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们所有人的历史
凯瑟琳·媞卡薇瑟,你是谁?你可是生于一六五六年逝于一六八〇年的那个女人?难道这些就够了?你是易洛魁人(1)的圣女么?你是摩霍克河畔的百合么?我可以以我的方式来爱你么?我是个老学究,我的脸因为屁股久坐的缘故少受风霜侵袭,如今的相貌比起青葱岁月的我倒更好了。我来寻你,我想知道那玫瑰色毯子下到底在发生什么?我有这个权利么?我爱上了你的圣像。你站在我最喜爱的白桦树之间。上帝才知道你鹿皮软靴上的饰边有多高。你身后的河肯定是摩霍克河了。左边地上的那两只鸟,如果你轻挠它们的白脖,甚至在某个寓言里将它们作为比喻,它们定会因此而欢悦。我的心沾满了灰尘,拥塞着几千本书的谵言妄语,若是如此,我有权利来寻你么?我几乎很少出门去乡下。你能教授我叶子的学问么?你知晓能引起幻觉的那些蘑菇?玛丽琳几年前过世了。说不定四百年后的某个可能和我有血亲的老学究来寻玛丽琳这个女人的历史,就如同我寻你的历史。但眼下你必须对天堂了解得多些。天堂看起来是否像夜色中闪光的塑料祭坛?我发誓,即便果然如此我也不在乎。我们肉眼能见的那些星星毕竟很小,不是吗?一个老学究能否最终找到爱,不用每晚自慰才能入睡?我甚至不再恨这些书了,读过的书我也忘了大半,实际上,这点对于我或者这个世界都无足轻重。我的朋友F吸高了大麻后总兴奋不已地说:“我们必须学习勇敢地停留在事物表面。我们必须学习爱事物的表面。”F死在精神病院某个墙壁四周加了软垫的病房里,他做爱太多,淫乱不堪,脑子烂了。我亲眼看见他的脸色变黑,他们告诉我他的老二基本废了。有个护士告诉我他的老二看起来就像一条蠕虫的内部。向F致敬!这喜欢大声嚷嚷的老朋友!我怀疑你的记忆是否能持久。而你,凯瑟琳·媞卡薇瑟,如果你必须知道,我如此人性,以致要忍受便秘——这惯于久坐而带来的馈赠!我的心早已飞到白桦林,这有什么奇怪吗?一个穷困潦倒的老学究想爬进印有你图片的彩色明信片,这有什么奇怪吗?
我是一个颇有名气的民俗学者,研究A族人的权威。A族,我无意用我的研究兴趣让这一族人蒙羞。A族可能只剩下十个纯粹血统的人,其中有四个还是十来岁的姑娘。我还得说F利用了我的人类学研究为口实操了这四个姑娘。老朋友,你罪有应得。A族,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个族群残留下来的后裔,似乎在十五世纪就出现了。它简短的历史充满了连串的挫败。而他们的族名——A,在与其比邻族群的语言中意为尸体。在有记载的族史里,这个不幸的族群从未赢过一场战事,而在它敌人的传说与歌谣里却满是胜利的嚎叫。我对于这个充满了彻底失败的族群的历史兴趣盎然充分显露了我的性格。F每每从我这借了钱,他总会说:“多谢,你这个老A——!”凯瑟琳·媞卡薇瑟,你在听吗?
凯瑟琳·媞卡薇瑟,我要来救你出耶稣会。是的,老学究就是敢想。我不知道如今他们如何对你说三道四,我的拉丁文早不灵光了。“只要我们的希望获得了成功,在祭坛上就能看到你,一个易洛魁族圣母,加拿大的烈士——烈士的玫瑰,处女的百合。”(2)这是耶稣会一个叫Ed.L的人在一九二六年八月写的一条短笺。但是这有什么关系?我可不愿在去往摩霍克河的旅途上仍带着往日争强斗胜的回忆。掌握好节奏!耶稣会!F曾说:“坚强的人只爱教会!”凯瑟琳·媞卡薇瑟,如果他们把你做成石膏模子,我们会在乎么?我近来正研究用桦树皮造独木舟的图纸,你的族人已经忘了这门手艺。如果蒙特利尔每辆出租车的仪表板上都挂着一个你小小身子的塑料像,你会怎么想?应该不会是件坏事吧。爱不能储存。每一个从工厂制作出来的十字架上是不是都有耶稣的痕迹?我想是有的。欲望改变世界!谁将漫山的枫叶变红?别吵!你们这些生产宗教小饰品的家伙!你们是和圣洁的事物打交道!凯瑟琳·媞卡薇瑟,你瞧见我就这样失控了么?你知道我多么希望这个世界神秘而美好?我们肉眼见到的这些星星到底是很小的,不是吗?谁送我们入睡?我该不该保存剪下的指甲?物质是否神圣?我想让理发师埋掉我剪下的头发。凯瑟琳·媞卡薇瑟,你是否已经作用于我?
玛丽·兰卡尔纳锡翁(3),玛格丽特·布尔热瓦(4),玛丽-玛格丽特·德·尤维尔(5)。如果我能摆脱自我,你真能让我兴奋起来。我这个人可是贪得无厌。F说过他每每听到圣女,没有一次不想搞上手的。他什么意思?F,可别告诉我你终于变得深刻了。F说过他打十六岁起就不在乎他操的姑娘脸蛋漂不漂亮了。他这个说法我是在他吹嘘最近的一次艳史中偶然听到的,他竟然趁参观一家孤儿院之机,操了一个年轻的驼背姑娘,我对此表示极度恶心。他那天对着我说这番话的时候全然当我是个无知的人;或者他根本就没想对我说话,他只是喃喃自语道:“我怎么能拒绝这个大千世界?”
易洛魁族的名字是法国人给起的。给食物命名是一回事,给一个民族命名全然是另一回事,不是因为这个被命名的民族是否真在意这件事。如果他们从未在意,我倒觉得更糟。我太过自愿去承担一个无害的民族所承受的因命名带来的羞辱,这种羞辱在我从事A族的漫长研究工作时无处不在。为何我每天早上起来感觉都这么糟?担心我是否大便顺畅?我的身体是否运转正常?我的肠胃能正常蠕动么?这架旧机器是否已将食物转为粪便?我在图书馆里找遍了和受害者相关的新闻,这有什么奇怪么?这些虚构的受害者!不是被我们亲手干掉或监禁的受害者统统是虚构的。我住在一幢小公寓楼里,电梯升降机井的最底部通到公寓里的半地下室。当我去城里市中心的某处坐下准备我的关于旅鼠的论文,她爬进了升降机井里坐下来,她一定是用手环着膝盖坐在那里(警察就是从被压成一团的尸体中得出了这个结论)。我每晚都在十点四十分到家,同康德一样规律。我老婆本来是打算给我个教训。你和你虚构的受害者!她曾这么说。她的生命以难以觉察的速度老去。我发誓,就是那个晚上,可能就是她被电梯升降机压扁的那一刻,我从关于旅鼠的论文中抬起头,闭上眼睛,清晰地记起年轻明艳的她在沃夫德河上的独木舟里吸着我,阳光在她浓密的发上闪耀。我们是唯一住在半地下室的人,我们是唯一要求那架窄小的电梯必须降到我们半地下室的人。但她没能给任何人教训,至少不是她打算给的那个教训。那个烧烤店的送餐男孩大概撞了鬼,读错了褐色纸袋上的号码,进了那架电梯。伊迪丝!那晚F和我在一起,凌晨四点钟他承认在认识伊迪丝的这二十来年里,睡过她五六次。真是个讽刺!我们在老地方点了炸鸡,聊着我可怜的被压扁了的老婆,拿着炸鸡的手指油腻腻的,炸鸡的烧烤汁滴在地毯上。才五六次,不过是友情而已么!我能站在神圣的经验之山上,远远朝下观望,对着他们的小情小爱像中国人那样可爱地点头么?这个事对那些星星又有什么损害?
