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出去之后，封迎才明白了什么叫后悔。
她觉得自己身后有股力，一直在推着她，逐渐缩短跟姜起初之间的距离。
这股力的名字叫“好奇”。
她好奇自己跟姜起初认识的过去，她好奇自己跟姜起初到底发生过什么，她好奇自己究竟没了哪些记忆。
如果不知道跟姜起初以前认识的话，封迎还不会觉得有什么，她虽然也会感到疑惑，但可以直接扣帽子到“自己很有魅力”这一点上。
反正她的脸皮厚。
可是问题就出在，姜起初在昨晚跟她说了她们以前认识这句话。
封迎很想知道这一切。
“不用。”姜起初的回答拉回了封迎的思绪。
这个答案在她的预料之外，又好像是在意料之中。
封迎垂了垂眼睫：“好的。”
“我有点忙。”
“有会议要开，晚上回不来。”
姜起初这是在解释，封印明白这一点。
她抿了抿唇，又用意念回复过去：“那你加油。”
“嗯，那……”姜起初轻轻应了一声，她那边似乎有些犹豫，在这之后“那”了好一会儿，才接了下去，“那你要是想去我那儿的话，我把密码告诉你。”
“不用了。”
“我就这么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吗？”
“嗯。”封迎望着窗外。
这回轮到姜起初来说“好的”两个字了。
这通交流到此结束，封迎呼了口气。
唐诗偏过头来看着她：“小封，小封？”
封迎“嗯？”了一下：“怎么了？唐姐。”
“刚刚喊你都没听见，是不是太困了，要不要好好休息下？”
封迎摩挲着金戒，缓缓摇头：“没事，我就这么靠着睡一会儿就行。”
赵信宗叹了一生气：“小封，等之后我们所，要选优秀职员的时候，我一定给你投票。”
“还有这个呢？”封迎来了兴趣。
“当然有，我们虽然神秘，但一切都跟霁城的公司没什么两样。”
封迎将戒指又放进衣领口，她点了点头：“好，那我提前谢谢赵哥了。”
“客气。”
她是真的困了，在吃过饭之后，就在车上靠着睡了一觉。
叶思北这一觉睡得也有点久，到了晚上十点，她才给封迎打电话过来，说自己睡醒了，约了十一点的酒吧。
【行。】封迎回了个单字。
本来五点就下班了，但今天耗到这么晚还在做任务，还是封迎第一次经历。
不过转念一想，平时也不怎么忙，大多数时间都在休息，这样的加班时间还算是难得。
唐诗和赵信宗也都还没回去，跟她一起耗着。
近十一点的时候，车子停在了“九九”酒吧外的停车道上。
还没到周末，但是酒吧不比商城，到了晚上就会来挺多人，更何况这一边还是酒吧一条街，许多人都慕名而来。
下车之后，封迎紧了紧衣服。
因为早就入了秋，现在又是晚上，风一吹，凉意比之前更甚。
四周很热闹，有的店铺安装的灯光很闪，街道上飘着一股酒香。
赵信宗到处看看，他惊奇地道：“我之前一直想来，但一直没来。”
他也爱喝酒，昨晚就是喝酒太多才在今天差点迟到，只是这一条街离他住的地方有些远，所以都没来过。
唐诗拢了下衣领，她的眼里映着灯光，她说：“我还没来过酒吧。”
赵信宗惊讶了：“不是吧？你都快三十了，还没来过酒吧？”
“一定要来酒吧吗？”唐诗蹬他。
封迎在旁边开口：“我来过这边，大学的时候。”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跟朋友们一起来的，有一个男生，说要跟我比喝酒。”
赵信宗摸着自己的下巴：“他是不是喜欢你？”
“是。”
“那我猜到结局了。”
“你肯定是把他给喝趴下了，还骂了他是个菜鸡。”
封迎笑了笑：“赵哥，可以啊，这都能猜到。”她轻哼一声，“连我都喝不过，难道不菜吗？”
“你真的，活该单身。”赵信宗握紧了拳头，“等着，等闲下来了，我也要跟你比比。”
唐诗阻止他俩再闲聊下去，她看着封迎，问道：“小封，叶思北到了吗？”
封迎微低下头，看了眼手机上的跟叶思北的聊天记录：“她说她快到了。”
“好。”
“那我们在你后面跟着，不跟你站一起了。”
“行。”封迎说完，率先迈步，走到了九九酒吧的门前。
这一片很热闹是真的，道路上有不少车辆，其中还有一部分的司机都是代驾，因为大家都喝了酒，又没办法开车。
