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故事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只有一个月，现在还剩下两周。

　　盛夏的午后，太阳毫不留情，让街道上的行人在它的眼皮底下一秒都不想多待。

　　“余佘!”

　　余佘抬起头，停下笔，看向声音的主人，她微微蹙了蹙眉，问:“怎么了吗？”

　　来人是她前桌庄琦，扎了个高高的马尾，青春靓丽的模样。

　　庄琦说:“我妈让我来买点冰淇淋，有吗？”

　　“有。”余佘面无表情，把作业本合上，拉开围栏，从狭小的空间里出来，走到外面冰柜的位置，熟练地拉开。

　　“你自己选吧。”余佘说完走回结账台。

　　庄琦看着她的背影，失落的抿了抿唇，微微弯腰随意的选了几个冰淇淋，她全部抱在手里，走到柜台放着。

　　庄琦:“这些多少钱？”

　　余佘依旧面无表情，扯了一个塑料袋打开，装完所有的冰淇淋以后，余佘说:“5块。”

　　“这么便宜啊？”庄琦说，“我在其他地方买是这的几倍。”

　　“……”余佘不回答，眉头轻蹙，“不嫌热吗？你家离这走路都得半小时。”

　　余佘知道，庄琦的家在这片区域的另一个富人小区里。

　　庄琦额头上鼻梁上还有着一层薄汗，虽然她打了伞，但也避免不了蒸腾的热气一个劲地往身上扑。

　　“我…”

　　“算了。”余佘不等她回答，“给钱。”

　　庄琦愣怔了下，哦了声，从钱包里把钱拿了出来。

　　她放下一张十元的纸币，手垂在身侧，紧张地捏着伞柄，她问:“那我可以请你吃冰淇淋吗？”

　　余佘:“不用，谢谢。”

　　余佘拉开柜子，找了五元给她。

　　余佘看着她，眼睛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幽深的井，“再见。”

　　说完她重新坐下，不看眼前人的反应，拿起笔，把作业本打开。

　　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看着本子，过了几秒，面前的阴影消失不见，她才将屏住的呼吸吐出。

　　小小的便利店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店外不时传来的车的喇叭声还在响着，吵着，不消停。

　　过了会儿，余佘抬起脑袋，看着货架，眨了眨眼，忍住酸涩的感觉，才继续低下头。

　　第二天，余佘早早起了床，把家里的衣服洗了晾好，蹑手蹑脚地开了门，又轻轻踩着脚下的木梯下楼。

　　在最后两个梯子的时候，余佘突然一阵晕眩，脚下一滑，摔了下去。

　　楼上传来女人的声音:“能不能小点声!”

　　余佘手撑在两侧，坐起来，她的双腿微微曲起，膝盖上紫红色了好一块，还有脚踝也有些肿了。

　　余佘手扶着墙，额头上渗出了汗水，她缓缓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小门外走。

　　拉开围栏，走进去坐下。

　　她扯了张纸擦了擦汗，把纸拿下的时候，才看见上面还有血。

　　膝盖上和脚踝上痛感最深，以致于她自己都忽略了额头磕到了货物箱。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屋内灯光很暗，余佘取了身后的一瓶廉价的白酒，她咬着牙槽，往膝盖上倒了一些。

　　空气中有了浓浓的酒的味道，过了会儿，余佘才松开牙关，又扯了张纸擦了擦汗。

　　到七点了，该开门了。

　　余佘把白酒放在柜台上，然后去开门。

　　夏天昼长夜短，现在外面已经天光大亮，这时候的阳光是温暖的。

　　余佘又使劲把冰柜往外推，所幸的是这个冰柜不是很大，否则她的劲根本不够。

　　街上的其他门店也都陆陆续续地开了门，卖早餐的早已开始了。

　　余佘坐在椅子上，拿过作业本，微微低头写着。

　　有人买东西东西结账的时候，她才放下笔。

　　又到了午后，庄琦又来了。

　　一个月的假期，昨天是她来的第一次，今天是第二次。

　　“余佘!”

　　庄琦跟她的开场永远都是这样，她的声音细细的。

　　余佘把作业本合上，问她:“又买冰淇淋吗？”

　　“嗯嗯!”庄琦点头。

　　余佘:“那你自己拿吧。”

　　庄琦低垂着眼，轻轻的哦了声，乖乖的走到冰柜前。

　　不一会儿，她又抱着一堆冰淇淋，放在柜台上。

　　余佘打开塑料袋，把冰淇淋装进去。

　　“五块。”余佘说。

　　“好。”庄琦结了账还不走，欲言又止的样子。

　　余佘问:“还有什么事吗？”

　　庄琦:“你额头贴了作业纸做什么？”

　　余佘额头上用胶布贴了空白的作业纸，眉毛都遮住了，看起来又好笑又…可爱。

　　余佘:“因为好玩。”

　　余佘:“你快回去吧。”