你娘的操蛋,我说,到底几次?五次还是六次?啊,F笑了,痛苦使我们精确!我们要让大家都知道易洛魁族——凯瑟琳·媞卡薇瑟的教友们——这名字是法国人给起的。他们管自己叫“霍德诺扫伲”,意为“长屋之族”。他们让对话展开到另一个新的维度。每次说完一段话他们会以“hiro”结束,意为“如我所说”。如此,每个人若在他人的喃喃自语的氛围中插言,则必须对自己的言说全然负责。在“hiro”后他们会加上“koué”这个词,叫出来表示苦恼,唱出来表示欢欣。如此,他们尝试着戳破这层悬挂于所有谈话者之间的神秘之幕:每说完一句,说话的人会后退一步,借此让听众了解他的意思,试图用真实的情绪之音来颠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意义。凯瑟琳·媞卡薇瑟,用Hiro-Koué对我说话。我无权介意耶稣会对奴隶说了什么,在那个洛朗山脉夜凉如水的深夜,我们坐在桦树皮做成的独木舟里快速前行,肉体朝向灵魂,如同耐心忍受的古人。我又提起了那个老问题:我们肉眼所见的那些星星到底是很小的,是不是?噢,凯瑟琳·媞卡薇瑟,请用Hiro-Koué回答我。前几天晚上F和我一连争论了好几个小时,清晨什么时候来临我们都不知道,我们住的那个半地下室唯一的窗户正对着升降机的通风口。
——你娘的操蛋,到底几次,五次还是六次?
——呵呵,痛苦使我们精确。
——到底是五次还是六次,五还是六?
——听,我的伙计,电梯又开动了。
——听着,F,别跟我迷迷瞪瞪!
——七次。
——和伊迪丝睡了七次?
——不错。
——你让我这么猜,是不想伤害我吧?
——对了。
——那这第七次不会也是个让我猜的数字吧?
——对了。
——但你不是试着要保护我,不是吗?哦,F,你以为我会在这团肮脏的东西中发现钻石么?
——这一切都是钻石。
——见鬼吧,你这专操别人老婆的家伙,你这么说安慰不了什么。你这假模假式的圣人样子毁掉了一切。这个上午糟透了!我老婆这副样子简直无法好好下葬,只能先弄去哪个臭烘烘的殡仪馆打整一番才行。我往后去图书馆再走进这架电梯时该如何想?别跟我谈什么钻石之类乌七八糟的东西,用这些去填你那玄妙的洞好了。帮帮我。但我可没让你替我干老婆。
就这么我们一直聊啊聊的,早晨什么时候到了我们都不知晓。他还是扯他那套钻石的屁话。凯瑟琳·媞卡薇瑟,我想信他来着。我们一直谈到筋疲力尽。然后我们就开始玩起了彼此的老二,就如同我们少年时在林子里干过的那样,只不过那时曾经是林子的地方现在成了市中心。
F经常用一种让人不快的轻率方式谈及印第安人,一谈起来就没完没了。就我所知,F除了对我所写的那些书带些轻视的浅薄了解,除了他对我这四个十来岁的A族姑娘的性剥削,除了看了好些好莱坞的西部电影之外,他对印第安文化可没什么研究。他将印第安人同古希腊人比较,暗示这两个民族性格有相似之处,比如两者都相信才智必须在交战中才能凸显;都喜爱摔跤;性格里都注定了不能长久和平相处;都全然认同竞争的概念与抱负的美德并为之献身。这四个十来岁的A族女孩没有一个达到性高潮,他说这肯定是因为这整个族群对性有种悲观的态度,他因此得出结论,认为其他部落的印第安女人则可以达到性高潮。对此我无从争论。A族人似乎确实代表了整个印第安文化中的消极特征。我对他的推论有些忌妒。他对古希腊的知识就完全建立在埃德加·爱伦·坡写的一首诗;加上在餐馆里和几个同性恋的鬼混(他有本事能在城里所有的冷饮店里白喝不付钱);再加上一个雅典卫城的石膏复制品。不知为何他用红色指甲油涂满了复制品的表层。他本只打算用无色指甲油薄薄涂上作为防腐剂就罢了,但当他在药店里看到那一整排明亮耀眼程度不同的红色指甲油,如同加拿大山区警察穿的那种制服,他显然就屈服于花里胡哨的本性。他选了一种叫“西藏欲望”的颜色,他说这个如此矛盾的名字让他惊奇。那整个晚上他完全沉浸于给这个石膏模型上色的事儿,我就坐在他旁边。他断断续续哼着《装大逼》(6)的调子,一首即将改变我们流行乐坛的歌。他手里拿着柄小刷子,快乐地四处涂抹,我无法转移目光。他一个柱子接一个柱子地刷,由白到黏稠的红,将血液注入到这座小塑像如同被毁坏的粉末状手指一般的柱子。F说:我披挂着我的心如同佩戴着王冠。渐渐的,排挡间饰、多立克柱式和其他那些象征着纯洁的稀奇古怪的名字如同患了麻风似的,与苍白的庙宇和残败的祭坛一并消失在猩红的凝视之下。F说:喂,伙计,你来完成这些女像柱吧。我拿过刷子,先是柯林顿,接着是底米斯托克里。F唱着:哦喔哦喔哦,我是个装大逼,我需要的太多,可我却装得太多,等等等等……在这种场合下用意很明显的一首歌,当然也不是不适合。F说,永远别忽视显而易见的事物!我们乐翻天了!我干吗要抑制住大喊?我从未像青春期前那样畅快过。我在这一段的开头险些背叛了那个欢畅的夜晚!不,我不会这么做!我们刷完了这座旧石膏像的每一处,F将它放在窗前的牌桌上。太阳刚升到隔壁工厂锯齿形的屋檐上方。窗户在阳光中闪着玫瑰的色彩,我们的作品还未干透,像一块巨大的红宝石般熠熠生辉!它像精致的摇篮,我特意保存的所有那些引起我高贵易逝的感伤之情,现在也有了一个妥当的存留之处。F舒展着四肢俯卧在地毯上,两手托着下巴,抬头注视着这座红彤彤的卫城和卫城后面柔和的清晨。他示意我躺在他身旁。从这里看,他说,稍稍眯起眼睛。我照他说的做了,眯着眼睛,看哪!——卫城瞬间成了一丛冷冽可爱的火焰,光芒四射!(当然光芒没能朝下方闪耀,因为被牌桌挡住了。)别哭,F说,然后我们开始说起话来。
——某个清晨,他们抬头看时,见到的肯定也是这个样子。
——古代的雅典人,我轻声说。
——不,F说,是古老的印第安人,红人。
——他们建造过卫城吗?我问他,我似乎在一刷接一刷的涂抹中完全忘了一切我知道的东西,他现在说什么我都愿意相信。告诉我,F,印第安人建造过卫城么?
——我哪知道?
——那你什么意思?当我傻子么?
——躺下吧,别激动。收敛些。你不高兴么?
——是的。
——你为什么允许你的快乐被剥夺?
——F,你真扫兴!本来这个早晨还好好的。
——你为什么允许你的快乐被剥夺?
