脾性

　　有好多话要和阿姐说的，难道不是她吗？

　　女朋友不仅抢自己的词儿，还抢她的阿姐，霍青荇不大乐意。

　　可不乐意也得憋着，谁让沈筠是她女朋友？

　　当着阿姐的面，她得给足阿筠面子。

　　她笑了笑，狐狸眼澄净明亮：“阿筠说得对，阿姐，咱们进去说，我怎么感觉好久没见你了？”

　　你侬我侬的小情侣一左一右搀扶白微，仿佛白微是那生活不能自理的小老太——殷勤得上了天，左一句“阿姐”，右一句“阿姐”，一个赛一个会哄人。

　　白微初来乍到，迎头被浇了好一兜的热情，心底那点别扭渐渐散了。

　　落了座，说了没几句话，沈筠又催着青荇去后厨端点心。

　　行吧。

　　这面子也要给。

　　相当给女朋友面子的霍少爷再次被打发着去干活，走在前往后厨的路上，她表情酷酷的，心里怪怪的——不会吧？阿筠不会真要抢她阿姐吧！

　　她皱着眉头，为此苦恼。

　　陪白微坐在沙发闲聊的沈筠心情大好：“阿姐，吃水果。”

　　切好的西瓜到白微手边，白微客气接过，眉眼清清冷冷，唯有笑起来的时候，方会给人冰雪消融之感。

　　真人和在报纸见到的，像，也不像，报纸上的影像，充其量截取了本人的三分真实。

　　唯有亲眼见过白微，面对面与之交谈，才能初步体会这是怎样的一个人。

　　见到白微，沈筠长久以来提着的心落回原位——若阿荇的阿姐是白小姐，那么她可以放心了。

　　两人初识，有好多话可以谈，譬如沈小姐跟惊蛰的感情现状，譬如谈论学问，谈京大的校风……起先控场的人是沈筠，慢慢的，沈筠心甘情愿让渡主动权，白微自然不会让场面冷了。

　　她学识渊博，妙语连珠，谈吐文雅，是真正有文化底蕴的师长，又是爱屋及乌的性子，她要待谁好，鲜少有人能硬着心拒绝这份好。

　　没用多长时间，放下心防的沈筠简直对她五体投地。

　　两人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以至于霍青荇端着糕点回来，坐在沙发的两名女子相谈正欢，谁也没朝她投来一瞥。

　　——她被冷落了。

　　这比大白天撞鬼还邪门。

　　霍青荇索性不去打扰她们，闲来无事当个听众——见这个茶杯见底了，忙续上茶水，看那个手上沾了西瓜汁水，忙送去帕子。

　　最闲的是她，最会刷存在感的也是她。

　　白微的注意力终于回到她这里：“惊蛰，你也来尝尝这片西瓜，好甜。”

　　“好。还是阿姐疼我！”

　　“……”沈小姐悄悄哼了一小声。

　　趁她吃瓜，白微扭头接着和沈筠谈西方经济大趋势。

　　沈筠专业不是这个，后悔嘴快，脑子犯轴，先提起这话题。

　　方孔沈家经商，作为沈家小姐，大面的东西她能说一说，说出去也能唬住不少人，但再深层的就不懂了。

　　术业有专攻，察觉到她面有异色，白微话音一转，说到京大国文系。

　　又回到沈筠的专长。

　　听了几耳朵，霍青荇啧啧称奇，心想：阿姐对阿筠也太好了，她都要醋了。

　　不过两人谈得来，她也高兴。

　　只要女朋友别妄图抢她在阿姐心里的位置，一切都好。

　　坐车是很累人的一件事儿，她心疼白微来了这来不及歇息，几次欲言又止，沈筠慢半拍反应过来，不再缠着人不放。

　　白微喝净青花盏内的茶水，便听她道：“阿姐，热水备好了，去浴室洗去这一路的风尘，再睡一觉，旁的事，醒了再说？”

