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去时雨雾如梦，回程阳光灿烂。

　　回程路上，傅明泉再没听肖凛提及那个名字。

　　有些人在受过伤后，会刻意的遗忘那个人的姓名及一切，变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哪怕只低头瞧一眼都又如坠深渊。她觉得肖凛不是这样的人，只是她大概还没有做好准备罢了。

　　转车，再转车。买车票，被检票。两个人默默地在路上行进着，回到抱着希望的那个点，最后已经像一潭死水。其实应该说，肖凛一路上都没有说什么话，一切都交由给傅明泉全全处理，她只是跟着走而已。

　　回到学校后，肖凛有很长一段时间足不出户。

　　现在的她已经大四，按理说这个时候正是实习期。不过基于专业的原因，她在大三的时候就参加了学校组织的进行社会调查的实习，在那个多事的年份里，很是用心的完成了自己的论文。不过有些人选择的是自己投简历去公司应应聘，这便是在大四进行的，所以身边似乎少了很多人。

　　大学四年，肖凛自问到底学到了什么，得到了什么。老师经常说，学习社会学就是学习一种看待问题和思考问题的方法，不求解决问题只求全面的展现问题……①

　　可是肖凛低头审视自己，发现自己连胸口的这颗心都看不懂。

　　太平静了。

　　淋了一场大雨，却没有病得死去活来，睁开眼就感觉到肚子饿了要吃东西；过马路的时候还会注意红绿灯；虽然那时痛经折腾得她要命，但下一个月就又没事一样。

　　唯一有点不一样的就是，某日学校里来了位她没听过名字的社会学家，在系里的某间阶梯教室里口若悬河地发表演讲。他的语气很有煽动性，听得下面一干听众不时激动不已，个别没吃早饭的把一盒饼干捏得粉碎。

　　肖凛那天也游荡了去，裹在或生疏或熟悉的面孔里，一迳地盯着台上那张中年面孔发着呆。

　　好不容易，台上那位专家有几字传入肖凛的耳朵里，好像是说什么社会学研究的理想课题，这让她突然想到了另一位专家的的话，便慢慢抬起了手，举得老高。

　　原本这位专家是设立了提问时间，只是现在没到，但看那位坐在后排的女生又一脸严肃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就本着师道解惑地停了下来，很有风度地指了她一下。

　　于是肖凛站了起来，她的个子原本就高，站在那里便有如鹤立。只见她朝台上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提问：“有人曾说过，‘同性恋是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是社会学研究的理想课题’②，不知道您对这句话有什么看法？”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事后，谁也没有记住那位专家对这个问题到底回答了些什么，倒是全全认得了这位大四的师姐，这位传言里四年没有交过一个男朋友的漂亮女孩，这位在每年的运动会上都是冠军的长跑健将，这位……

　　人就是这么奇怪。

　　这种研究对象其实在校园里并非无人观注，甚至也有大咧咧在校园网、贴吧里公开搞调查求材料打算写论文的，只是从没有人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将它说出来，加之人的想象力像长了翅膀一样，便开始影像翩翩。

　　在肖凛提那句问的时候她没有想到太多，平时看到同学也没有注意到什么，大家都有一定的专业素养，倒不至于来当面疑问。可是流言还是像长了脚一样拼命的跑，终于跑到了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以，当肖凛接到程嫡的电话时，还是非常吃惊的。

　　“听说你一语惊人了？”

　　肖凛皱眉：“什么一语惊人？”

　　“别逗了，我先来告诉你这个传话路线。某一天的一场专家演讲上某人提了个很有特色的问题。在场有一个女生就把这句话转达给了她心仪的某位已经毕业了的师兄。这位师兄听完以后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想起以前种种，不由猜测万分，于是把电话打到我这里，他以极其委婉的方式询问某人的性向问题，啧，你说我怎么回答他？”

　　肖凛听完倒是笑了：“其实……是你自己想要问吧，”她随即又皱了眉，“怎么搞的，现在还是七八十年代么，至于成了爆炸性事件么。”

　　“我听说还上了校内网头条新闻。”程嫡在电话里叹气，“你真的太不了解自己了，或者说，你这几年的心思都在哪里呢？当初庞汉追你的时候赔率炒得有多高你肯定也不知道。不过，当初我也不看好他，只是这种不看好也觉得挺悲伤的，我倒又希望他追到你，啧，挺矛盾吧？”

