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我来到了折叠的落地窗前,检查了一下上面的碎玻璃。卡门的手枪并不只是射穿了一个洞,而是打碎了整块玻璃。如果仔细看,还能够看到子弹穿过玻璃留下的孔洞。我把窗帘拉上,挡住了这扇破碎的玻璃,然后把卡门的手枪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来。这是一把小手枪,特别为银行的守卫制作的,凹头子弹,0.22口径。手枪柄是珍珠母做的,上面镶着一块银质的小圆盘,刻着“欧文赠送卡门”几个字。不管是谁,都可能要被这疯婆子戏耍一番。
我又把手枪放回了衣袋里,坐在了布洛迪身边。他棕色的眼睛在瞪着什么东西看,表情迷茫。过了一分钟,金发女人拿起一只小镜子,开始给自己化妆,布洛迪摸了好一会儿,拿出一盒纸烟。“这回符合你心愿了吧?”他突然说道。
“到目前为止,基本符合。你要勒索里干太太,为什么不直接找他们家的老爷子呢?”
“大约在六七个月以前,我已经从老爷子那里拿到了一笔钱。我怕他报警,万一他怒火中烧呢!”
“你认为里干太太不会告诉他这件事儿?这又是为什么?”
布洛迪想了一会儿,一边盯着我的脸看一边抽烟。“对于里甘太太,你有多少了解?”他最后这么说了一句。
“我和她见过两次。你既然想从她身上弄点钱花,说明你对她非常了解。”
“这个女人的交际圈很广,让她拿出五千块钱应该很容易,她有一些事儿见不得光,不敢让他们家老爷子知道。”
“我不打算继续探究了,”我说,“你这个说法不太可信,你手里有钱花,难道不是吗?”
“我只能攥着两枚硬币,这种状态已经一个多月了,我把它们放在一起配对儿。”
“那你的生活要怎么持续下去?”
“开保险行。我在圣莫尼卡区的弗尔维德大楼,普斯·渥尔格林公司有一间办公室。”
“你干脆把剩下的事情也告诉我吧,反正也告诉我不少了。你要怎么解释这间公寓里的书?”
他咬了咬牙,发出“咯吱”一声,摆了摆手,又变得自信了。“已经收进仓库里去了,并不在这里。”
“你让人把书转移到公寓,然后又找一家仓库,把书送过去,让他们帮你保管,是这个意思吧?”
“当然了,难道直接找人从盖格书店弄走?”
“你很有脑子,”我很钦佩他,“你还有其他犯法的事吗?”
他努力地摇了摇头,一副非常担心的表情。
“算了。”我说道。阿戈尼丝已经化完妆,就在对面坐着,我看了她一眼,她好像没有听见我们在说什么,而是一直看着墙壁,一副痴呆的样子。在经历了恐慌和疲倦以后,她想睡觉,脸上的表情非常憔悴。
布洛迪眨了眨眼睛,“难道还有其他事儿?”他非常警惕地问。
“你是怎么弄到那些照片的?”
他的眉毛拧了起来:“你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甚至没花一个钱。我告诉你,你现在可以主动向你的主人邀功了。你真是好样的,我现在非常清白,我根本不知道照片的事儿。阿戈尼丝,你说是不是?”
金头发的女人睁开眼睛看了看他,明显对他没有什么好感,眼神中有些犹豫。“你只是聪明到了一半,”她用鼻孔出声,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我就是这么想的,至于完全聪明的人,我还从来没见过,真没有见过。”
“刚才有没有打疼你?”我对她笑了笑。
“我习惯了,谁都可以打我,不管是我遇见的其他人,或者是你。”
我又转过身看着布洛迪,他正在用力地用手指搓烟,一边揉一边搓。他漆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指好像在颤抖。
“咱们必须对这件事达成一致,”我说,“比如说,卡门并没有过来,你刚才看到的都是幻想,这很重要,她并没有过来。”
布洛迪一声冷哼,“按你这么说的话,如果你能——”他把手伸出来,攥着手指,手掌向上,大拇指贴着中指和食指,轻轻摇了两下。
“这容易,”我点了点头,“不能超过一千块钱——也就只能这么多了——当作你的报酬。那么你是怎么得到照片的,现在可以说了吧!”