　　也别再揪她的小辫子了。

　　起码在阿姐休息的间隙，她能问问应城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阿姐轻易不来京，此次来了，定事出有因。

　　说到现在，白微也的确累了，她点点头：“阿筠，你我改日再叙？”

　　沈筠笑着应道：“阿姐去歇息吧。”

　　霍青荇：“……”

　　“惊蛰。”

　　“欸？”

　　“你跟我来。”

　　霍青荇心里七上八下，乖乖跟上，去到二楼，白微似笑似嗔：：“我去忙，你先想好你的问题，等我睡醒了，再来问你。”

　　一席话听得人尾巴骨都麻了。

　　“阿姐快去！”

　　白微看她一眼，心尖既酸涩又欣慰：“沈小姐人挺好的，你不要辜负她。”

　　“我没有辜负她。”

　　“那就好，哪个是我的房间？”

　　“还能是哪个？”霍青荇笑了：“我隔壁的房间一直为阿姐留着。”

　　她领白微回房。

　　门扇打开，她仔仔细细观察阿姐的表情，问：“喜欢吗？”

　　“你有心了。”

　　“阿姐，你别和我生分。”

　　她总爱胡思乱想，白微俏皮道：“好呀，我训你的时候，绝不和你生分，怎样？”

　　“那、那就不必了吧？我不是你放在心尖尖的‘好阿弟’吗？”她一脸委屈：“再说了，我也没犯哪门子错啊？”

　　白微一手搭在门沿，露出浅浅的笑：“是吗？”

　　霍青荇鸡皮疙瘩起一地。

　　“我给沈小姐买了礼物，放在宋妈那，本来是要亲自送过去的，不过我想，若是你给她，沈小姐应该会更高兴。”

　　“礼物？”她想到自己也给阿姐准备了礼物，小声道：“有我的吗？”

　　“没有。”

　　“……”这么狠心么？

　　“快出去，不要打扰我。”

　　声色温柔，然而话里的不容置疑令人不敢放肆。她刚来这里，坐了一日一夜的车，肯定很辛苦，霍青荇叹息一声，手抄进裤兜，白微眼看要关门。

　　一只手扶在门把手，关门的动作受阻，她挑眉一笑，带着少年人的天真无邪，呲着一口小白牙：“阿姐，我女朋友漂亮吧？”

　　“漂亮。”

　　“你喜欢吗？”

　　“喜欢。”

　　霍青荇松开手：“好了，阿姐，睡醒见！”

　　大长腿迈开，那股清新的竹叶香随之远去。

　　白微晃神几秒，门缓缓关闭。

　　她的后背靠在门板，环顾眼前熟悉的家具摆设——一应布置，跟她在应城时没两样，唯一的区别是这里没有金丝笼，笼子里没有那只被调.教好的红毛鹦鹉。

　　出门三日，料到大太太会为她照顾小红毛，现在想想，心底仍然浮起几分不舍。

　　惊蛰有女朋友了。

　　女朋友很漂亮，方孔沈家的大小姐，沈前辈的堂妹，京大国文系才女。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恋爱、结婚的上上人选。

　　沈小姐迷恋惊蛰，所以敬重她这个远方来的名不正言不顺的‘阿姐’。

　　白微深深吐出一口气。

　　更想早日离开霍家了。

　　.

