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

　　“走了？”

　　“哎呀，怎么就这么走了？少年人，就是沉不住气！”

　　“沉不住气？难道不是沈二爷欺人太甚在先？年轻人正正经经谈恋爱，他倒好，还没进门，先立规矩，人家应城来的小少爷可不惯着他。”

　　“惯不惯着的另说，欸，你们还记得霍少爷第一次来等了多久吗？”

　　“我记得，早八点来的，等到落日。”

　　“第二次呢？”

　　“还是早八点钟来的，下午四点十五分驱车离开。”

　　那人顿时找到确切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推断：“听听！谁还敢说少年人沉不住气？要我说，是少年人太沉得住气了，才要几次三番受羞辱。”

　　“可今天正午还没到，他、他就这么走了？他不打算和沈小姐好了？”

　　“不走难道等着沈二老爷请他进去坐席？”

　　“这……这不还是少年人沉不住气啊……”

　　一次两次都等了，到了第三次，却怎么说都不行了。

　　携礼登门，三次被拒，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出了大丑。

　　白鹤楼。

　　十六七岁穿男装的女孩子恭谨问道：“先生，此事，您怎么看？”

　　白发白须的老先生苍老的手握着一盏茶，反复查看茶杯内壁的花纹：“容三小姐看不出来？”

　　“佑嘉眼拙，不敢随意评判。”

　　“那下方随便评判的人多了，不差三小姐一个。”

　　“俗人俗见，不值一提。学生想听听先生的真知灼见。”

　　为人师长，既然学生有问，做先生的就要负起答疑解惑的责任。

　　白胡子老先生饮却茶水，问：“三小姐认为，沈二老爷是蠢蛋吗？”

　　西京二沈，五柳重名，方孔重利，沈家依沈老先生临终之言，二子分家，一脉化作两支。

　　前二十年独自撑起方孔沈家，使方孔沈家立足西京的沈二老爷当然不是蠢蛋。

　　他要是蠢蛋，那好多人连个蛋都不是。只配称之为卵。

　　容佑嘉思来想去作答：“沈二爷并非蠢人，可他此举……，看着并不明智。观其子可知其父，霍少爷前两次都忍了，一次两次还可以归于晚辈对长辈的礼敬，可这第三次，摆明了是沈家要给霍家难堪。他忍不得，霍家那位坐镇应城的霍家主肯定更为恼火。沈家，莫非想和霍家结仇？倘真如此，这也太想不开了。”

　　“沈二老爷不是要结仇，他要和霍家合作。”

　　这话说得。

　　容三小姐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有谁这么合作的：“可是霍少爷已经气冲冲地走了，比起前两次走时脸上带笑，这次真的恼了。”

　　“恼了正常，但沈家想和霍家合作，也正常，也是真的。”

　　“学生愚钝，还请先生指点迷津。”

　　老先生手一抬，容三小姐忙着为其斟茶。

　　“谁和谁合作，怎么合作，都有讲究。明面上，沈二老爷这一出是剑指霍少爷，公然落了少年人的颜面，令其成为西京笑柄。

　　“实则他的‘剑’打一开始就是冲南方的‘点金手’去的。

　　“霍云舟年少英才，谁也不知他积攒下多大的一副家业，但看他家的几位少爷这些年的明争暗斗也能猜出眉目，肯定不在少数。

　　“我再问你，商人重利，你说沈二老爷喜欢这位三次登门的准女婿吗？”

　　“那肯定是不喜欢。”

　　“又错了。他太喜欢了。”

　　“……他太喜欢？”容佑嘉怀疑耳朵出毛病了。

　　老先生抚须轻笑：“是呀，太喜欢，坐拥金山银山的好女婿，有才有貌有真心，换了谁，谁不喜欢？

　　“这就是沈二老爷的狡猾之处了。他太喜欢，又不能表现出喜欢，于是这门三次不能开，他还要装模作样，装出好一副严父的姿态，令世人以为这次博弈，姓沈的压了姓霍的一头。是霍家输了。霍家上赶着要与沈家结亲。”

　　“这……输赢很重要？”

