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

　　“学姐……”

　　“学姐？”

　　天气转冷，沈筠从上到下穿得都很暖和，难得的是穿那么多，瞧着竟不臃肿，胸是胸，腿是腿，细瘦高挑。

　　她弯了弯眉，目光快速从同学们一水红扑扑的小脸划过，轻哼：“你喊我学姐？”

　　霍青荇摸摸发痒的鼻子，有一瞬间意识分离，没能把昨夜在她耳畔娇.喘沉迷的人对上号，她“唔”了一声，沈筠便一直等她改口，直到等到那声“阿筠”，她心花怒放，有些害羞地拉了她的手：“找我什么事？”

　　围观的女孩子们纷纷笑着跑开，没好意思多看。

　　霍青荇自然而然勾着她的食指：“帮我搬家。”

　　“住哪？西野路？”

　　“西野路三号。”

　　沈筠悄悄啧了声，不怪人们都说霍家有钱，能住在西京西野路前二十号的人家，非富即贵，能排在前十，可能还要多一点的气运。

　　方孔沈家，汲汲逐利，她爹最大气的一回也不过是送她西野路十三号的房子。

　　“你爹爹对你真好。”

　　“还行？”

　　两人结伴下楼。

　　薄薄的阳光洒在她细黑柔软的发，沈筠多看了两眼，有心问她日常用的是哪款洗发水，出于忽如其来的害羞，又不知怎么张嘴了。

　　“看我头发呢？”

　　偷看被逮住，沈小姐索性大大方方问：“你这头发比我们班上好多女同学的都好，怎么保养的？”

　　霍青荇随口说了个牌子，贴心地送上几个护发养发的小窍门，沈筠暗暗记在心里。

　　中饭时间，少男少女们端着饭盒嗷嗷地往食堂吃，为了一块红烧排骨、红烧肉，贡献了一天最迅捷的时刻。

　　年轻的小情侣被校园忽然窜出的人流冲散。

　　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在东的沈筠失声喊着“阿荇”，就看见一向矜贵的人，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努力向她走来。

　　白净的鞋子不知被谁踩了脚。

　　等赶到沈筠面前，头发乱了，金丝眼镜架在鼻梁有一丢丢歪，她回头看了眼抢饭大军，哭笑不得：“他们是饿疯了吗？”

　　沈筠怔怔看着她，噗嗤笑了：“谁让咱们学校伙食好呢。”

　　她扬起手臂为心上人整理衣领，又为她端端正正地架好眼镜，掌心贴在她发顶趁机撸了一把，眼里心里，满了爱慕。

　　此时此刻再看，面前的沈筠和夜里抛却矜持一心讨她欢的人重叠在一起，霍青荇心肠软了又软，两人肩挨着肩往前走，不时你碰碰我，我碰碰你。

　　好似春天的柳枝乐此不疲地从湖面扫过。

　　痒痒的。

　　走到半路，沈筠心口蓦的一跳。

　　一只手慢慢慢慢地握住她指尖，拂过她手背，复轻轻柔柔插.进她指缝，十指紧密交缠，与前几日在车上凶狠的挑逗不同。

　　好像正以一种温和方式，进入沈筠这个人。

　　进入她的心。

　　她呼吸紊乱。

　　知道自己赌对了。

　　昨夜过去，阿荇待她真的大不一样了。

　　霍青荇耳尖微微泛红，忍了忍，脑袋贴近沈筠：“昨夜……好好听……累着你了……”

　　“……”

　　沈筠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脸红成猴屁股，嗔恼瞪她，一点杀伤力也没有，霍青荇瞅了眼她剧烈起伏的胸脯，咽回想讨好她的话，余光不经意看见路过的男同学直勾勾地瞅她女朋友的胸。

　　偏偏沈筠丝毫没注意。

　　心里的弦一下子被挑动。

　　“滚！”

　　男同学吓了一跳，对上她阴沉危险的眼神，恍惚被一头凶兽盯上，心中一骇，夹紧腿跑了。

　　身边人突然发作，沈筠也吃了一惊，惊吓惊讶之余，忍不住感叹不愧是应城霍家养出来的继承人，就凭这身气势，看遍西京，年轻一代里找不出半个能与之匹敌的。

　　她刚要开口，腰侧贴上一只手。

　　霍青荇揽着她一路到了京大偏僻无人的墙角：“你收一收，不要太爱我太想我，我不想要别人占我女朋友的便宜，看一眼也不行。”

　　她的占.有欲疯狂作祟，沈筠闹了个大红脸，这下脸不想红成猴屁股也不行了：“我……”

　　“不要脸红了……”

　　她离得太近，手抚上沈筠透红的脸颊，神情认真。

　　又认真，又俏丽。

　　心爱的人近在咫尺，沈小姐唇缝微启，想要她吻。

　　湿湿软软的吻落在眉心。

　　没落在想要的地方。

　　沈筠心生失落，气恼着伸手轻捏霍少爷近乎欲.色的腰，成功瞧见她眼皮一跳，心知对方也不是没有反应，而是藏得深。

　　她这才掩着唇笑了。

　　霍青荇不再来招她，她背过身去深呼吸。

　　十三四分钟过去，在校门口等得快发霉的沈符终于看见他姐和他未来姐夫的身影，热泪盈眶：“搞什么嘛，这么磨蹭，生孩子都够用了，我还以为你们不带我，偷偷跑了！”

　　“胡说什么？”

　　“口无遮拦。”