　　下了楼，沈筠笑意不减：“阿姐怎么突然来了？”

　　“我也想知道。”说着她走到客厅放置座机的地方，拨通应城家里的电话。

　　她打电话，沈筠安安静静倚在沙发看她，眼里看着她，心底想着比传闻里还惊艳的白小姐——白小姐身正名清，料想不会和阿荇百般纠缠。

　　两人‘姐弟情分’深厚，这不是不可以理解。

　　此前她介意白微的存在，见到白微，芥蒂全消。也就不稀奇阿荇对白小姐肉眼可见的迷恋。

　　是啊。

　　迷恋。

　　因为霍家的嫡少爷迷恋白家落魄的孤女，孤女才能摇身一变，脱离兴平坊那样的肮脏之地，一跃飞上枝头。

　　了解了白微的身世，见到她这个人，她不再担心白微。

　　她担心阿荇。

　　“你再说一句？”霍青荇握紧话筒。

　　应城，长鸣路，霍家。

　　送信的仆人经过反复的挣扎，终是怕一走了之彻底得罪主家，慌慌张张跑回来，积极认错，坦诚一切。

　　他颤颤巍巍地：“少、少爷，小的该死，小的弄丢了少爷写给大小姐的信……”

　　他呜咽两声，霍青荇眼前一黑，小脸发白——好呀，原来根由出在这！

　　“跪着去！等我气消了再起来。”

　　“是，是……多谢少爷开恩！多谢少爷——”

　　啪！

　　电话挂断。

　　霍青荇气得太阳穴突突跳：“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霍伯伯呢？让他给我滚进来！算了，我自己出去，别吵着阿姐。”

　　她大步往前走，沈筠忧心她气坏身子，放下茶杯急忙跟在后面。

　　“这是怎么了？缘何生这么大气？”

　　“信丢了。”

　　信？

　　沈筠脑筋转得快：“阿姐没收到保证书？”

　　至少一万字呢，熬了两宿，竟然没收到？

　　“气死我了！”

　　真是坏她的好事。

　　她固然欢喜阿姐能来，可一则阿姐日常忙碌，耽误几天，回去不定要如何赶工；二则她心疼自己硬着头皮写好的保证书，她记性虽好，丢了能再默出来，但再写一遍，倘若还要当面被阿姐‘监考’，未免过于羞耻。三则下人们争着在她面前露脸，她素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们闹。可搞砸了她的事，那就必须要严整！

　　霍伯伯一来，霍青荇站在大冷天从上到下一顿削。

　　送信的那仆人名为宋五，是大太太陪嫁丫鬟的胞弟，在家里最小，姐姐妹妹们好吃的好用的先供给他。这样的人本来进不了霍家门，霍家敢用的仆从皆是家生子，祖祖辈辈效忠霍氏。

　　宋五为进霍家，前年签了卖身契，自愿为奴，又因嘴甜，生得好，哄得小丫鬟们心花怒放。

　　送信的差事按照资历能耐轮不到他，他托的正是相好的关系，相好又托了关系，最后找到霍老伯，霍老伯几月前还是霍云舟的人，霍云舟来京，将人送给“儿子”，于是又成了霍青荇的人。

　　霍青荇敬他往年在父亲那里当差，喊一声“霍伯伯”，但出了错，她最先拿来开刀的也是这位“霍伯伯”。

　　“打！”

　　她一声令下。

　　霍老伯趴在长板凳，五十几岁的人，想当年跟着老爷走南闯北，他也是参加过枪.战的人，不说为霍家立下汗马功劳，也为老爷挨过枪子。

　　他在霍云舟面前都很得脸，如今犯了丁点小错就要挨小辈的打，他隐有不甘地抬起头，恰好对上少年人冷漠无情的眼睛。

　　不得不说，这委实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一双眼睛，也是最漠然的。

　　霍青荇冷笑：“你们不敢打？是要我亲自动手？”

　　下人们哆哆嗦嗦举起长木棍，重重打在霍老伯屁股。

　　顶着大少爷似笑非笑的眸光，每一棍都用了力，不敢放水。

　　整整三十棍，打得血水透过裤子。

　　霍老伯也是个硬汉子，硬撑着没喊一声，霍青荇目色微凝：“带霍伯伯去上药。”

　　她转动指间戒指：“下一个，一个个来。为主子办事，做好了赏，做砸了罚，哪个是宋五相好？站出来。”