　　“重要。当然重要。商人重利，讲究利字当先。利字当先，就说明两家不会真为一些脸面上的事儿打得头破血流。

　　“这次的输赢，关乎两家合作所占的位置。主动和被动，你说能一样吗？

　　“沈二老爷先下了霍家面子，事后再给足霍家面子，一落一抬，怎么做，他说了算。

　　“前两次的试探已经教他摸清沈小姐在霍少爷心里头的地位，古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今朝他是‘挟其子以令霍云舟’，拿捏了儿子的心头肉，霍家就更不可能为小年轻上门被拒的事和沈家撕破面，霍家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关起门来为儿子从别处讨回来。

　　“同样的，沈二老爷也不会放任此事演变为‘沈家要交恶霍家’，他会在事态生变之前，主动联系霍云舟。

　　“两家都想和平共赢，否则霍少爷不会兴师动众地带着礼和人几次登沈家的门。

　　“和平共赢的最好办法是霍沈联手，南北通吃。一笑都能泯恩仇，更别说强强联手带来的泼天富贵。

　　“只是霍少爷这含怒一走，走得太不体面，给人落下话柄，从舆论来讲，从事实来说，霍家无形中处于被动地位，霍云舟再想在合作里占先手、拿大头，估计悬了。”

　　“竟然有这么多说道，大人的世界，也太复杂了……”

　　“这正是三小姐要学的，老朽要教的。”

　　容佑嘉心神一凛：“是，先生。”

　　.

　　“少爷……”

　　“别打扰少爷，没见少爷烦着呢吗？”

　　“可是沈家——”

　　“嘘。”

　　霍青荇坐在车子里假寐，指间的红宝石戒指不住转动，她睁开眼：“想说就说，鬼鬼祟祟的，以为小声说我就听不见了？”

　　“少爷！”仆人眼泪在眼眶打转：“少爷受委屈了！沈家……沈家欺人太甚！咱们告诉老爷，求老爷给少爷主持公道！”

　　他热泪盈眶，一个大男人，哭得和个孩子似的。

　　霍青荇瞥他一眼，一阵无语：“你想多了，我长这么大，还没有人能给我委屈受，除非我愿意。但我现在又不愿意了。”

　　她道：“不回西野路，去韬江！”

　　韬江，一条江水养育西京世世代代的人。

　　霍家的车子停在江岸，江风凉且腥，河面宽广，放眼看去能见到不少打鱼的渔夫。

　　渔夫撑船在大江行驶，手里的网撒下去，可能好一会儿不见收成。

　　韬江甚美，每天跑来江岸吹风、写生的人很多，还有赤着胳膊冬泳的，想不开想跳江自杀的，总之来这儿的，三教九流的人都有。

　　霍青荇下了车，好大的排面、好精致的脸蛋儿引来一波又一波的轰动。

　　她在沈家门外站了小三天，岸边人群里不乏有认识她这张脸的，于是惊叹声慢慢地变了味儿，成了可惜，可惜应城来的小少爷和一桩笑谈挂上钩，怎么想怎么没脸面。

　　“把箱子搬过来。”

　　“是！少爷！”

　　霍青荇单薄的身躯站在离江岸最近的观景台，此时风平浪静，人群却因为她的出现生出难以止息的波澜。

　　这么漂亮优秀的准女婿沈二老爷都不要，是和自己女儿有仇么？

　　“放这儿，打开。”

　　下人半蹲着身子撬开第一口大木箱。

　　哗然声起！

　　满满当当的一箱金叶子，霍青荇随意抓了一把洒向如镜的江面。

　　金叶子哗啦啦入水，此等败家子的行为，真是让人忍不住咬紧后槽牙。

　　霍青荇大咧咧地盘腿坐在观景台，嘴里哼着小调，大把大把的金叶洒入水中，看得人眼珠子都红了。

　　扑通！

　　有人跳入江中。

　　再出来时，手里死死抓着从水里捞来的金叶子。

　　少说也有七八片。

　　他哆哆嗦嗦地咧开嘴笑。

　　下一刻，一道清冽的人声传来：“谁准你捞我不要的叶子的？”

　　是霍青荇。

　　霍少爷！

　　打着赤膊的男人膝盖一软，要跪不跪地局促在那。

　　好在那精致无双的人笑着给了他活路：“想下水，起码也得说声吉祥话不是？说来听听？正巧少爷我烦着呢。”

　　说吉祥话？

　　说吉祥话就能下水捞金？

　　霍青荇又往箱子里抓了一把，闪着金光的叶子争先恐后落入江水。

　　“祝、祝霍少爷笑口常开，大吉大利！”

　　“嗯……，多谢？”她歪着脑袋，扬声道：“谁还要和我说吉祥话？！”

