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她很可爱。”许愿能感觉到女子的目光留在在她怀中的女儿好一会，秀丽的脸上漾起温柔的神情。
许愿的女儿已经太习惯旁人这种宠爱的眼神，也不怕生，白藕似的小手臂向她张开：“阿姨抱抱。”
许愿还来不及阻止，幼崽的身体已经朝女人倾了过去，而对方也很快接住她，稳稳地抱住。
她不太好意思地笑笑。
女人抱住小孩子，轻轻往上举了举，女孩子咯咯咯笑。
许愿也笑了。
“阿姨你比我妈妈厉害耶！”
许愿笑容立刻就敛了。
……
“我叫许愿。”
“慕白。”她说。
女人抱着孩子，她穿着黑色的简单式样裙子，皮肤白净，有一双浓眉，有一股与世无争的气质，戴着一枚不知什么材质做成的Mobius环，手腕间流淌着一抹低调的光芒。
看不出来年纪，也许比自己大，也许比自己要小，她只能猜。
她听了她的名字，露出笑意。
喜欢李白的诗么?
名叫慕白，却穿了一身黑裙子。
“我认得你，我看过你的书。”她逗着怀中的人类幼崽，我的女儿，说出了这句话，眼睛朝许愿看过来。
只一眼，却感觉不止一眼。
接着，她牵着小孩子的手，边走边跟她讲解博物馆里的故事。
她语调轻柔，有股天然的除燥感，连调皮的小孩子都被她驯服，居然安安静静地听她讲话。
许愿跟在她们身侧，倒觉得自己是外人。
可小孩子始终是小孩子，注意力集中二十分钟已经是极限。
她们走到馆里面一处儿童乐园，幼崽看到滑滑梯和海洋球，欢呼一声，奔了进去。
园里到处是360全运动摄像头以及有经验的育儿员，不需要过于担心，许愿找一处位置坐下。
以前看一天书都不觉得累，现在带人类幼崽不过半天，已经腰酸背痛。
她捏了捏肩膀，去看旁边的女人。
慕白专注地望着园中的小孩子们，许愿看到了她的侧面，眼尾似乎有点纹路，左脸颊有一个薄薄的小坑。
医学昌明，美容技术更是出神入化，许愿好久没看到如此真实的肤质了，一时不免多看了几眼。
有时不是完美无瑕就有魅力，相反是那些不怎么完美的，一丝丝的缺陷显得特别有魅力。
许愿没有留意到自己看着她发呆。
“我的脸可不是书，许博士。”她忽然说。
许愿的脸涨红了起来，她往日并不算是内向寡言的性子，可此时却完全不知道如何接这句话。
两人便静静地看着园中的小孩子在玩耍。
许愿不知不觉露出笑容。
再也没有比孩子们的快乐更治愈的事情了。
许愿忍不住看一眼身旁，见慕白也是浅浅笑着，眼睛里有闪烁的光。
她忽然福至心灵，轻声问道：“……你也是……？”
“很久之前有过机会，可孩子没留下……”慕白也同样轻声说。
同是女性，许愿的心感同身受地酸了酸，低声说：“现在医学昌明……”
慕白摇摇头，笑了笑：“缘分过了就是过了。”
许愿微微发怔。
慕白再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向她说再见。
许愿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走了之后她才哎呀一声，忘记要她的联系方式。
……
许愿的遗憾随着日子越来越淡，毕竟只是萍水相逢，她的日子一如既往地过下去。
做研究，带孩子，日子平淡如水，偶尔的水花则是孩子带来的。
许愿那时打算申请一笔资金，用来作为下本书的调研费用。
她将要去隔壁市旅游。
能够短暂地离开女儿，拥有独自的空间，许愿有一种好不容易得来的透气感。
同时，也有挥之不去的愧疚。
书籍里写的是对的，自从孩子出生，母亲就是母亲，母职的重担永远会跟着你。
从古至今，女性永远做不到如男性那般自由。
她需要着偶尔能够透气的自由，即使是短暂的，也是足够珍贵的。
这天，她意外地发现了一家书店。
书店门口有一棵古老的，遮天蔽日的梧桐树。
金色的夏光摇曳在墨水手写的楷书店名上，她心生欢喜，走了进去。
实体书店越来越少，这家店面小，纵深却很深，书架上的书籍堆得满满的，且有不少老书。
她慢慢地挑选，眼睛忽然一亮，看到书架上有一本《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她拿了下来，看见对面的脸。
她的手指瞬间捏紧了书脊，意外地望着来人，视线一点点偏转，等女人完全落在她的视野里，许愿的唇一点点地扬起来：“慕白？”
“许博士？”对方也在笑，“没想到这里遇到你了。”
“是的，没想到。”许愿似有所觉，“你住在这里？”
“对。”慕白眉间落了几分笑意，“正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她手中并没有书，许愿却能感受到她的视线扫过了自己手中的书。
她们先后脚走出了书店。
盛夏的树影在路面晃悠，许愿落后一点，看着前面女人的身影，身上白色的裙子款式简单，仅在腰间有纯手工的褶皱略略掐出一点设计感，勾勒出纤细的身段。
许愿微微一笑，心想，这回倒是真穿件白色的裙子。
正想着，前方的女人侧一侧身，似想起什么，从随身包里掏出一本书，递了过来：“请大作家签名。”
许愿睫毛急速地眨了两眨，从女人带笑的眼睛滑下去，落在她手中的东西——自己的书。
啊。
她微微张唇，整张脸掠过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
这人包里放着自己的书？
一直放着吗？
也就凑巧今天碰上了。