——为什么你老想羞辱我?我严肃的腔调把自己都吓着了。他站起身,用雷明顿牌打字机的塑料盖布将模型盖上。他动作如此温柔,几乎带着些痛苦。我头一次看见F痛苦的神情,却不知道他为何那个样子。
——我们刚才谈得好极了,F说着,打开了收音机的早间新闻。他把音量调到很大,播音员正播着一连串发生的灾难,他对着这声音大声喊叫起来。继续航行!继续航行!哦,国家之舟,车祸,生育,柏林,癌症的妙方!听着,我的朋友,听听现在,就是当下,就在我们周围,像靶子一样被识记,红的,白的,还有蓝的。如同一枚幸运的梭镖驶向标靶,打中肮脏酒吧里的那只牛眼睛!清空你的记忆,听听周围的枪声吧。别忘了你的记忆,把它珍藏在某处,保持它的本色,但是别在此处。如同海盗船上的风帆一样将你的记忆高举在国家之舟,将自己对准这叮当作响的当下。你知道怎么做么?你知道如何像从未建造过卫城的印第安人一样去看这个卫城?操个圣女,就是这样,找到一个小圣女,在天堂某个舒服的角落狠狠操她,冲进她的塑料祭坛,在她的银质圣像里定居,直操到她像架叮当作响的音乐盒为止,操到纪念之灯永不灭,找到一个假模假式的如同特蕾莎,或者凯瑟琳·媞卡薇瑟,或者娜斯比亚那样的圣女,从未被人操过,却整天躺在巧克力般的诗里。找到一个古怪矜持的阴道,没命地操她,精液射满天空;在月亮上操她,肛门里插一个钢制沙漏,你的身子被她轻柔的袍裾缠住,吸空她,如一只太空中的狗,舔啊,舔啊,舔啊。从月球下到这肥沃的大地,你穿着石鞋游遍这大地,被逃逸的目标猛击,连挨臭打,朝着大脑一个右击拳,打桩机砸在心脏,朝着阴囊踹一脚。救命!帮帮忙!这是我的时间,我的分分秒秒,这该死的圣洁之树的碎片!警察!消防员!看啦,这穿梭不停的快乐与罪恶,在彩色蜡笔中如卫城玫瑰一般燃烧!
如此等等等等。我无法用笔记下他说的一切。他如同疯子般嚎叫,唾沫横飞。我想疾病已经在啃噬他的脑子,多年以后他就是这么嚎叫而死。那是怎样的一个夜晚!两个大男人躺在地板上,我们的争论现在看起来如此甜美。多么完美的一个夜晚!我发誓我仍能感觉到那个夜晚的温暖气息,他和伊迪丝做了什么无关紧要,在他们违法的床上我和他们成婚,我在此申明任何男人和女人都有权利享受这些充满欲望的夜晚,这样的夜晚实在罕有,被太多清规戒律束缚。真希望我能这样活着。所有的事物来了又去,速度如此之快!关于F的回忆,那些晚上同志般的情谊,那架我们攀爬的梯子,那些快乐而简单的人类风景。繁琐的日常回来得如此之快!那些房地产极其下作的形式,对这两平方英寸的肉体暴君般的占领——妻子的屄穴。
易洛魁人几乎赢了。他们的三个主敌是休伦族、阿尔冈昆族和法国人。魁北克总督勒·P·蒙特在一六四一年这样记载:“除非尽快得到援助,新法兰西要堕落了。”(7)叫喊吧!高声叫喊吧!记住那些电影。易洛魁人是由居住于胡德森河与艾瑞湖之间的五个部落组成的同盟。从东往西行居住着安吉尼尔人(英国人称他们为摩霍克人),奥尼雍人,奥农塔格人,戈尤奎恩人(或称戈约古安人),还有从农图恩人。摩霍克人(也就是法国人所称的安吉尼尔人)占据了胡德森河的上游、乔治湖、尚普兰湖和黎赛留河(最初被称为易洛魁河)一带。凯瑟琳·媞卡薇瑟生于一六五六年,是摩霍克人。她和摩霍克人一起生活了二十一年,就在摩霍克河畔,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摩霍克姑娘。易洛魁人那时大约有两万五千人,两千五百人可以作战,就是说这个盟族百分之十的人都能打仗。这些战士当中大约只有五六百人是摩霍克人,以骁勇残暴闻名,不仅如此,他们还用鸟兽皮毛和驻扎于阿尔巴尼橘子郡的荷兰人换得了武器。我为凯瑟琳·媞卡薇瑟曾经是,现在依旧是摩霍克人而骄傲。在好莱坞电影对印第安人更合理地刻画之前,她的兄弟们一定是从简单面具化的黑白电影里蹦出来的。这当儿我感受着她,和我的读者对坐在地铁另一边漂亮可爱的黑人姑娘的感觉一样,她们瘦而结实的腿从那粉红的私处如笋一般生长。好些读者将永不得知。这公平吗?那些如同未开的百合一般的鸡巴呢,好些美国女人都没见过吧?脱掉!统统脱掉!我想大喊,让我们互相瞧瞧!我们都需要长些见识!F说过:打我二十八岁起(是的,我的朋友,这需要的时间可真长啊)就不在乎我操的姑娘肤色是白是黑了。凯瑟琳·媞卡薇瑟,我希望你长得很黑。我想在你浓密的黑色毛发上发觉白色的血,闻到一丝生肉的气味。我希望你浓密的黑色毛发上仍残留着油脂。或者所有这一切都被埋在了梵蒂冈,埋在那些深藏的墓穴里?我们婚后七年的某个晚上,伊迪丝用她从某家专卖戏剧道具的商店买来的深红色油膏涂满了全身。如往常一样,我十点四十从图书馆回来。她就站在那里,在屋子的中间,裸着身子,想给她的老男人一个性惊奇。她将那管油膏递给我,说:让我们成为其他人吧。我以为她想要新的花样亲吻、掐咬、吸咂、撞击。这有点儿蠢,她说,声音突然有些嘶哑,但是让我们就变一回吧。我为什么要拂她的意?也许她是想和我一起开始一段新的旅程,一段只有陌生人才能踏上的旅程。当我们再次成为我们自己的时候会记得这事儿。如此我们也就不再只是我们自己。也许她心里一直想去往某个地方,就如同我常想起一条北方的河,在一个如河中卵石般清澈的夜晚,和凯瑟琳·媞卡薇瑟一同远走高飞。我真该和伊迪丝一块儿去啊。我应该除下我的衣服,涂成油腻腻的样子。为何是现在?多年之后的现在,因为想起伊迪丝满身涂满油膏的怪样子,她乳房的颜色深如紫茄,她的脸看起来很像艾尔·约森(8),我的那话儿直立起来。可这会儿血脉贲张毫无意义。可那天我只对她的那管油膏嗤了一声。去洗个澡,我说。我听见她泼水的声音,我盼着我们的夜宵。这恶意的小小胜利让我胃口大开。
很多教士死于非命,不是被杀就是被吃掉。密克马克人,阿别拿科斯人,蒙塔纳斯人,阿提卡梅格人,休伦人:耶稣会的人对付这些人可是有一套。我打赌林子里肯定有好多精液。易洛魁人不同,他们吃教士的心脏。想想那番景象吧。F说他曾生吃过绵羊的心脏。伊迪丝喜欢吃脑子。热内·古皮尔死于一六四二年九月二十九日。他是第一个被摩霍克人掳获的穿黑袍的耶稣会成员。嗯——真好吃。神父约格斯在一六四六年十月十八日那天倒在“野蛮人的利斧下”。这些可都是白纸黑字记下的。教会就爱这样的细节。我也爱这些细节。一会儿来了那些长着奇怪屁股的小胖天使,一会儿又是印第安人。十年后来了凯瑟琳·媞卡薇瑟,这朵被园丁用烈士的血浇灌而成的百合。F,你那些冒险毁掉了我的生活。你生吃过羊心,你吃过树皮,有次你还吃过屎。你这些该死的冒险,你让我在这个世界上怎么活呢?F说过:“没什么比有个古怪的同辈更让人抑郁的了。”她属于龟族,摩霍克人中最出色的一族。我们的旅程会很缓慢,但我们终将获胜。她的父亲是易洛魁人,一个混蛋。她的母亲是阿尔冈昆人,是个基督徒,在三河镇施的洗,读书受教育,对于一个印第安姑娘来说,三河镇可是个糟糕的地方(这是最近一个在三河读过书的年轻的阿本纳克人告诉我的)。她在易洛魁人入侵时被掳,也许这也是她一生中最棒的一次让人操。帮帮我,救救我这残酷的舌头。我的甜言蜜语都去哪里了?我原本不是想谈上帝么?她给一个慓悍的易洛魁男子做奴,大概是她有个野舌头或者其他什么宝贝,他本可以随意指使她,然而却娶了她。从结婚那日起,她就被龟族人全然接受,享受龟族人的所有权利。据记载,她总是虔诚祈祷。咯咯,亲爱的上帝,驼背,放个屁,全能的上帝呀,啧啧,嗝儿——,巴巴,吱吱,嘁呃。天哪,她肯定让他的生活像地狱。