“从别人手里拿到的。”
“啊——哈!一个过去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你在街上遇到他,后来再也不会见面了,就是这么一个人?”
布洛迪撇嘴一笑。“照片是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他打了个哈欠。
“你有没有证据证明,昨天发生那点事儿的时候你并不在场。”
“当然有,我和阿戈尼丝在一起,就在这间屋子里,阿戈尼丝,是不是这样?”
我说:“我又开始担心你了!”
他的嘴角落下来,眼睛睁得很大,嘴唇上还叼着香烟。
“你真是太蠢了,可是还自以为聪明,”我说,“将来的日子恐怕不怎么好过,就算你不在圣昆丁的监狱了此残生,也要一直孤独寂寞,十分凄惨地活下去了。”
他嘴唇上的香烟动了两下,烟灰落在了衣服上。
我说:“就凭你这种小聪明。”
“出去喘口气儿,”他突然叫起来,“跟你浪费了不少口舌,现在要活动活动,给我滚。”
“好吧。”我答应着,起身来到了橡木大桌子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他的两支手枪,并列摆在吸墨纸的旁边,枪柄正好成平行线,摆得非常整齐。我拾起了沙发旁边地板上的帽子,走到了门口。
“停下!”布洛迪喊了一声。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嘴里的香烟还在颤动,就好像是下面安着一个弹簧。他喊道:“是不是已经没事了?”
“这是一个自由的国家,当然没事了。如果你不想在外面待着的话,有进监狱的自由。当然首先你要是这个国家的公民,你算是公民吗?”
他嘴唇上的香烟上下跳动,眼睛一直盯着我。金发女子慢慢地转过头,也在这个高度看着我,这两个人的神情里都有气愤、质疑、奸诈。突然阿戈尼丝抬了一下银色的指甲,把一根头发揪下来,拼命地拽成两节。
布洛迪把嗓音压低:“兄弟,你不可能去报警。如果你为斯特恩伍德家做事,你就不会去报警。我知道太多关于他们家的事儿了。算了,你已经拿到照片了,就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我按你说的话做了,你赶紧去卖你的晚报吧,赶紧走。”
我说:“你还是好好算计一下吧,你刚才让我滚,我立刻就走了;后来又让我回来,我立刻就停下了;现在你又让我走,是确定了要让我走吗?”
布洛迪说:“我不能让我的把柄落在你手里。”
“只有两条命,没有任何把柄。不过对于你们这种人来说,根本都不是事儿。”
他蹦了一英尺高,是一英尺,不是一英寸。眼白完全包围起了烟草色的眼珠,在灯光的照射下,他漆黑的脸上渗出了浅绿色。
阿戈尼丝一头扎进沙发的靠垫下,像动物一样喊了一声。我在那里站着看着她的两条细长腿。
布洛迪慢慢地舔了舔嘴角。“老兄,坐下吧,我还可以告诉你其他事。你说有两条人命,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乔,你昨天晚上七点半在哪里?”我的身体靠在了门上。
他的眼睛看着地板,阴沉的嘴角已经落了下来:“我正在跟踪一个人,他的生意很好,这个人就是盖格。我想他可能需要一个合作伙伴。我想知道他有没有较硬的后台,所以就想着看紧他。我想他之所以敢明晃晃地干这种生意,应该有几个朋友。但是去他家里的都是女人,没有他熟识的人。”
“你继续说,”我说,“你盯得还是太松了。”
“我昨天晚上又去跟踪他,当时的雨还很大,我在他们家房子下面的马路上停车,我什么都没看见,一直在汽车里坐着。距离他房子不远的上坡路上,停着一辆汽车,而他的房子前面也停着一辆汽车。我的车在房子的后门停着,有一辆大型的别克轿车停在我附近。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我去打探了一下,上面的执照写着薇薇安·里干。我跑了,之后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儿。就这些。”他的眼睛上上下下地看着我,摇了摇手里的烟。
“可能就是这样,”我说,“关于那辆别克轿车,你知道现在在哪里吗?”
“我为什么要知道?”
