：“是我。”

　　钱花花一顿，回头看她。

　　黎开说：“我比她小一些。”

　　434

　　挥别找到了下一个宣传目标的女大学生，钱花花往前迈了一大步，这才敢回头看：“怎么呢黎小开，考了一天试还没演够呢。”

　　今天的黎开穿着应对考试用的黑色紧身T恤，外面套着一件运动外套，此刻外套拉链敞着，能看到里面紧致的曲线和又长又直的腿。

　　听到钱花花调侃，黎开也不动，就笑着在原地啊了一声：“等太久了。”

　　“怪我呢？”钱花花看了一会儿，把眼睛移开：“我手机让赵老师收了。”

　　她看惯了穿校服的黎开，也见过了穿居家服的黎开。

　　但今天这一身，虽然看起来低调，实际上却又很不低调的，随随便便往这街上一站…

　　怎么说呢。

　　还真有点好看。

　　黎开走过来，接她的话：“几点拿回来的？”

　　“放学了拿的，一拿到我就往这边赶了，加急。”钱花花做了个助跑的动作。

　　“关系户还得等放学啊。”

　　“那不然呢。”钱花花瞥她：“去办公室大喊大叫，让其她人也发现你过生日吗。”

　　对面有几个中学生并着肩来，黎开拉了钱花花一把，踩着绿化带的台阶把路让了过去。两个人没有商量往哪边去，很默契地随便找了个方向，并肩走着。

　　黎开说：“你知不知道过生日不能等。”

　　钱花花哈了一声，一脸你又要演什么的表情。

　　黎开轻声：“等太久，人就长不大了。”

　　“哦…那你刚好再晚一天长呗，急什么。”钱花花似懂非懂，转头看她：“十七岁多好啊。”

　　黎开愣了下，笑出来。

　　“也是，还是十七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