F说:“别把任何事扯到一起!”二十年前他低头查看我的湿老二时如此大叫。我不清楚他到底在我迷糊的眼里看到了什么,可能是一种装出来的对事物普遍理解的眼神。时常在我高潮后,或者在我入睡之前,我的灵魂似乎出窍来到一条无尽的狭长小径,这小径有着夜晚的颜色,我的灵魂就沿着这条狭长的小径向前行驶,充满好奇,接受一切,道路因此而发出光来。就在遥远的彼处,我的灵魂如同顶端饰有羽毛的钓钩,被抛到水面闪亮的深处。在我不能触到、不能控制的某处,钓钩拉成了一根箭镞,箭镞变成一根细针,这根细针将整个世界缝在一起。它将皮肤缝上骨架,给嘴唇缝上口红,将伊迪丝缝上油腻的彩妆,她在我们不见天日的半地下室里蹲着(如同我,这本书,或者一只永恒之眼所记得的那样),它给山脉缝上围巾,如同一条永不停滞的血流穿过一切,这条血流的甬道充满欣慰的消息、完满而美妙的知识。世上所有的异见,矛盾的两翼,问题的两面,需要撕花瓣解决的难题,剪刀状的良知,所有的二元,有映像的事物以及不留踪迹的事物,街道上每天发生的事情,一张张脸,房子和牙疼,不同名称的事物在日常中爆裂。我的针穿透所有这一切,包括我自身,我贪婪的幻想,所有这些存在过的和存在的。这条项链美丽绝伦却毫无意义,我们都是这条项链的一部分。别把事物扯在一起!F吼道。如果必须如此,你可以把这些东西并排放在桌上,但别把任何事联系上!回来,F大叫,拽着我无精打采的鸡巴如同牵着一根铃绳,摇动它,如同端坐在餐桌上的高贵美丽的女主人拉餐铃点下一道菜似的。“别被耍!”他叫着。这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这会儿正琢磨是什么刺激了他如此喊叫,脸上带着那种对这个世界普遍接受的事实的傻笑……这种神情显然和他年轻的面容很不相符。也就是在同一个下午,F告诉了我他一生中最大的谎言。
——我说,伙计,F说,你没必要对这些事情负疚。
——什么事情?
——噢,你知道,互相吸咂,看电影,用凡士林,和狗鬼混,上班时间偷懒,腋下的气味……
——我一点儿也不负疚。
——不,你负疚。但没必要如此。你瞧,F说,这完全不是同性恋。
——噢,F,少来这套。同性恋只是个名字罢了。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说给你听,伙计。你生活在一个名字的世界里。这就是我如此好心要告诉你。
——你想把这个晚上也毁掉吗?
——听我说,你这可怜的A——!
——你才觉得负疚,F,负疚得不行。你才是负疚派。
——哈,哈,哈,哈,哈。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F,你存心想毁了这个晚上。你不会满意就那么往屁眼儿里干上几回。
——好吧,你说对了。我负疚得要死。我保持安静好了。
——你想说什么?
——我负疚的原因呗。
——好吧,既然都开始说了,就说个究竟嘛。
——不说。
——说吧,F,老天,就当聊天嘛!
——不说。
——去你的!F,你就存心毁了这个晚上!
——你简直可悲。所以你不要把事情扯在一起,一扯上就可悲了。犹太人不准年轻人学习犹太人的卡巴拉秘法(9)。任何七十岁以下的公民都应该禁止将事物联系在一起。
——求你告诉我吧。
——你没必要为这些事负疚,因为严格来说这不是同性恋。
——我知道不是,我……
——住嘴。严格来说这不是同性恋,因为我不完全是男子。我曾经是个女儿身,我做了变性手术。
——没有完美的人。
——住嘴!住嘴!好事做多了让人厌烦。我出生的时候是个女孩,上学的时候我还穿着胸前绣着花纹的蓝色短衣。
——F,你可不是和擦鞋的孩子说话。你有啥事儿我会不知道?我们住同一条街,同班同学,体育课后的洗澡间里你的光身子我看多了,打上学那会儿起你就是男孩。我们还在林子里玩过扮医生。你这么说什么意思?
——去掉那些无用的事物。
——你这就算完啦?你真他妈可恨!
可我没有继续和他争论,已经八点了,我们可能会错过连场电影。那个晚上的电影棒极了!我为何感觉如此轻松?我为何会对F如此情深意长?顶着大雪的回家路上,我的未来似乎全然明朗:我已经决定放弃做什么A族的劳什子研究,尽管她灾难深重的历史我仍不甚清晰。我不知道到底想做什么,但我并不为此担心,我知道我的未来会像个总统的日程一样充满各样的邀请。每个冷得我蛋疼的冬天,在那个夜晚却拥抱了我;而我一向认为不怎么灵光的大脑,在那个夜晚却如同水晶球般条理清晰,好似遭了暴风雪一般,让我的生命充满了彩虹的画面。然而,事情的发展却不随人意。A族人还是找到我作为他们的代言人,而我的未来就像一只被吸干了的乳头。那个美妙的夜晚F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为我打开了大门,而我却将大门用力摔上了?他尝试着告诉我什么。我到现在还没明白。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这对他公平么?为什么我还非得和一个如此愚笨的朋友搅和?没有他,我的生命完全可能是另一番美妙非凡的景象,没有他,我可能永远不会和伊迪丝结婚。伊迪丝,我现在得承认,她是个A。
我一直想共产党喜欢我,大教堂也喜欢我;我想同乔·希尔(10)一样活在一首民谣里;我想为炮弹所伤的无辜民众哭泣;我想感谢逃亡时那位给我们食物的农民大叔;我想穿上卷起一半的衣袖,挥错了手时人群依然报以微笑;我想反对富人,即使他们中的有些人听说过但丁(就在他们毁灭之前,富人中的某些人会知道我也读过但丁);我希望我的画像也会在北京城被众人高举,一首诗写在我的肩膀上;我想朝着教条微笑,却又对着它毁坏自我;我想和百老汇的机器对峙;我想让纽约的第五大道记住印第安人的足迹;我想走出挖矿的小镇,行为粗鲁,而且对无神论的忤逆舅舅向我灌输的信念坚信不疑;我想坐在一辆闷罐火车里穿越整个美洲,成为唯一一个在条约法公约中被黑鬼接受的白人;我想带挺机关枪出席鸡尾酒会;告诉被我的观念震惊的一个旧情人,革命不会发生在自助餐桌上,你不能挑三拣四。我要看着她的晚礼服在大腿根处变湿;我想和秘密警察的掌控抗争,但是必须从他们的内部开始;我想让一位失去了儿子的老妇人在一座泥塑的教堂中的祈祷里提到我的名字,如同提到她的儿子;我一听到脏话就要在胸前画个十字;我想容忍村子的祭祀仪式里残留下来的异教,并因此与教廷对抗;我想进行房地产秘密交易,与这无年纪无姓名的亿万富翁的经纪人;我想写褒扬犹太人的事物;我想和巴斯克人(11)一起,在运送那具尸体到反抗弗朗哥(12)的战场时被射杀;我想在坚固的贞洁布道坛上传道婚姻,看着新娘腿上的黑色细毛;我想用非常简洁的英语写一本反对节育的册子,并配上流星和永恒的双色素描,在剧场的休息厅前出售;我想暂时禁止舞蹈;我想成为瘾君子的布道者,为民谣风唱片公司制造一张唱片。我想因政治原因而被迫迁移;我才发现红衣主教从一个妇女杂志得了一大笔贿赂;我受到同性恋神父的性骚扰;我看见农民受到有意的欺瞒;但是今晚的钟声仍在唱响,这只不过是上帝之国的另一个夜晚;这里很多人还等着食物充饥,很多膝盖渴望下跪;穿着破烂的貂皮大衣,我踏上残败的阶梯。
