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选

　　火车“哐当哐当”“呜呜呜”地往西京驶，白微靠在位子小憩十五分钟，摸出随身戴着的金色怀表。

　　怀表盖子打开，充斥青春气息的黑白照片映入眼帘。

　　少年人昳丽清朗，如春明媚。

　　白微指腹拂过圆圆的表盖，心里想的是同一个人，另一桩事——惊蛰迟迟不肯送来保证书，又迟迟不肯交出那些存货，莫非是不喜她的强势？

　　她承认在这事上犯了职业病，外人如何，与她无关，顶多遇到了她提醒两句，听不听的，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但惊蛰同所有人都不一样。

　　是特殊的。

　　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的阿弟对女女恋生出疯狂的热衷，于情于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至于这是不是误入歧途，白微一时半会还不愿谈论这课题。

　　她只想惊蛰好好的，至少在正式成年之前，乖一点，不要让她操心。

　　之后她有好多事要忙，趁现在有余力管一管，她责无旁贷。

　　车厢里好多人，气味不大好闻，她继续合上眼。

　　.

　　珍藏的私货一本不落打包好，精致艳丽的”小少爷”垮着一张小脸，一手捂着心口，就差在脑门写上一行字——“嗐，我好舍不得呀！”

　　舍不得也得舍。

　　不然阿姐那里没法交代。

　　庆幸保证书已经送过去了，阿姐不会误会她不听话。

　　所以说好要上交的存货晚一天抵达，也算不得什么。

　　霍青荇最后看了一眼，心内惴惴不安，她没敢想阿姐见了这一捆捆的书籍、图册会作何想，会不会吓一跳啊？

　　算了。

　　她挥挥手，将送书的差事指定交给可靠的人去做。

　　“少爷，沈小姐来了。”

　　“快请进来。”

　　“阿荇，你在忙什么？”沈筠踩着小皮靴进来，饶有兴致地站在她身后。

　　“能忙什么？”她耸耸肩：“积极认错，乖乖听话。”涉及白微，她不欲多谈，反问道：“吃饭了没？”

　　“没。”沈小姐笑着提议：“出去吃吗？就去东府路那家新开的西式餐厅，阿符去那吃来着，回来说味道不错。”

　　霍青荇想了想：“也行，我回房换衣服。”

　　“那我等你？”

　　“嗯嗯。”

　　沈筠笑吟吟目送她的背影，心道：这人演技可真好，怪不得能欺瞒天下人。

　　十五六岁，少年人最雌雄莫辨的阶段，早先就听过，长得美的人，美得能模糊性别。这话诚然不假。

　　才多久，阿荇看起来又长高了。

　　越来越像一个完美无瑕的“男朋友”。

　　她在别墅大厅转来转去，瞧见几步外花瓶内插放的牡丹、百合，就又想起那座花大把钱建造的暖房，暖房里栽满花，俱是这时节不该盛放的品种。

　　姹紫嫣红。

　　在沈筠眼里，那不仅仅是一座漂亮的花房，而是霍青荇为她栽培的等待热烈绽放的鲜活爱意。

　　这样的人，哪怕在谈恋爱前撒了“小谎”，也无伤大雅。

　　谁能忍心错过这么好的情郎？

　　“沈小姐，您喝茶。”

　　下人热情招待。

　　终于肯安定着坐下来，品品茶，尝尝刚出炉的点心。

　　阿荇嘴叼，能给她当差的厨娘各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在这能吃到外面吃不着的各样美味，美食虽好，可顾及今晚的约会，沈筠克制着吃了一小块点心，喝了一杯茶。

　　门忽然打开，人从里边走出来——“阿筠，你看我穿这身衣服怎样？”

　　漂亮小少爷在为穿什么发愁，眉毛轻轻拧着，沈筠见了就喜欢，眼睛一亮：“好看！”