有个人被朋友驾着，从封迎的面前经过，他的腿都软了，站不稳，一边走一边哭，还在念念有词说什么“她不爱我”这种伤心的话。
封迎的眉头皱起，她没有这样的时候，还真的是难以理解。
就在她刚感慨完后的下一秒，身旁就多了一道身影。
叶思北来了。
她站在封迎旁边，顺着封迎的目光看过去，但什么异常也没发现，便开口问：“看什么？”
封迎转过头来，视线跟她对上，笑着说：“看见一个为情所困的男的。”她还指了个方向，“刚上这个车，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泪流满面，看起来很惨。”
叶思北嗤了一声：“再惨也惨不到哪儿去。”
封迎的眼睛眨了眨：“为什么这么讲？”
叶思北抬脚往店里走，过了几秒才给了封迎答案：“真正惨的人，连来酒吧宣泄的机会都没有。”
“可能吧。”封迎说。
已经进了酒吧，服务生过来询问了一番，就领着她们到了一个包间。
不隔音，不隔亮，只是用帘子隔开了而已。
封迎假装无意地看了眼四周，看见赵信宗和唐诗也在不远处落了座，才放下心来。
她不怕一个人面对叶思北，只是如果有搭档在身边的话，会更有安全感一点。
叶思北点了款酒之后，抬眼看向封迎：“喝什么？”
“跟你一样。”
“好。”
服务生离开了。
耳边是店里放着的音乐，都比较嗨，有些吵耳朵。
封迎跟叶思北面对面坐着，上酒之前，又有人端来果盘和零食。
叶思北拿了一块西瓜，放进嘴里，她咽下之后，问着封迎：“你呢？”
“什么？”这个问题来得好突然，都没有前因后果的。
叶思北扩长了问题：“你有对象吗？”
“没有。”封迎也吃下一块西瓜，她认真回答道，“没有过。”
叶思北不信她的话：“你觉得我会当真吗？”
封迎耸了下肩：“看你咯。”她说，“我对恋爱没兴趣，当初看见你的时候，起了点心思，现在还来晚了。”
叶思北的嘴角扬了点：“我当真了。”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事，“我回学校官网搜了，两年前你有回来做过演讲，我也在现场。”
“是吧。”
“你还怀疑我是骗子。”
封迎自己本来不确定的，因为那么多人呢，但是架不住运气好，叶思北真的在现场。
“我……”叶思北的嘴角又压了下去，她盯着茶几上的果盘，“我一心思都在她身上，注意不到任何人。”
封迎叹息一声：“为你点一首《为爱痴狂》。”
“痴狂吗？”叶思北掀了掀眼皮，她自己笑了一声，“或许吧。”
酒上来了。
封迎端着杯子，发出真挚的祝福：“希望你快乐。”
“谢谢。”叶思北跟她碰了下杯。
看来是做好了喝醉的打算，因为叶思北叫了不少酒，两人一杯接一杯。
封迎自己还挺喜欢这样的感觉，她之前再怎么样也很难醉，今晚或许还能醉一番，因为叶思北的酒量看起来也很不错。
期间各自上了厕所，回来之后，又继续喝。
渐渐地，叶思北有些迷糊了，正如封迎说的那样，她开始慢慢吐露着自己的心事：“我对她不是一见钟情，我在之前，就看见过她。”
封迎也有一点晕，但她实际上还是很清醒，不过得装出一副自己不在状态的样子，声音也有些含糊不清：“什么？不是吗？我以为是呢。”
落了音后，她还笑了笑，又端起酒杯，往嘴里虚灌了一口。
喝太多了，她好撑。
叶思北趴在茶几上，她今晚穿着露肩的过膝长裙，因为这个姿势，可以看见她瘦削的肩膀。
她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喊了一声封迎：“封迎。”她嗓音略低地问，“你经历过什么重大的事情吗？”
封迎没理解透彻她这个问题：“比如呢？”
“遇到坏人，这种。”叶思北看了她一眼，都不等封迎的答案了，自己继续讲了起来，“十岁那年，我在读小学，爸妈出差，将我丢给了保姆。”
封迎听到这里，眼神骤然沉了一下。
她也配合着叶思北的动作，趴在了茶几上，两个人的脑袋几乎贴在了一起。
这样听得更清楚一些，也更像醉酒的人的状态。
叶思北闭上了眼睛，她已经有了略微浓厚的鼻音：“保姆是个坏人，她欺负我伤害我，还不准我跟爸妈讲，否则就说要将我杀掉。”
封迎的猜测没有错，她觉得叶思北肯定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觉得林安晗是她的一束光。