易洛魁人的长屋长一百到一百五十英尺不等,高度和宽度各为二十五英尺,必须保持非常干净。屋顶由大块冷杉、白蜡树、榆树或松树的树皮搭成,由几根侧柱支撑。无窗,无烟囱,房子两端各开一门。光从屋顶的小洞透进,烟也从那里飘出。屋里通常生着好几堆火,每四个家庭共用一堆火。家庭就顺序排成一长条,形成一个长廊。法理学博士P·爱都华德·李卡姆特一九三〇年这样写道:“他们家居之状,竟不避男女随意相亲。”(13)他那专家般虔诚的口吻依然刺激我们的性欲。长屋的排列形式让人无法“不动邪念”。在黑暗的过道里发生了什么?凯瑟琳·媞卡薇瑟,你哭肿的双眼看见了什么?熊皮上的是什么汁液?是不是比电影院里更糟?F曾说:“电影院里的氛围就像男子监狱和女子监狱在入夜时分交媾;囚犯们对此倒一无所知——只是砖和铁门闭合起来,在通风设备的遮掩下得以圆满结合,所有的气味混杂一处。”F异乎寻常的发现恰巧和一个教士的话不谋而合。他说每个星期日早晨,犯人们聚集在波尔多监狱准备做礼拜时,精液弥漫的味道如同他们头上悬着的湿雨云。这些用钢筋和丝绒建造起来的现代剧院,真是个笑话,F说,它只代表情感的死亡。这样的荒凉之地婚姻没有界限,每个人坐在自己的性器上只因为银幕上闪烁的银色生殖器。让隐藏着的性回来吧!让鸡巴们都直立,如常春藤缠绕着投影仪的金色光柱,而女人们的屄穴在手套和白色糖果纸袋下呻吟;没有闪着微光的赤裸乳房将我们肮脏的生活引诱进电影的庙堂,如同雷达信号一般致命;别让这该死的新现实主义的操法在观众之间悬挂起密不可破的可能性之帘!在我心灵的幽暗长屋里,让我交换妻子,让我踏上你——三百岁的凯瑟琳·媞卡薇瑟,不管教士们对你做了什么,不管瘟疫如何带给你的残害,你仍像幼嫩的桦树一般芬芳。
瘟疫!瘟疫!瘟疫侵入了我的研究资料,瞬间传染了我的书桌。我直立的老二顷刻间塌了,像一部迪斯尼未来主义电影中倾斜的比萨斜塔,伴随着吱呀作响的门和定音鼓声。我扯开拉链,尘土与碎石倾泻而出。我的硬鸡巴将走向汝,我在尘土中丧失了一切,我早知道有如此结局。摩霍克人遭遇了瘟疫!一六六〇年瘟疫爆发,沿着摩霍克河肆虐直下,沿岸的印第安村庄甘大奥格、甘达格荣和提农图古恩无一幸免。如同森林的野火被风助势,入侵了奥瑟乐农,也是凯瑟琳·媞卡薇瑟居住的地方,她当时只有四岁。她的武士父亲死了,接着是她的基督徒母亲,然后是她的弟弟,他的老二就永远如同一节无用的阑尾那么大了。这个被厄运注定的近亲通婚的家,只有凯瑟琳·媞卡薇瑟活了下来,然而她的脸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凯瑟琳·媞卡薇瑟一点儿也不好看。我现在真想从我的书和梦境中逃脱。我可不想和一头猪干。难道我还能对粉刺和瘢痕充满欲望?我想走出门,到公园里散步,欣赏美国孩子们的长腿。户外的丁香正盛开,我又何苦待在室内?F能教我什么呢?他说过打他十六岁起就不在乎被他操的姑娘脸蛋是否漂亮了。我初次遇到伊迪丝是在一家宾馆里,那时她还很可爱,她在那里给女士们做手的护理。一头长发乌黑发亮,棉花(不是丝绸)般柔软。眼睛乌黑,什么都不会泄露的幽深的黑(只有一两次例外),如同反射镜像的深色墨镜。事实上,她经常戴着那种墨镜。她的嘴唇并不丰满,但非常柔软。她的吻随意而松散,仿佛拿不定该在哪里停留。她的唇如同初学的溜冰者滑过我的身体。我总希望她能在某处地方停留,在我的狂喜中不再移动。但是她总是短暂地一啄,很快就滑走了,那种滑动并不是因为激情,而是因为不留心踩上一块香蕉皮,除了平衡什么都不顾。老天才知道F会对这一切说些什么,见他的鬼!难道她吻他时会不那么匆忙?这个念头我无法忍受。停下,停下,我想在那半地下室浑浊的空气里对她叫喊,回来,回来!你难道没瞧见我的阳具朝向的地方?但是她的唇滑走了,滑上我愚蠢的脚趾,跳进我的耳朵,而我的阳具如同一座发狂了的无线电塔一般疼痛。回来吧,回来吧。就在她吮吸得太猛的地方——我的眼睛,扎进去,扎进去(得记住她喜欢吃脑子)。不是在这儿,不在这儿,你咬着我的胸毛如同海鸥啄食猎物,收音机里唱着《回到卡皮斯特洛》,她舔到我的膝盖了,这感官的沙漠,她的唇仔细探究着我的膝盖骨,如同发现了一个隐藏的项链挂盒,她的舌头可以一下让它弹开。这简直是浪费舌头!如同待洗的衣物落到我搓衣板一般的肋骨;她的嘴想让我翻个身,以便能一直顺着我的脊椎或者其他什么愚蠢的东西上滑行;不,我不翻身,我不想失去希望。往下,往下,回来,回来!不,我不会对着我的胃把它像张折叠床一般折叠起来。伊迪丝,伊迪丝!就让我爽上天吧,别非得让我告诉你怎么做!我可不认为这个会强迫我做好准备。和你交欢真不容易啊,凯瑟琳·媞卡薇瑟,你满是瘢痕的脸,还有你没完没了的好奇。时不时舔一下,如同带来荣耀的简洁而温暖的加冕礼,由貂的牙齿做成的衣领,而后是突如其来的耻辱,好像主教大人突然发现自己加冕的儿子不是自己想要加冕的那个;她的口水从嘴边滑落变干,冰柱一般冷。而我的那话儿硬如标杆,如世界末日中的盐柱一般毫无希望,最后终于准备好和我的双手一起迎接这个寂寞之夜。伊迪丝!我对F说了我的问题。
——我羡慕地听着,F说。你不知道别人正爱着你么?
——我希望她以我的方式爱我。
——你必须学习……
——少来你那套,我这会儿可没什么心情。这是我的床,我的老婆,我有这个权利。
——那就要求她好了。
——你说“要求她”什么意思?
——伊迪丝,用你的嘴让我爽一回吧。
——你真恶心,F。你怎么能对伊迪丝说这种话?我告诉你这些可不是让你玷污我们的亲密无间。
——对不住。
——我当然可以要求她。可是这样一来,她就活在逼迫之下,或者更糟,成了某种责任。我可不想拿根带子牵着她。
——不,你想。
——我警告你,F,我不会接受你这种懦弱的心灵大师乌七八糟的东西。
——你正在被爱,你被邀请到一个美妙的爱里。我羡慕你呢。
——离伊迪丝远点儿!我不喜欢电影院里她坐在你我中间的样子。只是出于礼貌我们才这么做。
——我因此对你们俩都心怀感激。你放心,她不可能像爱你那样去爱任何其他男人。
——这是真的吗?