　　两人一人怼一句，沈符一张嘴说不过两张嘴，无语凝噎。

　　“走了走了，搬家去。”

　　她率先迈开步子。

　　沈筠紧随其后。

　　沈符在原地杵了一会儿，惊奇地发现霍青荇这个兔崽子亲亲密密地缠着他姐的手，好家伙，这架势，难怪他姐这么磨蹭了。

　　“你个男狐狸！”

　　“你脑壳有疾。”

　　“我有疾？你才有疾，你有骚疾！”

　　“……”霍青荇太阳穴听得直突突。

　　一旁的沈符趁沈筠在忙，双手叉腰：“我姐都被你迷得晕头转向了，你还说你不骚？你不骚，你不要勾我姐的手啊。”

　　“呵。”

　　“你呵什么？你什么态度？还想不想当我姐夫了？”

　　“有病。”霍青荇不听他发表不重要演讲，走上前看沈筠以这个家半个女主人的身份指挥下人摆放花瓶。

　　应城来的人都是大太太调.教好的，来的很多，负责少爷生活起居的有三人，负责日常浣洗的三人，厨娘四个，粗使丫鬟四个，看家护院的打手二十个。

　　来之前就被告知要好好伺候少爷，伺候未来的少奶奶，至于沈小姐能不能成功做上霍少奶奶，姑且不提，得先敬着。

　　一应装饰摆设的问题，她们爱问沈筠，沈筠也乐得指点她们。

　　这个家，多了个人，好像真的多了一份温暖。

　　“你先看着，我去去就回。”

　　“你去吧。”

　　霍青荇拎着背包去了二楼。

　　沈符凑过来：“姐，看来霍家对你真的很看重啊。”

　　“看重是应该的，不过……”

　　“不过什么？”

　　“阿荇的态度才最重要。”

　　“他有什么不满的？我姐这么好，感冒了还来陪他搬家……”

　　这个傻弟弟。

　　哪来的感冒啊。

　　沈筠轻声道：“你不懂。阿荇心防很重。”

　　“一个男人，心防再重，能重到哪儿去？我姐出马，他还不得乖乖缴械投降？”沈符说着说着就笑了：“姐，青荇他…到底行不行呀？”

　　“……你才不行。”

　　“我行得嘞。”

　　“闭嘴。”

　　沈符闭嘴了。

　　沈筠凝着眉想：是不是男人，还得再看看。

　　.

　　霍青荇在看信。

　　看白微写给她的信。

　　一封信前前后后不到八百字，她看了十五分钟，倒背如流。

　　“阿姐啊……”

　　她靠在真皮座椅，身子是放轻松的，眉眼温顺平和，徒生无奈：“你究竟多怕我做个负心人呀。”

　　千叮咛万嘱咐，不到八百字的书信，六百字写的都是沈筠。

　　要她待沈筠好。

　　不要做朝三暮四的坏蛋。

　　要对情专一，对爱忠贞，不要早早弄出孩子来，要节制，适当禁欲，对身体好，也对沈小姐好。

　　真是哪哪都在为她操心，哪哪都在写不放心。

　　那个不该发生的吻，终究令阿姐生出担忧。

　　她信里明着是写要她好好读书，好好恋爱，好好做人，实则是在反复提醒她，别再犯不应当犯的错了。

　　错而改之，可一开始，最好不要错。

　　【对沈筠好点。】

　　【她是你女朋友。】

　　这两句话快被她看皱，看透，看破。

　　【期待下次再见惊蛰，惊蛰会有更明灿的双眼，更宽广的明天，更享受沈小姐带来的爱情。】

　　爱情。

　　她合上信纸，脑海浮现沈筠面若桃花的媚.态。

　　诸般思量，她执笔给白微回信。

　　钢笔的笔尖骤然划破纸张，她停下来，揉成团扔进废纸篓。

　　她又仰着头想了想，平复心情，乖乖伏案。

　　信装进信封。

　　叩门声起。

　　“阿荇？”

　　“来了。”

　　霍青荇三步并作两步打开门，沈筠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透明的玻璃瓶，瓶子里放着一支盛开的鲜花。

　　“这是我采的，送给你。”

　　“倒是让你送我花了。”她接过花瓶：“明天我送你，送你一车。”

　　沈筠被她的豪气逗笑：“一车，我才不要，香起来熏得人头疼。”

　　霍少爷拉着人进门，花瓶摆放在书桌，沈筠瞧了眼放在桌上的钢笔：“你在写东西？”

　　“给阿姐写信来着。”

　　“阿姐……阿姐说什么来着？有没有提到我？”

　　“提到你了，总是提你。”她话里飘着一股醋味儿：“有了‘沈小姐’，不疼我这个‘阿弟’，我好酸。”

　　沈筠搂着她笑，她身子往后靠，后腰贴着桌沿，展开手臂抱紧沈筠：“明天我去拜访伯父伯母，他们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一会你帮我在库房看看，省得我送错礼，门都进不去。”

　　她说得可怜，沈小姐用手点在她下唇：“我爹娘哪是那么不讲理的人？方孔沈家逐利，有利可图在他们眼里就是好的，礼物是其次，要的是你这个人。你登门拜访，拿出该有的样儿来，他们只会喜欢，不会挑剔。”

　　话音未落，霍青荇听明白了，薄唇轻启，细细密密地吻她嫩白的指尖，沈筠呼吸急促，别开脸，去看墙上的油画。

　　大片大片的向日葵，向阳而生。

　　她整个人好像也变成了向日葵。

　　追随着她的太阳，心跳为她而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