叶思北说着说着，还伸出手来，她指着这一片区域，说道：“这里，就是这里，那时候全是血印。”
封迎抬起手来，放在上面，叶思北抖了一下，又继续说：“后来我找到机会，逃了出来。”她吸了下鼻子，转过头来，看着表情带着心疼的封迎，“凑巧遇到了她，她还在读中学，是她看见我，帮我报了警。”
这样的剧情，封迎只在小说里看见过。
她抿了抿唇，用着醉醺醺的语气：“所以……你才说她是你的光？”
“如果是你，你也会这么认为。”叶思北说得很肯定。
封迎附和地点了头：“嗯，是。”
“后来，我找了她很久，我去她学校门口蹲过守过，只是没等到。”
“久到我自己都快忘记，久到我已经忘了她长什么样子，久到我再次看见她的时候，那一瞬间都不敢相信。”
“可是，那就是她啊，就是她当初牵着我的手。”
封迎的手已经撤了回来，因为她看出来了叶思北的抗拒，所以也只是轻抚一下。
听到这了，封迎又喝了口酒，她说：“那很能理解你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她了。”
“谢谢理解。”叶思北也端起酒来，灌了几口，“我爸妈为了补偿我，给我拿了很多钱，我都没怎么花，一直存着，知道她在娱乐圈混得不容易后，我就只能尽我所能，给她一点的帮助。”
随手就送五位数的礼物，这也叫“一点”帮助吗？
封迎的心里叫嚣着——来帮帮我吧！救救孩子！我也好想有一点的帮助！
这哪儿叫一点啊，这叫亿点。
封迎没再吭声，她被钱冲昏了头脑。
叶思北擦了下自己的脸，她不知不觉中竟然流下了眼泪，但还是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你讲这么多，明明我们才认识没多久。”
“那还真是，我的荣幸。”封迎也跟着咧了下嘴。
杯子又碰了下，叶思北掏出手机，叫了代驾，她问封迎：“需要送你回去吗？”
“不用。”封迎摇了下自己的手机，“我联系一下我朋友。”
“那个卖保险的吗？”
封迎失笑：“是他。”
叶思北揉了下自己的额头：“都不知道你说的话里，哪些是假的，哪些是真的。”
两人往后仰了点，看着头顶上挂着的昏黄的灯光。
封迎拍了下自己的心口，为今晚的酒局做了个总结：“喝了好多。”
“嗯。”
“很爽。”
没多久，叶思北的手机响了，她转头看着封迎：“下次再约。”
“好。”
等叶思北上了车，封迎被凉风一吹，又清醒了不少。
她靠着唐诗，眉头深深地皱起：“唐姐，我说的没错。”
唐诗不明所以：“什么？”
“她以前经历过黑暗的事情，凑巧救她的人，是林安晗。”
赵信宗开口说：“走吧，上车说。”
只是他的话刚说完，他们面前就停了一辆白色轿车。
唐诗已经见怪不怪了，她开口对着封迎说：“小封，明天开会细讲吧。”
“好。”
姜起初从车上下来，走到封迎旁边：“怎么喝这么多？”
赵信宗回答道：“任务目标也很能喝，两个人跟酒桶一样。”他说完拍了下自己的嘴巴，“哎呀，我们小封才不是酒桶。”
唐诗对他露出了一个“你没救了”的眼神。
姜起初浑然不在意这些，封迎见到她，愣了下：“不是说忙吗？”
“这个问题，给过答案了。”姜起初搂住她的腰，让她的重心在自己身上。
唐诗纠结发问：“所长，需要帮忙吗？”
姜起初摇了摇头：“不需要。”她嘱咐道，“现在已经很晚了，你们回去注意安全，早上上班时间给你们特许，延迟到十一点，我会向财务那边说的。”
赵信宗乐坏了：“谢谢所长！”
唐诗拍拍他的肩膀：“走了。”她说，“你比头上的路灯，还要亮，知道吗？”
封迎将一切都听在耳里。
她的酒量真的很好，但是架不住这些酒的后劲大，现在已经在极力保持清醒了，可还是觉得有些晕乎乎。
姜起初揽着她的腰，带着她上了副驾驶，凑过来给她系安全带的时候，封迎又闻到了除了酒味以外的，喜欢的海洋香，
她虚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姜起初的好看的脸：“答案是我更重要，是吧？”
“嗯。”姜起初应了一声。
封迎用仅剩的理智，思考了一番后，问道：“那这个‘我’，究竟是现在的‘我’，还是以前的‘我’？”
“都是你。”