　　男子的衣物没多少花样，颜色也很冷淡，可就是冷淡的色调穿在喜欢的人身上，越冷淡，越能衬托那副绝好的容颜。

　　霍青荇自个是不大满意的。

　　她这人在穿着打扮上严重的喜新厌旧，也就白微给她买的她愿意多穿几回，寻常时候一件衣服极少有穿三回以上的。

　　在她看来，她又该定制新衣了。

　　换好皮鞋，臭美地在镜子前捯饬两下头发，她笑了笑：“好了好了，走吧。”

　　沈筠挽着她的手。

　　少女姣好的身材包裹在温婉大方的旗袍，一不小心胳膊蹭到她的软胸，霍青荇心尖一跳。

　　这不是第一回了。

　　回回阿筠挽她，都爱这般亲亲密密着，稍微挪动一二就会碰到。

　　她好奇地看了眼沈筠，沈筠一脸无辜：“怎么？”

　　“唔……”

　　“怎么了嘛？”

　　“没怎么。”她管好自己的胳膊，发现沈筠缠她缠得好紧——这不害她耍流氓吗？

　　她惆怅地想。

　　沈筠低头偷笑。

　　笑声飘入耳朵，霍少爷轻哼：“勾.引我？”

　　“哪有？”沈筠不背锅，催促她“快走快走。”

　　还说没有？

　　她暗暗地长吸一口气。

　　她都能描摹出阿筠的胸型了。

　　嗐。

　　女孩子的身体可真是又柔软又充满无限魅力。

　　坐进车子，沈筠挨着她的肩膀，身体大部分重量交过去，空闲的那只手放下挡板。

　　车门关好，霍青荇才坐稳当，女朋友双臂环住她后颈，唇瓣娇艳欲滴。

　　她定了一瞬，出于本能地吻住那唇。

　　好似要揉碎一朵春天里开放的花瓣。

　　时隔多日，又尝到酥麻透骨的滋味，沈筠灵魂都跟着愉悦轻快。

　　司机前不久从男的换成女的，三十好几，年纪上能当霍少爷的娘了，过来人，几乎耳朵捕捉到那暧.昧的动静，就晓得少年人按捺不住燥火。

　　招惹人的是沈筠，出声求饶的也是沈筠。

　　浅浅的气音，绯红的脸蛋儿，不停起伏的胸口，霍青荇见了想笑，压着声和她咬耳朵，沈小姐看样子又羞又气，耍赖地抱住她。

　　好歹是在车里，驾驶位还坐着人，她们不好多闹，规规矩矩坐好，不到一分钟，沈筠灿笑着扑到心上人怀里。

　　今夜的烛光晚餐唯美浪漫，以至于结束后，两人都有些意犹未尽，约定好下次再来。

　　西京的夜晚很美。

　　沈筠拉着意中人的手：“陪我买衣服去？”

　　霍青荇来不及张嘴，就被沈大小姐撒着娇扯走。

　　等到了地方，看着最上方的【内衣店】，她啧了声：“这就是你说的衣裳？”

　　“这不也是衣裳？”

　　“……”

　　“你去不去？”

　　去倒是挺想去的。

　　可她名义上是“男子”，这是卖女子内衣的店铺。

　　“不管，我要你给我买。”

　　“我给你买？”

　　沈筠笑眼迷人：“当然要你给我买。”她凑近过去：“你买什么，我就穿什么，还是说，你不喜欢这样？”

　　“……”

　　霍青荇顿了顿，大步往里迈。

　　这是西京一家高奢内衣店，走在潮流第一线，国内有的，这里有，国外有的，这里也有。

　　一进去，看清客人的相貌衣着，店员眼睛都亮了几分，积极和沈筠介绍店里的新款。

　　“别跟我说，跟她说。”

　　店员是经过专业培训的，毫不迟疑地对着秀美少爷滔滔不绝。

　　霍青荇听得怪上心，偶尔还会问三两个问题。

　　折腾半小时，她挑了好多蕾丝衬裙、西式胸.罩，顶着内衣店女店员们的惊奇目光，清清喉咙，扭头问女朋友：“喜欢吗？”