　　话音未落，她站起身，一脚狠狠踹在装满金叶的大红木箱，上百斤的金子连同箱子散入沉静的韬江。

　　世上不乏见钱眼开的，有见钱眼开，就有见钱口开。

　　“霍、霍少爷心想事成，前程似锦！”

　　扑通！

　　“祝霍少爷生活如意，事业高升！”

　　扑通！

　　“霍少爷吉祥！“

　　“霍少爷大气！”

　　“霍少爷是俺再生父母！”

　　扑通！

　　扑通！

　　扑通！！

　　仿佛没有休止。

　　下饺子似的，人们急不可耐地跳入江中。

　　“再生父母？嘿，有趣儿。”霍青荇手一扬，第二口箱子被手下的壮汉投入韬江。

　　又是满满当当的银叶子。

　　“霍少爷义薄云天！长命百岁！”

　　“霍少爷高义！”

　　“霍少爷万事顺遂！喜乐安康！”

　　“祝霍家越来越红火！芝麻开花，节节高！！”

　　扑通。

　　扑通。

　　扑通。

　　……

　　霍青荇又打开第三口红木箱。

　　黄金棋盘，和田籽料为子。

　　是她特意在库房给爱好下棋的沈二老爷挑选的真正的“金盘玉子”。

　　她看也不看，痛痛快快地掷入大江。

　　“再来！”

　　她喊“再来”，围观的人们竟如疯了一般，不要钱的好话如水往外涌。

　　堪称“炸江。”

　　鱼都被数以千计的大活人吓跑了。

　　渔夫们使出吃奶的劲儿在江底、江面打捞，每每捞出一件儿，必要拱手大喊“谢霍少爷恩义！”

　　整片江面，满了叩谢霍少爷的声音。

　　书中写“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哪有眼下霍青荇豪掷千金来得壮观？

　　第四口红木箱打开，西京繁华的市中心，不断有人往韬江岸边跑。

　　第五口红木箱打开，最自命清高上了年纪的读书人也跑去和霍少爷说了声吉祥话，而后纵身一跃，为后半辈子的高枕无忧拼搏。

　　六口红木箱尽赴江水，这场狂潮亦被推向高.潮。

　　沈二老爷不要的礼，无数人拼了命去争，去抢。

　　半座西京的人都裹挟在沁凉的江水，或是眼巴巴地站在韬江两岸。

　　到了此时，谁还记得“霍少爷在沈家门外三次丢脸”，谁还会说“少年人沉不住气？”，他们只会赞“霍少爷高义”、“霍少爷天大的好人”、“霍家豪气。”

　　是的。

　　人们会深深地记住霍家是如假包换的真豪门，真豪门的霍家养出来的少爷是万里难挑其一的好。

　　至于沈家，沈二老爷？

　　方孔沈家逐了小半生的利，结果放在眼皮子底下的重利、大利，愣是如同到手的鸭子长翅膀飞了。

　　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人们想不通，也不愿去想。

　　人们只会私下念叨——

　　沈二老爷有眼无珠。

　　沈二老爷有眼不识金镶玉。

　　白瞎了霍少爷的拳拳真心。

　　“霍少爷大气！”

　　“霍少爷没必要为沈家长女伤心，看看我家的，我家是西林李家！”

　　“我家是林东周家！”

　　“还、还有我家，我祖上是一榜进士！”

　　“……”

　　“……”

　　好多毛遂自荐的，喧喧嚷嚷。

　　霍青荇玩高兴了，心里的气撒出来一半，喜上眉梢，朝众人挥挥手，嘱咐了句“捞金事小，安全为重”，上车，扬长远去。

　　“多好的少爷，还记得提醒咱们注意安全！”

　　“嗐！沈二爷这次是栽了。”

　　“不是他栽了，是这位霍少爷，行事也太让人意想不到了。”

　　有见识、有能耐的晚辈三次登门被拒，沈家不开门，做晚辈的也不强叩门，翩然转身，踩着沈二老爷的脸面为自家树立声威。

　　这一番逆转，直看得西京名流圈震动，直看得容三小姐瞠目结舌。

　　她低头喝了两口茶水压惊，问：“先生这回再看呢？”

　　老先生大笑三声：“年少的虎亮出尖锐的爪，一爪破局，实在出乎老朽预料。如今困局已破，主动权回到霍家这边，至于沈二老爷……”

　　他淡然抚须：“难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