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闻

　　这是白微和秦漂零的双赢。

　　白微赢得世人一片叫好声，秦漂零赢得改过自新的良机。

　　头上的伤妥善处理好，缠着白纱，她脸色泛白，坐在病床听着白微的话又哭又笑，哭她过往好似白活的二十三年，笑金柃宜作孽自有天收。

　　眼泪打湿她衣襟，白微笑了笑，果皮刀雕出精致的小白兔：“尝一口？”

　　这是一颗削了皮的苹果，秦漂零哭得嗓子干涩，张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果肉咽下，她眼睛发红：“谢谢你，白小姐。”

　　“不足挂齿。”

　　白微站起身，拎包欲走，走了两步，她回头宽慰：“慢慢来，一切都会好的。”

　　“嗯嗯！”秦漂零眼含热泪。

　　病房的门关闭，负责看顾病人的护士捏着帕子为她拭泪：“秦小姐，不要哭了，有白小姐这样好的朋友，多少人羡慕呢。”

　　朋友？

　　她问：“你说我和白微是朋友？”

　　“是啊，不是朋友，她做甚要帮你？”出钱又出力，为此还特意找了沈校长，沈校长那样的大人物，想劝动她高抬贵手，一般人可做不到。

　　秦漂零开开心心地笑了：“我会努力做她的好朋友。”

　　尽管在白微心里，她或许只是一个需要救助的可怜人。

　　但没关系。

　　她愿意单方面地，做她一辈子忠心可靠的挚友。

　　.

　　“微微？”

　　出了医院大楼，白微被人喊住。

　　霍云梨穿着素净的白大褂走来，见了白微，脸上露出笑容：“身体好些没有？我这两天忙不开，也没去家里看你，最近休息怎样？”

　　趋于家常的寒暄。

　　语调都是暖的。

　　白微对她印象很好。

　　骨子里她是慕强的人，很佩服诸如沈校长、霍院长这样的女强人，从她们身上，她总能汲取到自己需要的动力，她笑着喊：“云梨姑姑。”

　　霍云梨慈爱地摸摸她的头发。

　　“身体好多了，能吃能睡，不信姑姑可以问大太太，她见天儿管着我，对我的情况再了解不过。”

　　她和宋薄秋关系更进一步，不是亲生胜似亲生，这事儿霍院长一早从宋薄秋那里晓得，笑意柔和：“那就好那就好，身体好就行。我听说，你又登报原谅了害你的人？”

　　“嗯，本就无怨又无仇，说起来我也要感谢她，没她推着我往前，我不敢办试才宴。”

　　她嘴上说“不敢”，但霍云梨看她敢得很，只是不愿和可怜人计较罢了。

　　她问：“青荇最近有联系你吗？”

　　“没有。”

　　霍云梨“哦”了一声：“她肯定很想你。”

　　白微沉吟几秒：“我知道。”

　　“天冷，记得多穿点。”

　　“穿得很多了，再多，要裹成熊了。”

　　两人说说笑笑，不多时，霍云梨又要去忙，白微目送她离开，出了医院大门，坐上车，她抚摸戴在腕间的南红手串。

　　车子经过，惊起停在路边的白鸽。白鸽振翅齐飞，天空散布星星点点的白。

　　雪花缀落下来。

　　霍青荇摊开掌心：“下雪了。”

　　“欸？下雪了？哇！下雪了！姐，姐你快出来看！姐——”

　　沈符扯着嗓子喊沈筠，沈筠戴着白裘帽、白手套，脚下踩着小鹿皮靴从车子里走出来。

　　北风吹开一层层细雪，雪落枝头。

　　西京今年的雪，来得可真早呀。

　　可惜这一幕，阿姐又看不到。

　　霍青荇单手插兜，最初的激动欣喜在一片片晶莹的雪花里沉淀消解。

　　六角雪花沾在她眉间，平添一分清冷，沈筠看得移不开眼，沈符抖了抖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冲进后厨跟厨娘点菜吃。

　　仿佛是此间的主人。

　　比霍青荇这个正儿八经的主人还会享受。

　　背包扔在茶几，仆人将最新的报纸提前一刻放好，方便少爷上学回来就能看到。

　　霍青荇进门直奔放报纸的地方，见了上面刊登的文章，顿时眉开眼笑。

　　“阿筠，阿筠，你过来看。”

　　“看什么？是应城那边的消息总算又传过来了？”

　　现在全西京的人都知道白微赢了试才宴，历时三天三夜，在台上站到了最后——为她的学识、风骨倾倒的人不计其数。

　　前天阿荇得了赌坊送来的好些钱，除了最初的一万元本金她留下了，赢来的一个子儿不落地捐给城内最大的爱心扶助组织，用的是白微的名义。

　　又在西京为白小姐狠狠刷了一番名望。

　　沈筠这会回想起来，也觉得蛮吃味——阿荇待她的阿姐无微不至，可谓事事为她考虑周全。

　　“你看，阿姐好风光。”

　　是风光。

　　赢了试才宴，得了众人敬重，又不失雷霆手段地惩治幕后主谋，反手一个仁义宽和，救了身在迷途的可怜人。

　　用脚丫子想都知道，白微名声打响，谁要敢再说她一句不好，会引来多少人的口诛笔伐。

　　“这就是我阿姐，阿筠，你看呀。”