——这是真的。美妙的爱不是合伙关系,合伙关系完全可能因为法律而解除或者因为分离而解体。而你陷在这美妙的爱里。实际上,你陷在两个美妙的爱里,伊迪丝的和我的。美妙的爱需要仆人,可你不知道如何用你的仆人。
——我怎么要求她?
——用鞭子,用帝王般威严的命令,跳进她的嘴,窒息她。就这么调教她。
F就那么站在窗前,薄如纸的耳朵几乎透明。我记起贫民窟高耸的房间,他即将买下的那间工厂的景象,他搜集的肥皂排列整齐,如同曲线精致的台球桌的绿色毛毡上摆放的模范小镇模型。光线透过他的耳朵,看起来像一条皮尔斯牌肥皂。我听见他装模作样的声调,略略带些爱斯基摩人的口音,还是他学生时代去北极过暑假时学来的。你陷在两个伟大的爱里,F说。我这两个伟大的爱的守护人多么可怜无知啊,整天流连在顾影自怜的梦境里。F和伊迪丝都爱我!可那天早晨我并没有听见他如此宣言,或者他说了我却不信。你不知如何使用你的仆人,F说,他的耳朵像日式灯笼一般闪亮。一九五〇年我被爱着!我没有告诉伊迪丝,我不能。每晚我躺在黑暗中听到电梯升降机的声音,我沉默的命令深埋在脑子里,就像埃及陵墓上不可一世的铭文埋在数吨沙粒下哑然无声。她的嘴像比基尼岛上的鸟群狂扫过我的身体,核辐射破坏了它们的迁徙本能。
——可我得警告你,F继续说,会有一天你对世上其他一切都毫无所求,而只想要这些散漫随意的吻。
伊迪丝脖子处的肌肤柔软,单薄得近乎透明,似乎一串稍微重些的贝壳项链都会在上面划出血痕。吻她的颈子就像侵入到私密之地,如乌龟的肩。她的肩单薄但并不瘦得嶙峋。她并不瘦,肉体饱满紧实,却又骨感。她十三岁时就有了那种人们所说的成熟饱满的肌肤。追求她的男人们(后来她在采石场被强暴)说她是那种易老的女人,说这种话的男人通常是因为得不到这个女孩儿躲在角落里聊以自慰而已。她在圣劳伦斯湖北岸旁的一个小镇上长大,好些男人自以为因为她是个印第安人,一个A族人,他们就可以随意搓揉她小而结实的乳房和饱满的屁股。她让那些男人狂怒不已。我们结婚那会儿她才十六岁,我也以为她美丽的肌肤不会长久。那种饱含汁液的脆弱肉质通常让人联想到早熟而迅速凋谢的事物。在她二十四岁死的那年,除了她的臀稍稍有些变化,其他部分依然美好如初。十六岁时她的臀就如悬在半空中的两个半圆,后来这两个半圆停歇在两道深纹上,直到她的身体被升降机压扁的那一刻,她身体的衰落就停止在那里。让我好好想想她。她喜欢我用橄榄油揉搓她的身体,即便我很不喜欢和食物相关的东西弄在一起,我还是顺从了她的意愿。她有时会往她的肚脐眼滴满油,用小指在上面画阿育王的车轮,随后又胡乱涂抹,好使肤色变得更深。她的乳房小而结实,如同纤维饱满的水果。一想到她奇特的乳头,我就忍不住要砸烂桌子。我此时此刻就这么想,我写下这些可悲的纸上回忆,而我的鸡巴却无助地怒立,朝着她已朽的棺木;我承认,我可不顾什么责任义务,包括你,我追求过的凯瑟琳·媞卡薇瑟。她的乳头色深如泥,因欲望而变硬变长,有一英寸那么长,乳头因为智慧和男人的吸吮布满细纹。我有时会把她们一边一个塞进我的鼻孔。如果身体结构学允许,我会同时将两个乳头一边一个塞进我的耳朵——如同休克疗法!唤醒这疯狂的幻想有什么用?现在和当时都不可能。可是我想让这些皮制的电极布满我的脑袋!我想听到对于神秘的解释,我想听到这些身体僵硬满脸皱纹的圣人都说些什么。在这些圣人间传递的某些信息甚至伊迪丝都听不到,那些迹象、警告和高深的比喻。启示!数学!伊迪丝死的那个夜晚,我告诉了F这些事情。
——你本来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你干吗要折磨我,F?
——你在细节中迷失了自己。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可以是动情动性的,至少有这个可能性。如果她把食指插进你的耳朵你也会有同样的高潮。
——你确定?
——我确定。
——你试过?
——是的。
——我得问你,是和伊迪丝么?
——是的。
——F!
——听着,我的伙计,电梯、门铃、电扇,整个世界在几百万人的头脑里醒来。
——住嘴。这么说你和她干过这个?你都如此出格了?你们一起干的?你给我好好坐着,从实招来。你妈的!
——好吧,她两手的食指戳——
——她涂了指甲油么?
——没有。
——她涂了!你妈的!她肯定涂了!你别指望要安慰我。
——好吧好吧,她涂了。她将她的红指甲塞进我的耳朵——
——你可享受了吧?
——她把她的手指塞进我的耳朵,我把我的手指塞进她的耳朵,我们亲嘴儿——
——你们这么做了?光用手指?又摸耳朵又摸手?
——你开始入门了。
——住嘴!她的耳朵摸起来怎样?
——很紧。
——很紧!
——伊迪丝有对很紧的耳朵,我得说几乎和处女的一样。
——滚!滚下我们的床!别碰我!
——好好给我听着!你丫就知道偷窥的胆小鬼!否则我拧断你脖子!我们都穿得好好的,除了手指。是,我们咂着彼此的手,然后将手指放进对方的耳朵里——
——戒指!她取了戒指没有?
——应该没有。她红指甲很长,戳得又深,我真担心我的耳膜要给戳破了。我们闭着眼睛像朋友那样接吻,嘴都没打开。突然所有来自门厅的喧闹都消失了,我听见了伊迪丝。
——听她的身子!什么地方发生的?什么时候干的?
——这些就是你的问题了?市中心一家电影院大厅里有个电话亭,就在那儿发生的。
——哪家电影院?
——体制影院。
——撒谎!体制那里就没有电话亭。只是墙上安了一两架电话,用玻璃隔开了而已。你们是在大庭广众下做的!就在那个肮脏的地下室大厅里!总有些同性恋在那儿晃荡,在那个绿墙上画些鸡巴,留几个电话号码之类的。就是在那里!大庭广众之下!没人看么?这事儿你居然能做出来!?
——你那时正在厕所里。我们站在电话亭旁等你,边吃着巧克力冰激凌。天知道你怎么会在厕所里呆那么长。冰激凌都吃完了你还没出来。伊迪丝瞥见我的小指上残留着一小片巧克力。她侧过身来,像只食蚁兽那样姿势撩人地把巧克力舔进她的嘴里。她没看见自己的手腕处也沾了些巧克力,我也是猛一低头把它给吃掉了,我得承认样子有点笨。就这么慢慢变成了一场游戏。游戏是世间最美丽的创造。所有的动物都善于游戏,弥赛亚所宣扬的所有造物的兄弟情谊就应该建立在游戏的基础上……
——那么,是伊迪丝先挑起的。谁先摸的耳朵?我得了解个究竟。你看见她的舌头伸出来了,你就这么呆看着?是谁先摸的耳朵?
