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短暂的旅程结束后，许愿回到她的城市，熟悉的住处，熟悉的工作场所，一切好似没有什么不同。

　　女儿来接她，朝她奔了过来，几天不见而已，她好像高了一大截，许愿内心的愧疚浮了起来，她将女儿抱起来，贴紧她的脸颊，那点愧疚沉淀了下去。

　　“Angela，妈妈的宝贝。”许愿低喃。

　　Angela咯咯笑：“妈妈，你有没有想我？”

　　“当，当然有。”许愿说着微微顿了一下。

　　“孩子老是念叨着你。”丈夫笑呵呵看她一眼，目光又落在孩子身上。

　　“我饿了，我们吃饭去吧。”

　　“好好好。”

　　一家人回了家，机器人早已摆好了食物，一如以前，没有什么改变。

　　吃完了，孩子有机器人陪着玩。

　　夫妻俩很久不见，很久没面对面坐着，彼此都有一股很深的陌生感，气氛显得有些生疏的尴尬。

　　许愿很久没有仔细凝视他，现下看来，他的五官比初识要更深邃些，随着年龄的增长，气质也愈发稳重深沉。

　　“怎么了？”丈夫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

　　这么熟悉的人，是值得好好深聊一次的。

　　许愿轻轻叹口气：“我有事情要和你说。”来时，她已经打好了无数的底稿，此时说出来也不难。

　　她说：“我想要中止我们的婚姻关系。”

　　他愣了一会儿，神情从不可置信慢慢变成淡定。

　　“爸爸！陪我玩捉迷藏！”孩子冲了出来，满头汗，他神情温柔了下来，“好的，爸爸陪你。”他起身，低声对她说了一句：“这事你再想想，我们再聊。”

　　许愿看着他们的身影，再深深地叹了口气。

　　罢了，再等等吧。

　　回来之后，许愿并没有主动联系慕白，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敢，内心深处，她还是期待对方来主动联系她，也只是暗暗的期待。

　　隔了两天，准确地说不到48小时，慕白联系她了。

　　傍晚时分，她发来：“好美的晚霞，你那边的天空是什么样子的呢？”

　　收到的时候，她正准备下班，沿着楼梯走了下来，忽然像被定住身子，久久不能动弹。

　　她看着慕白发过来的照片，忽然泪盈于睫，身边也同事路过跟她打招呼，她也心不在焉地嗯嗯两声，眼睛没有离开屏幕，抿起唇笑开了，对着天空一拍。

　　玫瑰色泛着紫色，同样是很好看的晚霞。

　　她发过去：“我这边的也不差。”

　　慕白秒回：“真美。”

　　异地同时，共赏一片天空。

　　许愿忘形地在楼梯坐了下来，与她一来一往发起了信息。

　　从这天开始，她们开始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话可以聊，每天许愿都捧着手机，守着手机，打着电话，一刻都离不开，可以聊到半夜，舍不得睡觉。

　　她们聊天气，聊自己的专业，聊美食，聊歌词，聊很多很多细枝末叶的生活碎片等等等，她的笑声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活泼。

　　同事好奇的问：“最近用了新的什么黑科技医美嘛？”

　　肌肤紧致，面色红润，整个人都仿佛在发光。

　　“没有没有.”她笑着说。

　　“听说最近有一种针,打进去能增加内啡肽……”

　　“啊不是不是的。”许愿摇摇头，心里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

　　无数通电话的长夜，放下手机后，她靠在床头，心里漫过的快乐是无比真实的，也是沉重的，戚戚然的。

　　她们互相心许，许愿能够感觉得到，可是碍于自己的身份，她不能轻易地表白。

　　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想。

　　于是，她选了一天工作日去找孩子的爸爸，再次向他表明了她的意愿。

　　孩子爸爸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你是另外有喜欢的人了？”

　　许愿心一横，干脆承认：“是。所以我想……”

　　他挥挥手：“我知道了，但是这不影响我们的婚姻。”

　　许愿眉头一跳，他在说什么？

　　孩子父亲扶了扶眼镜，语气温和且平稳：“我觉得维持婚姻对我们都有好处，你有喜欢的人自可以去找他，我不会干涉，同样，以后我有喜欢的人，我也会去追求，但是婚姻对我们来说是联盟，我们是家庭，家庭才是最重要的。”

　　许愿惊诧了半天，一时竟然不知道如何反驳。

　　“况且，你是女人，即使是在今天，这个社会也对离异女性不算友好，更别说你还是一个妈妈了。”孩子爸爸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在我们现如今的社会，孩子才是第一位。”

　　许愿喉咙似吞下了无数根针，血泪淋漓。

　　那天她没有办法回复慕白的任何一条消息，也没接她的电话，慕白安静了一天，隔天再给她留言,问她发生了什么情况。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在对话框里迟迟发不出去，许愿泄了气要放弃的时候，手机继续弹过来一条信息：“我也喜欢你。”