　　一名小丫鬟扑通跪地：“少爷、少爷饶命！”

　　她嗤笑：“说的好像我要你命似的，本少爷是良民，你少在我脑袋上扣背锅。”

　　这是她在西京的家，这些人也都是她以后要用的人，姑息一次，可能说不准哪一天她和娘的命就会丧在这些人手里。

　　“三十棍，打。塞住她的嘴，不准叫出来。”

　　“是，少爷。”

　　挖出萝卜带出泥，不查不知道，一查，怪有意思的。

　　除了她娘给她送来的心腹，之后分三次从应城送来的人，各个都是关系户。

　　要么是她爹那边的人，要么是忠于她娘的，反正人来了这，心不在这，总想着以前在家里的威风——大抵是觉得来受苦了，有能力，办事却不用心。

　　霍青荇都敢在亲爹身边安插眼线，在用人上只会更严苛。

　　她发了火，干脆教这些人怎么来的怎么回，她用不起。

　　这话一出，吓得手下人面如土灰。

　　和他们被发落回去的下场相比，霍老伯竟然诡异地感受到一丝丝的平衡。

　　被大少爷赶回应城——什么样的下人会被主家嫌弃到这份上？

　　弃之不用，便是无用。

　　霍家的下人哪个都是有用的，无用的早死在乱葬岗了。

　　“堵上他们的嘴，拖下去！”

　　“快快快，拖下去，别让大少爷生气……”

　　耳根子有了清净，霍青荇脸色还是沉沉的，心腹低声道：“少爷，真的要把他们送回应城？”

　　“哼。”

　　她挥挥袖子，一走了之。

　　留下几个心腹面面相觑。

　　“大少爷‘哼’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嫌咱们烦？”

　　“也是，大小姐来京，少爷忙着呢，辛辛苦苦写的保证书没送到大小姐手上，换谁的心血被糟蹋了都得恼。嗐！宋五怎么办事的？”

　　“少爷打了霍老伯，霍老伯不会告状去吧？”

　　“告状他能告赢？”

　　“……”

　　告不赢。

　　哪家的老子不向着自己孩子？

　　霍青荇打了霍老伯，是要存心用他，只是这事儿在对方想明白主动来找她投诚之前，不能声张。

　　打了人，出了气，她翘着二郎腿在客厅喝茶，沈筠看了场好戏，戏谑道：“阿荇好大的威风。”

　　她愁得嘬了一口清火的菊花茶：“别打趣我了，宋五这个废物。”害她要重写保证书。

　　“你今晚要留宿吗？”

　　沈筠轻笑：“留。”

　　“那你回房休息，我去书房？”

　　“好。”

　　兴许是觉得丢下她不太好，霍青荇在她额头亲了亲：“我先去了，稍后阿姐醒了，你再喊我。”

　　“知道了，你去吧。”

　　霍小少爷愁着一张小脸，回书房写保证书。

　　一万字呢。

　　挺耗费时间的。

　　白微这一觉睡到午后两点，换好新衣，推开门，看到沈筠坐在楼下沙发看书，两人目光交错，沈筠甜甜美美地喊她：“阿姐。”

　　“阿姐，你是不知道，你睡着的时间里阿荇发了好大脾气。”

　　“发脾气？”

　　“就是为保证书的事嘛。下人弄丢了她写好的信，没按照吩咐送到阿姐手里。她快要气死了，下令打了好多人……阿姐，阿荇做错什么了，我也想听听。”

　　“……”

　　“阿姐？求求阿姐了，就满足我的好奇心吧。”

　　眼前浮现那一本本“正经的好书”，白微握着白瓷勺，语重心长：“她不学好，爱看一些花里胡哨的，我怕她移了性情，损了心志，毕竟少年人沉迷肉.欲……并非好事。”

　　“我不那样觉得啊。”沈筠搓搓微红的耳垂：“我倒认为，少年人此时不学，太辜负好时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