　　“嫡嫡，”肖凛低声问，“我要真的只喜欢女孩，你会怎么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甚至连呼吸都听不到，好一会儿才听到程嫡清晰的声音：“你喜欢女孩，你就不是肖凛了？”

　　肖凛笑，微眯着眼：“当然还是我。”

　　“那不就结了，”程嫡也在笑，“哎，低下头看看吧。”

　　肖凛愣住。趴在宿舍阳台上沐浴着春光的她这才低下头，程嫡竟然就在楼下的草坪前朝她挥手。

　　挂了电话，肖凛还真有冲从楼上跳下去抱住那个女孩跳几下的冲动。

　　真够意思啊，在这样的自己的这样的时候，身边有这样的朋友……

　　把程嫡接进自己的宿舍，因为正好就她一个人，反倒好说话。

　　“赶快让我看看头条人物的风采！”程嫡一进来就给了肖凛个熊抱，然后捏着她的脸，笑嘻嘻地看着。

　　肖凛顺着她的手势做了几个怪表情，然后两个人都哈哈笑起来。

　　“你怎么会来的？”笑完了，肖凛还是好奇地问。

　　“没办法，天生一颗八卦心，”程嫡耸耸肩，“而且在家看书也看累了，所以出来走走。”

　　肖凛知道程嫡正在准备考公务员，所以才没想到这么关键的时刻她跑出来。

　　“你应该在家里看书的，铁饭碗要紧。”肖凛拍着她的肩，遗憾地表示，不过这遗憾并没有传达到眼睛里，笑得可开心了。

　　程嫡看着肖凛的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终于放下些心：“看起来你没有受什么影响。”

　　“影响得多了也就像没有受影响一样。”肖凛正跪在床上拿东西，头也不回地说。

　　程嫡怔了怔，然后松了眉，笑着说：“不管如何，我千里迢迢来看你，是不是要请我吃个饭什么的？”

　　肖凛一转身，铁包就捏在了手里：“行，听你的意思现在正在风头上，你要不怕你成为女主角之一，就跟我手牵手出去吧。”

　　肖凛刚说完话，程嫡就抄起她的手往外走：“老娘虽然毕业了，影响力还是有一点的，我看谁敢胡说八道。”

　　肖凛笑着任她大放豪言，倒也不介意与她亲密无间。

　　走在校园里，其实又真的有谁会注意你呢。肖凛与程嫡讲着话，第一次仔细感觉着周围的眼光。其实和往常一样并没有什么区别，往大了说，果然地球不会因为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就停止转动。

　　肖凛其实鲜少做自我开导。她是个身体反应总是比心理反应快些的人。当身体按着生物钟照常行走的时候，她就知道过去过不去的都要过去，只是今天和明天或者是后天的区别而已。因为知道这些，所以暂时什么都不想去想，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像在等着心脏停跳那天一般。当然，肖凛不会有这种丧气的思想，她依然是积极的向上的，每天的跑步都坚持不断。

　　只是，跑步的时候身边少了一个人。有时候猛然见到什么要想起什么人的时候总是要打个突，然后才慢慢现出身影。

　　其实都和自己无关了。

　　程嫡陪了肖凛一天便推说要会老同学，离开了学校。只是，在出了学校大门后，她就拐弯去了一个地方。

　　“白水馆”里，轻音乐依旧，人也依旧。

　　程嫡看着坐在里面的女人，略有沉吟。

　　“来啦？”傅明泉朝她点点头，站了起来。

　　“她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好的，甚至……”程嫡选择着用词，“好的有点过份。”

　　“哦，”傅明泉微笑，“不会的。她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既然这样，”程嫡慢慢地问，眼神也有些锋利起来，“那你何必担心她，还要把我找来？或者，你到底想干什么？”

　　傅明泉揉了揉眉心，没有说话。

　　从另一个城市回来后，她与肖凛就再没有见过面了。

　　那日在校门口分开，肖凛什么都没说。也正因为什么都没说，傅明泉想，她现在应该不是很愿意见到自己。在陪伴着等待之后，舔伤终究是一个人的事。只是，虽然这般想着，却还是每天地期待着，不甚清楚那个女孩会用什么面孔再次进入这间小小的店面，却还是有个模糊的念想。只是一天一天下来，她的心也慢慢沉静了。

