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

　　相见欢

　　荣府半边儿是旧式园林，半边儿是西式花园，荣老太爷就爱这中西合参。

　　白念祯跟着玉兰穿过长甬道转进北园，人像是从水底下浮到了水面上。

　　据白老太爷讲，当年朝廷公费派遣留学生去美国，荣老太爷他自己没赶上，生了儿子便使劲把儿子送出了国。

　　没想到那点意难评，让荣家如今这样发达。

　　白念祯跟在玉兰身后，玉兰时不时借着引路睇过来一眼儿。

　　待到第三眼时，白念祯就低声问：“玉兰姐姐，我是不是不去的好？”说着捏捏衣角，做出一脸羞窘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这身寒酸，也是有意如此寒酸，最好荣家几位都看不上她。

　　仿佛怕玉兰听不懂，还故意说白：“我……我这样见客……”

　　玉兰连连摇头：“白小姐不要多想，量身的裁缝已经回去赶工了，我们大少奶奶说了，旁人的都先放在后头，白小姐的一定一定要先裁。”

　　眼瞅着八十双寿后就要分家资了，大少奶奶平时里虽也偶有懒怠，就是那庙里的菩萨也没三百六十五天天天睁眼的。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老太爷老太太的话，谁不当圣旨那样听呢。

　　是玉兰自己忍不住要多看白小姐两眼，一路过来白小姐对荣家花园的精巧豪奢也只是过过眼，哪里像是下人们猜测的眼见荣家富贵削尖了脑袋来投奔的孤女。

　　看她终于露出窘迫模样，玉兰反而觉得这才应该。

　　还告诉白念祯：“白小姐放心，大少奶奶吩咐了让我引白小姐去二楼，这回只是见见咱们自家人。”

　　草坪花园中间有个天使雕像的小喷泉，喷泉后面是栋三层的白色小洋楼。

　　楼中灯火通明，舞影婆娑。

　　大少奶奶也吃不准白念祯往后是不是要跟她当妯娌，亲自把白念祯带进二楼小会客厅，又安排点心茶水，还把荣家最小的妹妹叫来陪她。

　　“这是家里最小的妹妹，排行第九，你就叫她九妹妹。”

　　“这是大嫂同你讲过的白小姐。”

　　“密斯白……”她刚张口，大少奶奶就看了她一眼。

　　于是荣九小姐规规矩矩叫了一声：“白姐姐。”她一身白金细花衣裙，料子与大少奶奶送给白念祯那件除了花色有异，材质一样。

　　荣九小姐年纪小性格也活泼，等“大人”一走，就拉住白念祯，依旧叫她密斯白，还告诉白念祯英文名字：“我学校里的朋友都叫我雪莉。”

　　说完就把白念祯拉到阳台上，又让丫头去拿冰汽水，“这么热的天，就得喝冰的才过瘾。”

　　又要冰淇淋又要白脱栗子粉，还要两块巧克力西番尼，总之西式的点心都取些来，给白念祯开开眼界。

　　虽受命待客，但荣九小姐这年纪很愿意瞧热闹，二台阳台有个斜角，正能看见宾客们的车子衣着，干脆拉着白念祯坐在二楼阳台的藤编椅上看人。

　　只没一会儿，白念祯就把荣九小姐在哪里读书，学校里学了些什么和她毕业之后是不是出国都摸清楚了。

　　荣家连子女读书也是中西合参，荣九小姐十二岁之前在家里上学，十二岁之后送进圣玛利女校上全西文课，等一毕业就去美国。

　　白念祯听得出了神。

　　父母没过世之前，她也在家里上学，琴棋书画样样都通。

　　哥哥没抽上大烟那会儿，她也跟着学过日语，也正因为懂日文，原来也曾想过坐洋轮逃到日本去。

　　逃到一个没有家族，没有女德的地方。

　　后来看了各样报纸，从新闻里看出时局不稳，又从小说文字的缝隙里品出日本也不是什么理想的自由地，便把目光伸向更远的地方。

　　“西文难不难学？”

　　荣九小姐叽叽咕咕说了一串，兼夹着对这个客人那个客人的评论，反正白念祯哪个也不认得，跟她说总是最保险的。

　　听她第一句开口问的是这个，荣九小姐笑了：“要说难也不难，我阿爷常说舌头能打弯的就能学洋文。”

　　家里的哥哥们都上西学，荣九小姐以为白念祯是一心来荣家投奔婚约的，看见荣家这样，说不定就跟别的旧式女子一样，想学学西文讨丈夫欢心。

　　白念祯了然，又问她：“那么学费如何呢？”

　　目光是伸出去了，可能看见得东西实在少，报上不写的东西，她便不知道。

　　贵族女子学校的学费怎么会登到普通报纸上。

　　“学费……这个……”这个荣九小姐真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生下来家里就有一笔钱给她，吃用学费的各样花销全从这里面出，母亲还替她投资黄金股票，反正她从生下来起，就没问过什么东西是什么价钱。

　　“一百八十四，只是学费，伙食，学杂，四季的校服和课外活动全都另算。”

　　两人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个穿西装的人，也不知听她们谈了多久。

　　白念祯看了那人一眼，见是个英俊青年人又将目光移开。

　　心里只反复想一百八十四，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钱也不过八块十块，这是她看报纸上的荐头店广告招工写的。

　　一百八十四块还只是学费……再转念一想，她又不必学别的，只要学语言，会说能读，出了门不受骗上当就行！

　　或许她该去荐头店找个肯教语言的老师，不知道开人家多少工资合适？

　　可恨就可恨在这世道！未出阁的女子竟不如死了丈夫的寡妇更自主！

　　报上这样的新闻多的是，只要家族来找，自行嫁了丈夫的，家族也可以不认可这段婚姻，双方打官司争人。

　　何况她独身连租个安全些的房子都难，肯租给她的全是些三教九流，她那笔待取的黄金也许在荣家才最安全。

　　要不然干脆就装作是荣九小姐心里想的那种人，为了讨“未来丈夫”的喜欢，主动学习西文的女人……

　　白念祯的主意一个接一个的转，就听见荣九小姐立起来倒吸一口冷气，对着那个英俊的青年人叫了一声：“四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