那没有碰到的昨天，前天，或者是后天，自己的书也在她的包里吗？
她签完，跟在女人的身侧慢慢地走着。
很多思绪如阳光，在风中晃着，荡着。
“你喜欢吃面吗？”她问。
“还不错。”
“附近有一家朝鲜族开的家庭馆子，凉面不错，有兴趣去试试吗？”
“好啊。”许愿很自然地应了一声。
答应的同时，她能察觉慕白的笑容也更深了点。
连吹拂到脸上的风也轻快了起来。
两人越走越近，几乎是肩并着肩，很快就到了慕白说的馆子。
小小的一间，只有三张桌子，她们两人占据了一桌，对着一扇木质小窗，窗外是店家的院子。
时临中午，堂食的人却不多，皆因外头气温太高，很少人愿意出来，所以多是软件下单叫外卖机器人送过去。
快速，便捷，送到家里热的绝对热，冰的足够冰。
店铺越来越少，如此小而精致的，的确少。
店里也有足够的冷气，窗外的小院夏意深深，老板不知道种的是什么花，一簇簇的在阳光中摇晃，像一颗颗桃红色的小星星。
许愿多看了两眼。
慕白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看，说：“是五星花，这是红花种，茜草科，喜光，也有雨伞花，星形花，繁星花的别称……”
许愿眨了下眼。
慕白笑了，揉了下额头：“哎，职业病。”
许愿略略歪歪头，眼睛抛出问题。
慕白笑了：“我是研究植物的。”
那就是植物学家了。
许愿了然。
两人吃了起来。
“那夏天适合种什么花呢？容易种的。”
“以我们这边的气候，容易种的话，蓝星花，可以当垂吊植物养，花比较小，挺好看的，也没有什么虫害，唔，需水量会比较大。”
“太阳花，繁星花也可以。”
许愿很喜欢她讲这些专业性的术语，等她意识到她盯着对方脸的时间好似有点长了，她默默转移了视线。
许愿垂眸喝了一口水，想到最近的新闻：“据说要建立可控温度的系统，首都那边已经在适行了。”
“嗯，因为极端气候越来越久，造成了灾害越来越多，生活也是挺多不方便……” 慕白将筷子一放，微微叹息一声。
以许愿有限的理解，认为建立全球气候可控系统已经也不影响慕白的职业，可为何她的神情有点复杂？
“只是觉得……”慕白侧脸望向窗外，看向那些五星花，薄而好看的唇动了一动，若有所思地低喃，“只是觉得……什么事情都可控的话，那就有点没意思了……”
许愿心一动。
两人吃完，结账。
临走时，许愿掏出随身小镜子，她这习惯是从妈妈那里学来，每次在外用餐后，看看自身妆面是否整洁，不经意间，晃动外头的一束阳光，反射打到了慕白的手腕上。
“哎~”
两人不约而同地同时轻轻叫了一声，对视，不约而同笑起来。
走出店子。
慕白：“准备在这里待几天？”
“一周吧。”许愿跟在她的身侧。
暑气正酣，凉风也盛，吹拂着她们的裙摆。
“住在哪里？”
“协会给我安排的，”许愿跟她说了地方，抿唇笑，“一家山里的民宿。”
“啊，好地方。”慕白回头对她笑了笑。
许愿也笑，两人相视而笑。
接下来有一阵子两人都没有说话，就默默地走着。
其实不是许愿要走的方向，她瞧了一眼慕白，她也没说要去哪里，于是她也没有说。
空气里霎时安静了下来，连炎热都被过滤了。
一缕缕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反射到慕白手碗上的手环，再反射到她许愿的手腕，如同一根线将她们连系起来。
一点点喜悦随风潜入许愿的心底，她静了静，放慢了脚步，看着前方的女人。
这么漂亮的身段，这么随意且特别的人。
树叶沙沙作响，蝉鸣声声。
忽然，慕白停住了脚。
回眸一看。
她笑了起来：“还以为你不见了。”
哎。
许愿头一回听到了自己心脏跳起来的响动。
当夜，许愿没睡着。
夏天的山上，晚上还是有些凉，她披了条披肩，下楼，走到了庭院里。
夜间有很细小的雨，空气里闻起来有股潮湿的泥土腥气。
她趿着拖鞋，也不介意，干脆就在木椅坐下，绵绵雨雾温柔地抱住了她。仰头望望天，雨夜没有星星，可远处的林中似有萤火闪烁。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许愿轻轻地念。
“机会难得，明晚有空吗？能约你出来吗？”
今天分别的时候，慕白问她。
许愿一整晚被这句话折腾得睡不着。
心里有无数的声音。
一个声音说：“只是寻常社交的邀请而已。”
一个声音说：“她就是在约会你。”
她们这个年代的人接受多语文化，实在很难去判断这简单一句话后面的真正含义。
换言之，这只是一句普通的话而已。
特别点在于——它是慕白说的。
许愿捂住怦怦乱跳的心，无法拒绝这个邀请。
隔天她在交流会上心不在焉，几度集中精神，收效却一般。等到工作结束，她几乎是飞奔着离开。
可仍有一丝理智，她跑去女士休息室，掏出小镜子，检查今天的妆容。因为是正式的会议，她擦的是比较淡而端庄的颜色，此时，她用卸妆巾擦去，换了适合她的豆沙红。
擦完，又补了点香水。
最后检查自己的穿着。
同僚看在眼里，打趣一句：“许博士真是少女心，一点都不像生了孩子的妈妈。”
许愿错愕地往后一退，挎在手臂的包滑落，口红从里头掉了出来。她怔怔地待了几秒，往地下一瞧，唇膏已经断掉了，在地上染出了一点刺目的残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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