　　“等等。”庄琦说，然后拿起她面前的笔，身体往前凑了一些。

　　“你闭眼。”庄琦用着命令的口吻，眼睛自上而下盯着余佘的。

　　余佘跟她对视，下一秒，她闭上眼睛。

　　额头上传来庄琦写字的触感，隔着纸张，笔尖一笔一划地在她的伤口上动着，余佘眼睫颤了颤，暗自吸了一口气，才觉得好受了些。

　　隔得很近，余佘听见了庄琦的呼吸的声音，这声音扰着她的心神。

　　她将眼睛露出一条小缝，眼前是庄琦的尖尖的下巴和她微笑着的嘴唇。

　　余佘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她合上眼，等待着庄琦说结束。

　　“好了。”庄琦把笔放下，拿过塑料袋就走了。

　　余佘看着她慌张的背影消失不见，才把眉头又皱起。

　　膝盖疼，脚踝疼，额头疼。

　　还有心疼。

　　明天，爸爸就会来接自己离开这里了。

　　余佘想到此，眼眶红了，她吸了吸鼻子，把纸张边的透明胶布撕下来。

　　以防纸张掉下来，余佘贴的有点紧，胶布扯着皮肤，扯着头发，撕下来的时候让余佘又咬紧牙关。

　　终于，她撕了下来，然后摊开纸张，想要看看庄琦写的是什么。

　　又过了一天，庄琦打着伞，从自己家里出发往余佘在的便利店走。

　　前面两周的时间里，她都忍着不去找余佘。

　　因为余佘在放假的时候，跟她说“庄琦，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为什么不要再见呢？庄琦追问无果，最后也只好答应。

　　但是她喜欢余佘啊，喜欢一个人就是想要见到她啊，熬了两周时间，庄琦还是坐不住了。

　　跟妈妈说自己要去买冰淇淋，庄妈妈同意了，谁知道她这一去就是一个小时。

　　第二天亦是如此，她还是说自己去买冰淇淋，庄妈妈让她快去快回。

　　这次回来的确实比昨天快一些，女儿脸颊绯红，耳尖都红的滴血，也不说话，直接跑回卧室了。

　　第三天的时候，女儿又说她去买冰淇淋，这次回来的很快，但跟以往不一样的是，女儿眼里含着泪水。

　　庄琦扑进母亲怀里，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她走了。”庄琦哽咽着重复，“她走了。”

　　她说:“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谁走了？”庄妈妈抱着女儿，拍着她的背。

　　庄琦没说话，安静的哭着，哭够了，她回了卧室。

　　她坐在书桌前，把手里捏着的本子打开。

　　想起便利店老板娘说:“余佘啊？她爸爸今天接她走了，我也不知道去哪里嘞。你是庄琦吗？余佘让我把这个给你。”

　　给庄琦留下的就是作业本，封面上写着庄琦收。

　　庄琦捂着眼睛，眼泪从指缝中滑下来，落在纸上，将纸上庄琦的名字晕染开来。

　　过了许久，庄琦才颤抖着手打开第一页。

　　【有的话现在讲会不会太晚了点？庄琦，当你看到这个本子的时候，我应该都走了吧。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我没有提前告诉你，但是又不想看见你生气的样子，也会难过的吧？毕竟我们是朋友。】

　　【又过了三天了，我们已经五天没见面了，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都没有写作业了，因为要新去的地方一切都是重来的吧。】

　　【十三天了，我们已经十三天没有见面了，我想我会慢慢习惯的。但我很后悔在放假的时候说出的那句话，你会觉得莫名其妙的吧？那觉得莫名其妙的话，请看到最后，有可能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你今天来找我了，我其实很开心很激动，但是我想着，既然我说了那句话，我得表现的冷淡一点吧，尽管在你走后，我一直在笑着。其实那么几个冰淇淋哪止五元，你还说你请我吃冰淇淋。】

　　【你今天又来了，这是我们这个短暂的假期里的第二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本来以为，放假的时候那样说，会让我离开这里的时候轻松一点点，但好像没有。】

　　庄琦看到这里，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我额头上是因为摔了一跤，不想让你看见，才贴了纸，好痛的，膝盖和脚踝也痛，所以都没能站起来站在你面前。不知道已经离开的人说这样的话合不合适，但是我也想说:我也喜欢你。】

　　【难以想象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以这种形式，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你的，反正好像自然而然地就见着你就觉得自己既紧张又开心了，很难表述的感受。之前觉得，喜欢女生的话，对方也不一定是喜欢自己的吧？虽然我们走的那么近，但还是不会认为那样的好运就降临在我的身上。】

　　【再见啦，庄琦，谢谢你，让我觉得自己如此幸运。】

　　到这里，就没有下文了，作业本上也都是眼泪干涸的痕迹。

　　庄琦又翻了一页，上面是小半张纸，用胶布贴着的，上面正是庄琦在那样的情况下写的“我喜欢你”，而这一行字下面，多了一句话。

　　“我也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