　　她喜欢肖凛，想要和那个女孩在一起，可是不是现在。米莲那天说过的话仍在耳边，她略有嘲讽的笑也在眼前晃着。不想趁虚而入，虽然知道这也许会是最好的时机，但也不想用这种方式继续表白。若不是那天在柴静欢面前无法忍耐，她想她大概现在也不会让女孩知道自己的心思。

　　每个人对待爱情的方式都不一样，傅明泉有自己的。她没有办法像肖凛那样猛烈地追求，只好按着自己的性子慢慢来。

　　慢慢来，哪怕天长地久。

　　因为被肖凛听到了告白，所以她想自己不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好人选。她想来想去，就想到了在网上在自己□□名单里的程嫡，原本不过是因为出于对玩偶的喜爱，两人还有联络而已。想到她，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因为肖凛与她说过她们曾经的很多趣事，也有些不是趣事，但是事里偶尔会有柴静欢的名字。程嫡与肖凛的友情深厚，她看到的会不会不一样一些？

　　正打算这么做的时候，机会就这么出现了。因为以前肖凛还经常在傅明泉这里上网，所以她很容易地在收藏夹里看到了她们学校的贴吧，里面首页赫然出现了肖凛的名字，其内容让她几乎坐立不安。

　　她好不好？为什么突然要说那句话？那不是勇气所要表达的东西，她到底在想什么？因为担心，所以顺手把那地址发给了程嫡，没想到程嫡只是沉默了许久，才发来“果然是这样吗。”几个字。

　　傅明泉于是说你有空吗，有空就来看看吧。

　　所以程嫡就来了。

　　只是，来的路上程嫡也想了很多。

　　自从傅明泉的店开在了学校附近以后，肖凛是她店里的常客，有时甚至不能用常客来形容。想来想去，她便想到那句话的语气上。

　　“你有空吗，有空就来看看吧。”

　　试探的口气？无奈的恳求？还是隐藏在深处的关切……

　　总之，既然来了，自然就要来搞搞清楚，所以她才在走前来见见这个女人。

　　傅明泉揉着眉心，也还是逃避不开程嫡的目光，她叹口气：“我不会对她怎么样。”

　　程嫡顿时笑了，大概是因为现在才想明白她出现在这里出现的很莫明其妙，所以也有了莫明其妙的微妙的恶感：“是你不能对她怎么样吧？”

　　傅明泉却是点点头，也很赞同：“对，大概……不是她选的，可能就不能一直站在她身边。”

　　程嫡有点明白，但又不是很明白。男女之情她知道，同性之间的恋情却似乎更容易复杂。同样都是以感性见长，痴缠起来，恐怕总是难以收场的。想到这她又开始有点同情傅明泉，看她的眼神就像看庞汉一样：“你既然都不敢站在她面前确认她的好坏，我看你就离她远远的吧。她会好起来的。”

　　“这倒被你说中了，”傅明泉笑，“我这个店可能也要关了，准备做点别的呢。”

　　程嫡一呆，有点惊讶：“你要离开了？”

　　“嗯，”傅明泉点点头，“她也快毕业了。”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内容其实有很多。程嫡一时没理清楚，只是瞬间抓住一个猜想，难道她是专门为了肖凛来到这里的？这种猜想立即就变得很沉重，她就有点笑不出来了：“也是，一般来说都不会再留在这里，那，她知道你要走吗？”

　　“她不知道。”傅明泉手边慢慢整理着东西，仿佛就在做离开的准备。只是整理起来的东西又被她归置到刚才的位置，反复再三。

　　程嫡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叹了口气：“总之，加油吧。”她看傅明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赶忙补充了一句，“我是说，你工作的事。”

　　傅明泉刚亮的眸光又暗了下，旋即恢复平常：“嗯，谢谢你。”

　　程嫡点点头：“那就这样，我走了。”

　　离开前，程嫡还是没能忍住心里的话：“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她能再找个普通一点的爱人。”

　　傅明泉心中微紧，淡淡苦涩。

　　这样的机会，不可以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