“那辆车在法院的车库里,今天早上在里多码头前面十二英尺的海底被捞上来,车里有一个人,但是已经死了,生前被人用重物砸了脑袋,手动油门拉了一半。汽车头对着码头外面。”
布洛迪的一只脚在地上画来画去,他非常焦虑,呼吸也变得急促。“哎呀,耶稣基督,这事儿可跟我没有关系。”他粗糙的声音响了起来。
“为什么没关系?根据你刚才的说法,这辆别克轿车曾经在盖格的房子后面停留过,这车是一个叫欧文·泰勒的年轻司机开过去的,不是里干太太开过去的。这司机和卡门走得太近,所以他就去找盖格,想和他谈谈,他不喜欢盖格和卡门玩的那些东西。他从后门进了房间,手里拿着一支手枪和撬棍,当时盖格正在给赤裸着身体的卡门拍照,正好被他看见了。手枪总是喜欢砰砰响,他的手枪也不例外。盖格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欧文马上逃走了。不过,逃走之前他还做了一件事儿,拿走了盖格相机的底片,后来你又追上他,抢过底片。假如事情不是这样,你手中为什么会有底片?”
布洛迪舔了舔嘴。“是的,”他说,“确实如此,但这并不是说我杀了盖格。我听见了枪声,还听见了房后面的楼梯有咚咚咚的声音,然后就看着凶手跑下来,他上了汽车,然后就逃走了。我开车跟在他后面,他把车开到了峡谷,调转车头驶向了西面的日落大道,过了比弗利山,车子又滑到了马路外面,他必须要停车了。我假装警察走了过去,虽然他手里拿着枪,可他太紧张了,我很容易就打晕了他。我在他的衣服里找了一通,知道了他的身份。我完全是因为好奇才拿走了底片。他醒过来的时候,我还在想这底片是怎么回事儿。突然,他把我打到车外面。我站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对于他的去向,我也不知道。”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盖格死在他的手下?”
布洛迪抖了抖肩膀:“这是我猜的,也不一定能猜得对。我冲好了底片,就知道相片是怎么一回事儿了,这时候就比较能确定了。今天给盖格打电话没人接,而盖格也没有去书店,我就更加能肯定了。我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可以运走他的书。我应该尽快到外面去躲一躲,不过在此之前应该从斯特恩伍德家拿一笔钱。”
我点了点头:“说不定你并没有杀死这两个人。你的话有些道理,盖格的尸体被你藏在了什么地方?”
他撇着嘴笑了笑,扬了扬眉毛:“别瞎说,根本就没有这事儿,你认为我还会帮他收拾一番?我根本就不会这么做。如果那样,说不定满载着警察的警车就会开过来。”
我说:“尸体被人藏起来了,这是无可辩驳的。”
布洛迪仍然笑着,他耸了耸肩膀,表示不相信。门铃再次响起,此时他还在犹豫。听到门铃声后布洛迪的眼睛瞪得溜圆,“噌”的一声站起来,看了看桌子上的两把手枪。
他叫喊着:“她又过来了,可真行。”
“她手里已经没有枪了,就算来人是她你也不用担心,”我安慰他,“你有没有其他朋友?”
“只有一两个,”布洛迪说,“我已经受够了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感觉。”他走到桌子旁边,拿起了科尔特手枪,左手抓住门把手转动了一下,打开了一条缝,大约有一英尺宽,右手拿着枪,紧紧地贴在大腿上,然后就把上半身伸出去。
“你就是布洛迪?”门外响起了一个声音。
我没有听清布洛迪在说什么。像是枪声闷到了什么里面,一定是抵着布洛迪的身体开枪的。布洛迪往前一倒,倒在了门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布洛迪从门上滑下来,地毯都被他的两只脚弄得翘起来了,他的左手也从门把手上滑下来,“扑通”一下就落在了地上,头卡在门和地板之间。他的右手仍然握着科尔特手枪,不过身体已经不能动了。
我快步跑过去,推开他的尸体,把门打开一点,然后挤出去,一个女人正在斜对面伸着脑袋往外看。她留着长指甲,指了指过道,脸上写着惊慌。
我听见了咚咚咚的声音,有人正在往楼下跑,我快速跑过楼道,沿着声音追过去。当我到达楼下大厅的时候,门马上就要关起来了,那个人已经跑到了外面的人行道上。在门将要关上的时候,我用力一推,蹿了出去。
我的眼前闪过一个没有戴帽子、穿着短皮外衣的人。他穿过门前停着的几辆汽车,跑到了马路的斜对面,他转过身,手里闪了两道亮光,我身边的灰泥土墙被两颗子弹深深地击中。这个人继续往前跑,在两辆汽车中一闪而过,消失不见了。
有个人走到我前面问我:“发生什么事儿了?”