姜起初回答完，见她这幅软糯的模样，还是禁不住抬起手来，揉了下封迎的脑袋：“有的事情，总会知道的，不要着急，好吗？”
封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可是，我好好奇啊。”她的眼眶逐渐湿润起来，“我很想知道，我爸妈对我这么冷漠，是不是也有这一层原因在里面，还是说，我看见的一切都是假象？实际上他们是爱我的，而不是见到我，就一脸嫌弃。”
习惯了父母不爱自己这件事，不代表心里就没有波动了。
“封迎。”姜起初喊了她一声，“我先带你回家，先别想了，可以吗？”
封迎放下双手，她点了头：“好。”
姜起初悄悄呼出一口气，她直起身体，关上副驾驶位的车门。
轿车在路上缓缓跑着，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半，除了热闹的酒吧一条街，基本上看不见什么行人了。
路灯还在工作，风卷着树叶，在地面上缠绕奔跑。
封迎靠着椅子，闭上了眼睛。
快到落雨公寓的时候，她睁开了眼，转头看着姜起初，一句话没讲。
姜起初这个人，到现在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但每一次都觉得更好看，她的鼻梁很挺，鼻尖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抿着的双唇从侧面来看，也有着极其优美的线条。
眼睫毛真的很像蝴蝶的翅膀，封迎不禁抬起手来，摸了下自己的眼睫毛。
也不短，就是可能没姜起初那么长。
等车停在了车库的时候，姜起初看向她，眼含笑意：“看够了吗？”
“够了。”话是这么说，但她的目光没移开。
“那下车吧。”
“哦。”
没有直接到住的那一层，而是先去了一趟超市，姜起初往篮子里放着蔬菜和水果：“你喝太多了，得吃点东西。”
封迎一点也不见外：“不能叫外卖吗？”
“不能。”
“自己做的不好吃吗？”
封迎腼腆一笑：“我不怎么会做饭。”
“……我会点。”
但岂止是一点，姜起初谦虚了，到了公寓以后，她进了厨房，就开始熟练地弄菜。
封迎在客厅缓着，她还不够清醒，并且还有些恶心的感觉。
不过二十分钟，姜起初就端了一碗粥和一盘炒青菜出来，她放在饭桌上后，开始招呼封迎：“过来。”
封迎撑着身体哦：“怎么感觉你在喊狗一样。”
“怎么不说是猫？”姜起初给自己从冰箱里拿了一盒酸奶出来。
“那不都一样？”封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饭厅很大，都快赶上封迎租的地方的卧室了，右侧的这面墙还放了两个大冰箱。
封迎啧啧感慨：“我好酸啊。”
姜起初摆了个超薄的电脑在桌上：“吃你的，少说话。”
“烫。”
姜起初的视线放在电脑屏幕上，她的指尖在键盘上不停敲着，听封迎这么一说，她微微扬起嘴角，但又很快压了下去：“禁止撒娇。”
“……”
“趁热吃。”
“好吧。”
封迎拿起了勺子，她倒是没想到，姜起初那双看起来没下过厨的手，做出来的饭味道会这么不错。
一小碗粥，她吃了个光。
等她擦了擦嘴，就忍不住感慨道：“这么晚还在吃饭，我的体重要是长了，就怪你啊。”
“嗯。”
封迎想出来了一个可行性方案：“这样，长一斤肉，你给我一千万，怎么样？”
姜起初敲键盘的动作一顿，也将目光移到了封迎的脸上：“还没醒酒吗？”
“哼。”
封迎非常自觉地去洗了碗，她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姜所长，你是不是，还是帮忙了？”
姜起初已经关了电脑，坐在沙发上，将背影露给封迎：“为什么这么问？”
“叶思北对我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封迎在路上的时候就想明白了，并且越觉得事实就是自己猜测的那样。
半晌，她等到了姜起初的答案——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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