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兵

　　温热的指尖，试图侵入心脏的位置。

　　左奚玖像唯恐触及温润的眸子，视线纷飞之下落在了葱白如玉的手指上，白净柔软，似玫瑰花瓣的细腻，却又那么有力，让人连挣脱都舍不得。

　　毋庸置疑，陈璟韶的话像是拥有无穷的魔力，而她对左奚玖而言也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身处她的环境，她是在被贬低和精神压迫下长大的，她感觉不到被爱和被肯定的，她的童年缺失的这部分，在成长的过程中就是她费尽心力想要得到的，越是填不满，无法得到满足，越是被冷漠亏待会产生一种几近病态的执着。

　　所有的讨好，都是她迫切想要汲取爱的一种表达，如果是她重生前，她真的很需要有一个像陈璟韶这样能够坚定且偏执地对想要爱她的人，区别于文嘉淑这种隐晦的，暗含伤害的爱。

　　但是……

　　曾经有人就这样的爱过她，那是一种毫不避讳的喜爱，炙热到让人迷恋，她说她是她的月光，说喜欢她的善良美好，她喜欢的大概是幻想中完美的她，而不是从泥泞中走出满身污泥沾染了不堪与阴暗的她。

　　天上月坠落至掌心，大概就变得一无长物。

　　慢慢的她将这份对爱的贪求，封藏在了时光的最深处，无人触碰可能都落上了灰，而陈璟韶现在就是试图拂去上面落尘，想要用钥匙打开锁的人。

　　但，钥匙在她的手上，决定权在她的手上。

　　是的，她正确理性的做法，是斩钉截铁的拒绝，不留有一丝一毫把伤害自己利刃交托于别人的可能，陈璟韶不可能真正的理解她，也永远不可能有人会理解，她的经历甚至不能同人诉说，也许这辈子都会烂在她的肚子里。

　　但是，她犹豫了，她竟然犹豫了，她还是犹豫了。

　　是什么时候意动沦陷的，她也不确定，可能是因为方才她说的“将来”，可能是她在自己和左若兰中选择了自己的时候，也可能更早，在未重生前陈璟韶对左若兰偏爱萌生羡慕的时候，那时候甚至都未亲身见过她。

　　波及感情的事，她总是会变的优柔寡断，怕被伤害，又怕在陈璟韶口中的那个将来留下遗憾。

　　她真的能有将来吗？

　　前世都已经活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重来一次还能更糟糕嘛？在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了，大不了就是被自己递出去的刀子在捅一次，这畏手畏脚的样子她自己都糟心。

　　“我想你要知道，我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我不是温室里脆弱的花朵，我是沙漠中飘浮的风沙，我的生存环境就注定我不可能是你口中善良坚韧在黑暗中也向往光的孩子，底层的生活比你想象的要残酷的多，我的出生就决定了我不是一个纯粹的好人。”

　　她无法直接扒开自己将腐化的阴暗面赤裸的袒露于陈璟韶的面前，也不想过度与别人提及不堪回首的曾经，只是言语含蓄的说道：“我坚信的是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比起费劲心力的依靠别人，我现在相信的只有自己，还有钱、权、势，求人如吞三尺剑，靠人如上九重天，那些酒肉宴席之上，杯杯先敬有钱人，你想让人帮你一把，那就得烟换烟，茶换茶，我比你想的要务实贪婪的多。”

　　“我是一个不择手段睚眦必报的人，小时候有的骂我是野种，我把那小孩牙都打掉了三颗，后面被他家里人斥责辱骂，我觉得不解气，然后有段时间我经常怂恿他去小溪抓鱼，看时机差不多成熟了，我把他约到了更深一点的河边，我趁大人不注意把他推进了水里，看他在水里扑腾的一会儿才叫大人把他救出来，大人都知道他这段时间喜欢去水里抓鱼，没有人相信他的说辞，还把他责备了一顿，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敢骂过我一句。”

　　“初中的时候，隔壁老师冤枉我偷她们班上的钱，最后查监控才还了我一个清白，私立高中的老师哪个不收礼的，我想报复她，但我也知道，我不能举报她，也对付不了她，这可能反而会让我自己身陷囹圄，我就换了种方式，我去网吧p了他的黄图，然后借着别人的手传播了出去，这种事影响很恶劣，但是我就是仗着她们不会报警把事情闹大，最后消除影响即便是知道是p得也只能咬着牙把他开除了。”

　　也许她天生就是一个坏种，只是回到左家后被感情限制住了发挥捆住了手脚，她的眼界和手段也确实决定了她斗不过那些富家子弟，真要对付的话她的试错成本太高了，前世在她孤注一掷爬上权利之巅之后，那些刚回到左家时欺辱过她的人被她一个个的踩死在脚下，当然，这些事她自然不会同她所。