我说:“有人开枪。”
他本来想向我打听发生了什么事儿,但这时却慌忙地跑到了公寓大楼里,喊了一声“上帝。”
我很快就沿着人行道来到了自己的汽车旁边,踩下油门。我把汽车从马路上开过去,慢慢地开到山下,马路对面一辆车都没有。我好像听到了脚步声,但又不太确定。我沿着下坡的马路,开了一个半街区,在某个十字路口调转车头,又倒了回去。人行道那边传来了微弱的警笛声,我模模糊糊能够听到,接下来就是慌乱的脚步声。我在马路边的一排汽车旁边停下,从车上下来,藏在了两辆汽车中间,从口袋里掏出卡门的小左轮手枪。
脚步声越来越响,警笛声也响个不停,似乎要凑个热闹。没多长时间人行道上就出现了一个穿着短皮外衣的人。我从两辆汽车的中间走出来对他说:“朋友,借个火。”
穿着皮外衣的年轻人突然转过身,右手飞快地伸到上衣里面。他的眼睛在路灯的照射下,看起来水汪汪的,脸非常白,很帅气,黑色的眼睛是杏仁形的,黑色的头发是卷曲的,低低地盖住了额头,还有两个小弯儿。他是我在盖格书店看到的那个人,一个帅气的年轻人。
他在那里看着我,没有说话,右手放在短皮外衣的前襟上,不过没有往里面伸。我把左轮手枪握在了大腿上,说:“你简直被你的女神迷得失了神智。”
“你他妈的!”年轻人小声说,在人行道里侧和路边一排汽车之间五英尺高的防土墙之间静止不动地站着。
山下开来了老远就鸣着警笛的警车,听见这声音以后,年轻人的脑袋歪了一下。我走近一步,用枪抵着他的皮上衣。
我问他:“你是想去警察局,还是跟我走?”
他好像被我打了一耳光,头歪向一边。“你是干什么的?”他非常不客气。
“盖格的朋友。”
“你这狗娘养的,给我滚。”
“兄弟,我的枪只是看着比较小,你可别小看它。万一你的肚脐眼儿被打中了,你就三个月都不用走路了。你也可以走路,圣昆丁的监狱新建了一间又漂亮又舒服的毒气室,你可以去那里。”
他又骂了一句“妈的”。他想把手伸到皮外衣里去。我的手枪抵住他的肚子,靠得更近了。他的手从皮外衣上放下,在身边垂下来,肩膀也耷拉了下来。他长叹了一口气,低声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把手伸到他的皮外衣里,掏出了他的自动手枪。
“老兄,和我上车吧!”
他走过我的身边,我在后面推了他一下,他钻进了车里。
“你来开车,坐在方向盘的后面去。”
他侧身在方向盘后坐下,我挨着他坐在了车里,对他说:“先让巡逻的警察过去,警察会以为你因为听到了警笛声才到这里的。暂时等一会儿,等警察都走了,咱们再调头,下山回去。”
我收起了卡门的左轮手枪,用那年轻人的自动手枪顶住了他的肋骨。我回头看了看窗外,警笛声越来越大,两盏红灯出现在马路中间,红灯越来越大,最后汇成一道红光,呼啸着的警车从旁边飞驰而过。
我说:“开车吧!”
这年轻人调转车头,开下山去。
“咱们回拉温特雷斯去,”我说,“回家去吧!”
他光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很快就把车开到了西区的富兰克林大街。
“小子,你的脑子不太精明啊!你叫什么名字?”
他无精打采地说:“卡洛尔·伦得戈林。”
“卡洛尔,你杀错人了,乔·布洛迪并没有杀死你的女神。”
他继续开车,嘴里又跳出了一句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