　　沈筠无奈地嗔她一眼：“阿姐长什么样子，这两天我看了太多遍了。”

　　乍见报纸上刊登的白微的照片，她吃了一惊，尽管照片没有真人生动，但白微的气质、相貌，给她留下很深的印象。

　　是个非常美，用美来形容都显得有些俗气的才女。

　　是沈筠目前够不到的一座高山，跨越不过的深海。

　　她有些理解秦漂零自述中的“嫉妒白微”。

　　不招人妒是庸才。

　　白微有大才。

　　初见报纸上的“阿姐”，她当晚没睡好，天明，是被惊醒的。以至于每次见白微，或多或少，心有余悸。

　　她好长时间没反应，霍青荇等了等，没等来她对阿姐的夸赞，干脆去找剪刀，咔嚓咔嚓，不怕麻烦地将有关白微的报道、照片剪裁下来。

　　西京各大报社几乎抢着刊登试才宴以及试才宴的后续，所以和白微相关的新闻真不少。

　　“阿荇，你这是？”

　　回过神来，沈筠神情有点呆。

　　“我剪下来留作纪念，这才是开始，阿姐的通天光明路，长着呢。”

　　“……”

　　沈符蹬蹬蹬从楼上跑下来：“青荇，干嘛呢？”

　　“没看见吗，剪报纸。”她与有荣焉：“全是我阿姐。”

　　沈符探着脑袋看了看：“真别说，你阿姐怪好看的，只比我姐差那么一丢丢。”

　　说这话的不觉得怎样，听这话的沈筠脸先红了——纯粹是臊得。

　　女子爱俏，白微年长她一岁，表现出来的气度却令人心折，她不敢说这副皮囊生得比她美，抬眸去看心上人的反应。

　　霍青荇头也不抬：“不是呀，都好看，一个我阿姐，一个我女朋友，你不要乱说话。”

　　“我哪有乱说话？”

　　他只是担心未来姐夫心里光有姐，没有女朋友了。

　　“少爷，少爷……又有关于大小姐的新闻了！”

　　“欸？这么多的么？”

　　她眼神迷茫，下一刻又绽放开耀人的光彩：“好好好，阿姐这回是真的扬名了。”

　　仆从拿了报社最新期刊，霍青荇到手后忙不迭翻开，眼底喜色一滞，认认真真看着最上方的标题——

　　【仰小先生痴情追爱白小姐，两人同游翠心园】

　　“仰小先生？”沈筠凑过来坐在她身边：“仰酒？”

　　沈符挠挠头：“他怎么和你阿姐走到一块儿去了？”

　　“是试才宴吧，试才宴上仰小先生与白小姐初识，琴埙合奏，好一桩美谈。”

　　霍青荇呆坐在那，魂游天外，半晌没听清姐弟二人说了什么，脑子乱糟糟。

　　仰酒。

　　仰小先生。

　　这人她有所耳闻，仰家家风清正，是不打折扣的清正。

　　而自幼作为嫡长子培养的仰酒，天性. 爱自由，是个名副其实的旅行家，学问不错，长得也行，比宋良峥那号人好了不知多少倍。

　　他在追求阿姐？

　　霍青荇放下剪刀，揉揉脸，当着沈筠、沈符的面叹了一口气：“听起来的确不错。”

　　她言不由衷，沈符当了真，言辞激动：“是相当不错呀，你姐也有十八，仰小先生二十一，相差三岁，男俊女美，又都有才，很般配了。”

　　沈筠觑着心上人神色，轻声道：“可能又是在乱写，这年头，谁和谁半路遇上，上了报也能编得花来，不然怎么赚人眼目？不过……仰小先生人品端正，阿姐才貌双绝，有人追求实属正常。”

　　“是很正常，但我阿姐没有恋爱经验，又太心善，她连秦漂零这样的女人遇到了都要拉一把，给条生路。哪里知道男人坏起来有多会装？先是待她好，得手后不珍惜，这样的男人还少吗？”

　　他爹不就是最鲜明的例子？爹爱娘，仍旧纳了三房妾室膈应她们……

　　“阿荇……”

　　“嗐！可能是我想太多了，自己吓自己。”她问沈符：“阿筠喜欢的人若不是我，你是不是也会担心得吃不好睡不好？”

　　“这……”沈符想了想：“是啊，我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当然要最好的男子来配。”

　　“这就是了。我对我阿姐也是如此！”霍青荇眼里亮出一抹光：“我和她一起长大，明知有怀着旖旎心思的人在她眼皮子底下乱转，我怎能不担心？仰小先生是个好的，但都是别人说他好，我又没见过，哪知是真好还是假好？”

　　“那要怎么办？”

　　“不怎么办。”她心神安定，展开报纸接着看：“等我阿姐电话就行，外人可能是乱写，是不是这么回事，我得听她亲口说。”

　　她比谁都盼着白微好。

　　假使阿姐真心实意地喜欢，想找个人成家，她不会拘着她。

　　前提是阿姐能找到更好更安全的归宿。

　　她放下心事，一目十行看完那篇小报：“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咱们去吃饭，开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