　　她会反击，不然在那复杂的环境中她连生存都是一个难题，但现实也教会审时度势，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她会权衡利弊，也不会气血上头的去以卵击石。

　　左奚玖抬眼去看陈璟韶，她专心的看着她听着她的铺诉，她眸光中有月光也有一个被她亲手剥开的自己，她想陈璟韶的眼眸中找出一丝的畏惧、震惊甚至是面对肮臜时可能有的嫌恶。

　　她想要接受的是一个认同她接受她、认可她的人，喜欢的是她最真实的样子，喜欢她美好的一面的同时，也能够喜欢她的野心，她的欲望，她的狠戾。

　　可陈璟韶只是歪头看着她，似乎在不解茫然于左奚玖的话题怎么突然拐了一个弯，但她依旧全神贯注的听着，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听的津津有味的样子，让左奚玖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再给小孩讲睡前故事。

　　左奚玖愣了愣，被陈璟韶炽盛的目光盯得有点儿不适应，虽然她没有言语，但不似作假的表情答复了她的疑虑。

　　她心中有些许异样，许是她的这一面从来没有被人欣然的接受过，但她仍旧沉着一张脸故作镇定的抿着唇说道：“我要把带给我伤痛的人一个不落的踩在脚下，她们带给我的痛我看着她们更痛我才会好过，我之前说跟左家划清关系也不是信口开河，我不喜欢左家，如果她们后面在招惹我的话，左家也不会是例外。”

　　左奚玖只是想表明态度，她并没有说她要比左家陈家站的都高这样别人看来好高骛远的大话，这样的话从她一个寸铁在手的二十多岁小女孩口中说出来，有多不切实际想想就能知道。

　　即便是这样，她所要对付左家这话，在绝对力量的压制住就是会透着她说的话有点蜉蝣撼树的蠢和天真，还中二，给她足够的时间她就是有这样不可一世的底气。

　　“我是尊重你的选择的，你外婆也是。”

　　听左奚玖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多，陈璟韶终于恍然大悟，也抓住了左奚玖试图阐明的中心点，不假思索又分外慎重的说道：“陈家和左家说是联姻其实跟结仇也没差，我爸，也就是你外公，和你爷爷本来是世交，到现在了见面两人还吹胡子瞪眼的，连句正经话都没说过，这不影响我们的关系不是嘛？”

　　为了确保自己陈述的可信度，陈璟韶着补似的赘述了很多，她隐隐发觉左奚玖突然说这些可能并非头脑一热无的放矢，就像是她玩游戏触发的分支线，没准行之踏错就会演化成“送命题”。

　　“实话，我也不喜欢你爸，跟裹了小脑似的，长的也就马马虎虎，也就你妈当个宝，妥妥的恋爱脑，还觉得谁都看的上你爸，竟然觉得我暗恋你爸。”

　　陈璟韶失语的指了指自己，本来是慷慨陈词，说着说着就变了味，说到点了憋不住吐槽了起来：“我能看上他？你妈就应该去薛仁贵剧组体验一下生活，真就祖传恋爱脑，你外公是，现在都开始传女不传男了，你妈是，你也是。”

　　“没一个能好的你们。”陈璟韶恨铁不成钢，说完还怄气似的拍了一下左奚玖的大腿。

　　左奚玖捂着自己毫无征兆被偷袭的腿：“？”

　　“你还不如你妈，你妈至少算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你就纯纯的犬系，顾清歌她长的确实正，那你也不能当舔狗啊，她也就看着赏心悦目不适合谈恋爱的，谈个恋爱都能老十岁，你说说你这条件什么样的找不到？一招手指定大把大把乌泱泱的都过来，多钓几个，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了，实在不行多舔几个，当海王不行，海狗还好听点。”

　　陈璟韶越絮叨越痛心疾首，举起了手作势又朝着左奚玖的大腿的位置拍去，这回却是拍了隔空，看了眼空荡荡的病床，转头就看着穿着病服的左奚玖面无表情的打开了洗手间的灯。

　　“我还没说完呢，你去干嘛？”

　　“洗澡。”躺病床上有几天没洗澡了，发烧流了不少汗，她都要馊了，她也不想继续听陈璟韶“骂”她，陈芝烂谷子的事都提溜出来说，没一句爱听的，海狗这词比舔狗好听在哪？

　　“衣服在哪？”

　　“我帮你拿。”见左奚玖默认陈璟韶表情微妙，来不及多想，起身帮左奚玖去拿中午助理带来的换洗衣物和病号服。

　　把衣物递给左奚玖，见她关上洗手间的门，陈璟韶紧随的目光这才逐渐收回，看着地板回想着方才的对话和左奚玖的态度呆愣琢磨了良久。

　　纷杂的水声缠绕着抽丝剥茧的思绪，当她将其中的关窍捋顺，陈璟韶蓦然冁然一笑 ，看向了洗手间的方向。

　　她这算是通关了？

　　“还怪傲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