　　沈筠本想逗她，猛地听到这话，面庞发烫，心想：你这人，可真坦然啊。

　　也不是完全坦然。

　　说到底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光明正大买女子的贴身小衣，但她不能教沈筠看出来，否则多没面子？

　　她还就要看沈筠羞羞答答不敢抬头看她的情态。

　　她得逞了。

　　店员做成生意，帮这位阔绰精致的小少爷说了一箩筐好话，沈筠大大方方进来，臊着出去。

　　这对小情侣方走，就有店员互相议论：“那是霍少爷？”

　　“是他！”

　　“韬江一掷千金的霍少爷，除了他，还有谁能长成这副妖孽样儿？”

　　“那他身边的人，就是沈小姐了吧？沈小姐好福气。”

　　她们羡慕沈筠好福气，夸赞她好眼光，末了又说到自家哪位冥顽不灵顽固不化的邻居，邻居前年娶妻，死活不准妻子花钱戴“假胸”[1]，骂她不知廉耻”，斥她“村妇”。

　　女性的解放不止要解放双脚，更要解放双乳，大趋势如此，然而还是有人固执己见，认为女子的乳.房必须要包裹得严严实实，当胸小为美，胸突出则为丑。

　　“霍少爷能为女朋友亲自挑选内衣，也太好了。”

　　店员们斥责完活在旧时代的臭男人，又开始夸别人家的‘男朋友’。

　　霍青荇心情很好，她很感激沈筠给她放开了挑选内衣的机会，心情好，笑容加深，她拎着纸袋子，嘴里“啧啧啧”，沈筠耳朵不聋，哪能不知道她在“啧”什么：“东西还我。”

　　“我帮你拿着。别受累。”

　　沈筠不说话。

　　她靠过去：“阿筠，今晚洗一洗，明天穿上。”

　　“……”沈筠脸色更红：“不穿。”

　　“不穿我岂不是白买了？好呀你，要我买的是你，买了不穿的也是你，那我送别人好了。”

　　“你要送谁？”

　　“全是你的尺码，我能送谁？”霍青荇模样得意，亲她一口。

　　沈筠捂脸笑。

　　送女朋友回家，她想了想，开车折回那家内衣店，店员们见了她神情稀奇：“霍少爷还有要买的吗？”

　　“嗯……有，姐姐们去忙，我自己看。”

　　被她喊“姐姐”，女店员招架不住，害羞地回到原来的位置。

　　霍青荇揉揉耳朵，仔细认真地选择合适好看的小衣。

　　给阿筠买了。

　　她还想给自己买……也给阿姐买。

　　即便买了没机会穿，即便买了送不出去，想花钱的冲动来了，她从来不压着。

　　她定在那，回想阿姐的身材、喜好，千挑万选，从里面选了两件青玉色刺绣款的。

　　.

　　夜色深沉。

　　窗外黑压压一片。

　　无星无月。

　　白微自梦里醒来，又掏出那块怀表。表盖上少年人笑颜灿烂，恍如天上最明亮的星。

　　再过几小时就到西京，她后知后觉意识到此行来得仓促，没打一声招呼，万一惊蛰与沈小姐正你侬我侬，会不会打扰两人的二人世界？

　　她有诸般牵挂，想惊蛰好，不想伤害任何无辜的人。

　　事到临头，生出淡淡的悔意。

　　或许，不用特意来的。

　　沈小姐见了她不会很开心。

　　她一去，惊蛰的注意力势必要放回到她这里。

　　没谁会喜欢抢去自己心爱‘男朋友’视线的人。

　　平日里多大气的姑娘都不行。

　　因为世人皆有占有欲。

　　她也有。

　　白微怅然地揉揉眉心，再次因着她心心念念的阿弟起了忧思。

　　“大小姐，您再睡会吧。”

　　她摇摇头：“不用了。”

　　一阵风来，夜色被吹淡。

　　又一阵风来，天空下了雪，东方现出鱼肚白。

　　火车停靠在西京东站，白微拎着小皮箱，在下人簇拥下，踏足惊蛰所在的这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