　　她瞬间怔住了，捂住唇流泪了。

　　她颤抖着给她打电话，电话一通，却是长久的静默。

　　“可不可以，再等等我？”

　　“嗯。”

　　许愿回了娘家，和她的父母商量离婚的事情，父母一开始还以为男方做了什么对不住她的事情，再三问清楚之后，父亲勃然大怒，母亲疑惑不解。

　　许愿活了四十多年，从未与父母有过如此激烈的争吵。双方僵持不下，父亲气得摔门而出，许愿独自回了房间，沮丧郁闷得两眼发红。

　　过了一会，母亲进门来。

　　“我不明白，我只是要中止婚姻关系，我又不是不抚养Angela了，我还是她妈妈啊，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认为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没人说这不是十恶不赦的事情，”母亲轻声细语地说，“只是说没必要。”

　　“我和你爸的婚姻也是……”母亲语焉不详，“……有几年我们都各自在外头……但是我们有共同的生意投资，不动产，还有你，zf会对保留婚姻的人开许多绿色通道,对你的一切都有好处，你现在的工作得到的资金，孩子爸爸的工作，以及孩子以后的升学……”

　　“正因为结婚率低，所以我们才能享受某些权利……”

　　许愿目瞪口呆。

　　“孩子，不要轻易去破坏一段关系的联盟，爱情不一定能维持婚姻，但是相同的利益关系是可以的，目光广阔点，不要拘于这点小事……”

　　“我相信你喜欢的人也不会介意的。”

　　……

　　许愿头昏脑涨地回了家里，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多方打听，确实像她这种已婚又想去离异的女人会受到很多掣肘。她的事业本来就仰仗国家给的资金支持，而且不是她一人受到影响，也会影响孩子爸爸和孩子。

　　这不是她所愿意看到的。

　　只是……只是……慕白……

　　她真的不会介意吗？

　　自己也能做到不介意吗？

　　她揉揉太阳穴，只觉头疼欲裂。

　　手机响动，是慕白。

　　她说：“能下来吗？我在你家附近的公园。”

　　她握紧手机，飞快地奔了下来，原来外面不知何时下了雨，她没有管，一路狂跑，跑到她的跟前，隔着湿润的衣衫，与她紧紧地拥抱。

　　夏夜的骤雨将她们团团地包裹住，一切眼泪与诺言此刻都不再重要，只要两颗跳动的心脏。

　　……

　　医护人员忽然开口道：“她的心跳和血压超出正常值，再这样下去，针剂效果很快失效，她撑不了24小时的。”

　　机器人A和B纷纷把头转向了史密斯博士。

　　史密斯在空中扒拉一下，巨大的透明屏幕呈现在面前。

　　机器人A：“这应该是许博士46岁那年的记忆。”

　　机器人B也在读取文档：“那么接下来的两年，是许博士比较——”他眨了眨眼，选择了“难忘”这个词。

　　苍穹会所的会员们都会留下毕生的记忆在这里，受法律保护，只有相关负责人（以及机器人）知道。

　　史密斯垂下眼睫。

　　“难忘”确实是个中性词，实际应该是——刻骨铭心且付出重大代价的。

　　史密斯：“密切关注她的情况，强心针准备，会员说了24小时，我们就一定要给足她24小时。”

　　巨大的透明屏幕出现了水波纹似的晃动，一闪一闪的。

　　哗哗的雨声中，慕白说：“你跟我走吧。”

　　她们搬到了一起，许愿从此开始撕裂的生活。丈夫果然说到做到，他从未干涉她，父母也视而未见，所有人都保持原有的姿态，周围的同事也一概如常，也许会有一些意味深长或者八卦的打探，总体说来并没有任何大的变化。

　　只有，孩子是敏感的。

　　Angela有天奇怪地问：“妈妈，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们？”她天真无邪的疑惑让许愿羞愧不已。

　　父母也会时不时地提醒：“你自己的生活我们不干涉，可是孩子应该是第一位的。”

　　丈夫也常话中有话：“至少每天晚上要回来陪孩子吃饭吧？”

　　慕白说：“你多陪孩子，她毕竟还小。”

　　“其实，许愿，其实不必要求完美，因为我压力也很大，”她微微皱眉说：“我也会觉得自己是罪人……”

　　大屏幕的水波纹愈发密集，根本全然看不清，医护人员在史密斯的要求下给许愿注入强心针以及精神素，可大屏幕动荡之后，恢复平静，变成了全黑。

　　医护人员检查过后，说：“暂时稳定住了，她只是暂时关闭了她的感官。”

　　史密斯沉声说：“等等看。”

　　她将屏幕关闭。

　　众人安静了一会。

　　机器人A忽然说：“接下来的记忆是……”

　　机器B接着说：“如果会员再出现这种情况，我们是不是要干预？”

　　史密斯沉默了一会，望着在氧气仓里的许愿不语，她手里的光脑里一闪一闪显示着：许愿，48岁时精神崩溃——在XX院里进行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