——不记得了。也许我们是受了电话的影响。你还记得有盏荧光灯一直闪个不停吗?我们站的那个角落也在荧光灯下的阴影里跳动,好像一对巨翅滑过我们的身体,又像硕大风扇的扇叶在转动。电话架的暗影却停滞在那里,是跳动的光影里唯一实在的轮廓。像雕刻的面具黝黑发亮,如同被众多教徒吻过的罗马天主教圣人石像的脚趾一般光滑。我们吸咂着彼此的手指,有些惊惶,感觉像小孩子在飞速行驶的车里含着棒棒糖。这时电话突然响了!只一声!听到付费电话铃声响起,我总要吓一跳。这铃声既有帝王的威严,却又孤独无助,如同一个小诗人偶然写成的一首绝妙好诗;如同国王米歇尔向被共产党夺了权的罗马尼亚黯然道别;如同一个漂流瓶里的纸条,上面写着:如果任何人得到,他会知道——
——你妈的,F!求你别折磨我了!
——你不是想知道全部么?我忘了告诉你那晚的灯光时不时地嗡嗡作响,好像患了鼻窦炎的病人打呼噜。我吸着她细细的指头,小心避开尖锐的指甲,心里想,那些狼就因为老舔着蘸过血的刀尖流血而死。灯光正常的时候我们的肌肤呈黄色,最细微的粉刺也凸显出来,灯光变暗时我们陷入灰紫的阴影中,肌肤颓败如潮湿的蘑菇。电话铃一响,我们吓得咬到了对方!如同幽深的山洞里住着的两个孩子。是的,那会儿是有个人在看着我们,可我们不在乎。他是从那架“幸运秤”上的镜子里看我们,他那会儿在“幸运秤”上跳上跳下,扔进一枚又一枚硬币,拨了一个又一个问题,或者只是同一个问题,我不得而知。你到底在哪儿呢?如果不是和同去的人呆一块儿,体制影院又暗又脏的放映厅真不是个人呆的地方。闻起来好像一块让人窒息的空地,四周被老鼠包围……
——你撒谎。伊迪丝的皮肤很好。电影院的地下室里闻着就是尿骚味,没别的,就是尿骚味。你甭管我当时在干什么。
——我知道你在干吗,但是这无关紧要。听到电话铃响,这家伙转身跳下了“幸运秤”,我得说他的姿势很优雅,就好像那古怪地方是他的私人办公室一样。我们站在他和电话之间,有一会儿我突然有些害怕(听起来很可笑),害怕他会对我们动粗,比如抽出把刀子来或者脱光衣服,因为他在水管和小便池中奔波疲倦的生活似乎就系在这个电话上……
——我记得他!他戴着那条牛仔式的狭长领带。
——对了。我记得害怕的那当儿,还想着他不停地拨打,所以电话铃才响了,好像他一直在进行某种仪式,比如祈雨的仪式。他朝前走的时候直盯着我俩,然后停下来等着。我想他在等第二声铃,但电话铃再也没响。他打个响指,转身又爬上“幸运秤”,重新拨起那些号码来。伊迪丝和我总算是舒了口气!这个当初听起来不祥的电话,居然是来帮我们的!它是某位善良电子女神的使者,我们要赞美它。我猜某种原始的蛇与鸟之舞也是如此开始的,出于需要而模仿这让人惧怕却又美妙的舞蹈,以获得让它们敬畏的野兽的某些特质。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F?
——我们共同创造了这个电话舞,情不自禁地。我都不知道谁领的先,突然间我们的食指就已经在对方的耳朵里了。我们成了电话机!
——我真不知道该哭呢,还是该笑。
——为啥哭呢?
——你毁了我的生活,F。这么多年来我把心窝子掏出来,给了一个敌人。
——你错了,我的朋友。我爱过你,我俩都爱过你。你马上就会明白的。
——不,F,不。你说的也许是真的。但这个太难了,太多疯狂的训诫,老天才知道是为什么。每隔两天我就必须得学些什么,那些教训,那些糟糕的寓言。看我这会儿这个样子,我成了什么?一个屁都不知道的博士。
——这就对了。这就是爱!
——你走开。
——你不想听听我成了电话那会儿发生了的事情?
——我想。但我不想求着你。关于这个世界的哪怕一丁点儿信息我都得求着你。
——正因为如此你才珍惜啊。如果它只是像树上的果子掉在你头上,你认为这不过是个坏果子。
——好吧,讲讲你们都成了电话的时候伊迪丝什么样儿?
——不。
——嘁,哭吧!哈哈,哭吧!
——克制点儿!别胡来!
——你要杀了我,你要杀了我!你要杀了我!
——你准备好了听着。我们的食指在对方的耳朵里。我不否认这里头不无性的意味。反正你现在都准备好了要面对这些。身体的每个部分都能引起性欲。屁眼的性欲可以用鞭子和吻挑起,这个一点也不难。鸡巴和屄穴已经太霸道!打倒生殖器帝国主义!肉体的每个部分都能达到高潮!你还不明白我们失去了什么?我们为什么只把欢乐集中在内裤底下的那一点点?肩膀也有高潮!膝盖如鞭炮炸裂!发丝也在摇动!不仅只是爱抚能带我们到曼妙无比的高潮,不仅只是吮吸和潮湿的管道,还有微风、爱人间的对话,一双美丽的手套,连手指都因爱而羞赧!迷失!全然的迷失!
——你疯了。我把心掏给了一个疯子。
——就那样,囚在电话之舞里。伊迪丝的耳朵裹着我的手指,至少看起来如此。她的身子如此易感,也许是我知道的最易感的女人。她的耳朵环绕着我悸动的手指……
——我不需要细节!这些个事儿你不说,我倒能看得更清楚。那个场面我不可能忘掉。
——你偏偏选择了嫉妒。
——操!从那电话里你听见什么了?
——“听见”这个词可用得不当。应该说我成了那架电话。伊迪丝只是通过电流传给我信息。
——好吧,那是什么?是什么?
——器械。
——器械?
——平常的永动机。
——呃?
——平常的永动机。
——仅此而已?
——平常的永动机,像头顶旋转的星辰。
——这个听起来还好点儿。
——这只不过是对真实的曲解,瞧,这曲解倒很适合你。所以我故意曲解真实,以便你容易明白。真实是:只有平常的永动机。
——你们那会儿的感觉好么?
——我这辈子感觉没那么好过。
——她喜欢么?
——不。
——真的?
——不,她喜欢。你多么急着上当啊!
——F,光你做的这些,我就能杀了你。法庭都会原谅我。
——你这一晚上杀得未免太多了。
——从床上滚开!我们的床!这曾经是我们的床!
F说的那些话,我不愿去多想。干吗呢?他的肠胃失了控,他干别人的老婆,他搜集肥皂,当过政客。他只是个疯子,除此之外,他以为自己是谁?平常的永动机?我非得明白这个么?这个早晨只不过是另一个早晨,花儿又开了,男人们在床上翻个身看到他们娶的女人,一切都开始新的一轮。为什么我非得被一个死人的话带回到过去?为什么我非得费尽心机去复制这些对话,连个逗号都怕漏掉,怕它改变我们谈话的节奏?我只想在酒馆或公车上和男人们聊天,聊完后什么都记不住。而你,凯瑟琳·媞卡薇瑟,你在你的时间里煎熬之际,我如此冷酷地剖析自己,可让你高兴?我害怕你身上有瘟疫的味道。那间你数日蜷曲在里面的长屋可以闻到瘟疫的味道。为什么我的研究如此艰难?为什么我不能像记住首相名字一样记住棒球赛的比分?为什么棒球的比分有瘟疫的气味?今天早晨发生了什么?我的书桌气味难闻!一六六〇年的气味难闻!印第安人正在死亡!那些小径的气味难闻!他们在小径上建立起街道,但这个也没用。救救印第安人!把耶稣会会员的心脏给他们吃!我用蝴蝶网逮住了瘟疫。我不过想操个圣人罢了,如同F建议的那样。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主意听起来挺不错。我几乎对此一无所知,但这似乎是我唯一可做的事情。如今我做着这个研究,这是我唯一的花样,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到雕塑真的动起来——然而会发生什么呢?我毒化了空气,我无法勃起。是因为我在加拿大的真实历史上绊住了么?我可不想如此。犹太人摧毁了杰里科(14),他们遭了报应吗?法国人愿不愿学习狩猎?印第安人棚屋的工艺仿制品是否就够了?城市之父啊,杀了我吧,我对瘟疫如此喋喋不休。我曾认为印第安人死于枪伤和被撕毁的条约。街道再多些!森林散发着恶臭!凯瑟琳·媞卡薇瑟,你逃离瘟疫之举是否意味着不祥?我必须爱一个异种吗?看着我,凯瑟琳·媞卡薇瑟,这个有一大堆传染性的稿纸且一瘸一拐的男人。再看看你自己,你被瘟疫吞噬了一半的面容,眼睛也因受到损伤不能见日光。我是否应该寻求某个比你更早的人物?纪律,如同F所说。要做到这一切真不容易。要是我清楚我的研究方向,那还有什么危险?我承认我一无所知。往一旁跨一步,所有这一切都显得如此荒谬。操一个死圣人到底有什么了不得?我们都知道这简直不可能。我将发表一篇关于凯瑟琳·媞卡薇瑟的论文,就这些。我将再婚。国家博物馆需要我。我经历了这么多,肯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讲解员。我会将F所说的转成我自己的东西,成为一个机智的人,一个神秘的智者。他亏欠我太多。我会将他收集的肥皂送给我的女学生,一次发一块。带柠檬味的屄,带松香味的屄。我将成为混合汁液的大师。我将竞选国会议员,就像F一样。我说话时会稍微带些爱斯基摩人的口音。我会给其他男人戴绿帽子。伊迪丝!她昂首阔步地回来,那么可爱的身子,步伐稳健,自私的眼神(是如此么?)。喔,她没有瘟疫的臭味。别勾起我对你身体的回忆。她的肚脐眼儿就是那么紧窄的一旋,几乎是藏着的。要是一阵微风拂过一朵带茶香的玫瑰,突然让它变成肉体,那就是她的肚脐。在不同的场合下她会用精油、精液、三十五元一瓶的香水、芒刺草、米粒、尿液、男人的一对指甲、另一个男人的眼泪、口水、少量的雨水等等等等填满她的小肚脐眼儿。我得好好回想那些个不同的场合。
精油:这个她用过很多次。她老是在床边放一瓶橄榄油。我一直担心会招苍蝇。
精液:也有F的么?我无法忍受这个。她让我把精液射在她的肚脐眼儿里。她想最后一次看我手淫。我如何能告诉她,那是我生命中最强烈的高潮。
米粒:生米。她总将一粒米放在肚脐眼儿里整个星期,声称能煮熟。
尿液:别害羞。她说。
指甲:她说东正教的犹太人就把剪下来的指甲埋起来。现在回想起这些让我不自在。这同F的话如出一辙。难不成她这些想法是从他那里来的?
男人的眼泪:一个奇怪的巧合。当时我们正在缅因州的老果园海滩晒日光浴。一个穿着蓝色泳裤的陌生男人就那么突然趴在她肚子上大哭起来。我扯住他的头发往后拉。她用力打掉我的手。我往周围瞧了瞧,还好没人看见。我看着表,那个男人整整哭了五分钟。躺在海滩上的人成千上万,他为啥就挑上了我们?我朝经过的人们傻笑,假装这疯子是我伤心过度的妹夫。但人们好像毫不介意。他穿着那种便宜的绒毛泳衣,估计他的屌蛋很不舒服。他无声地哭着,伊迪丝的右手放在他的颈背上。不能这样,我费劲想着,伊迪丝又不是沙滩妓女。突然他笨手笨脚地站起来跑走了。伊迪丝又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安慰我。他是个A——她轻声说。不可能!我狂怒地叫嚷。每个活着的A我都有记录!你撒谎,伊迪丝!你就喜欢他在你肚脐眼上淌口水。你就承认好了!也许你说得对,她说,可能他不是A——,但这个险我可不能冒。那天剩下来的时光我就在海滩边逡巡,但是他似乎就那么流着鼻涕跑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口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提到这个。实际上,具体时间我也记不清了。可能是我想象出来的?
雨水:那是凌晨两点的时候她说在下雨。地下室里没窗户,我无法确认是否在下雨。但我还是上楼取了一点雨水,她为此而感激。
毫无疑问她坚信她的肚脐眼儿是一处敏感的器官,甚至比这个更好,是她的巫术中必定能获得什么东西的那只小袋子。她老把我的头搂在她的肚脐眼儿那里,有时柔和,有时用力,然后整晚给我讲故事。为何我从未觉得舒服过?为何我老出神听到电扇和电梯的声音?
连着好几天无事可做。为何列出的那个单子让我抑郁?不列就好了。伊迪丝,我对你的肚子干坏事儿了。我想用它。我想用你的肚子来抵抗瘟疫。我想成为那个被关在四周垫了软垫的房间里的男人,对着永恒讲述一个美妙肮脏的故事。我想当个穿着燕尾服的司仪,让那些度蜜月的新婚夫妇们对我刮目相看。让我的床上躺满了被酷爱高尔夫的丈夫们抛弃的妻子。我忘了我已经绝望。我忘了正因为绝望才开始的这项研究。我的公文包愚弄了我。这些整齐的笔记让我误入歧途。我以为我是在做正事儿。神父尚内尼克写的那些关于凯瑟琳·媞卡薇瑟的老书,圣玛丽学院档案馆一六九六年M·雷米的手稿:《凯瑟琳·媞卡薇瑟的教堂奇闻》,是这些证据让我上当,让我对此研究精通。我开始像个研究生那样制定计划。我忘了我是谁。我忘了我从未认真学过吹口琴。我忘了我之所以放弃吉他是因为F的吉他弦让我的手指血流不止。我忘了那些被精液浸湿后变硬的袜子。我试图驾一艘平底小船逃离瘟疫,一位年轻的男高音很快要被星探们发现。我忘了伊迪丝给我的那些瓶瓶罐罐,而我却无法打开。我忘了伊迪丝是怎么死的,F是怎么死的,用一块窗帘布擦干他的屁股。我忘了我仅仅还有一次机会。我以为伊迪丝会在目录表里安息。我以为我是一个公民,一个个人,公共设施的使用者。我居然也忘记了便秘!便秘这事儿通常忘不了。自从我列那张单子开始就一直便秘。一连五天都毁在早晨的头半个小时里。为什么是我?——这个老是抱怨便秘的人。为什么这个世界老和我作对?这个坐在瓷便器上的孤单男人?我昨天做错了什么??我脑子里到底哪一部分需要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我里面全是昨天的旧物,又如何重新开始?我这个憎恨历史的人盘踞于洁白的大盆上。我怎么证明我的身体是站在我这边?我的肠胃与我为敌么?这个长期的失败者在清晨的轮盘赌之前打算自杀:纵身跃进圣劳伦斯湖里,带着一副封闭肮脏的下水。看电影有什么好?我太沉重了,音乐不适合我。如果不留下点儿日常痕迹我就不存在。剩饭剩菜是毒药,包装袋开始漏了。打开这锁!筋疲力尽的胡迪尼(15)!失却的寻常法力!这个蹲着的男人和上帝讨价还价,递上一个接一个的新年许愿。我从此只吃生菜。如果我非得得到什么东西,就让我拉肚子好了,好歹对于花花草草和屎壳郎有些好处。让我进入世界这个大俱乐部。如果我不喜欢看夕阳,那么它为谁燃烧?我会误了火车的。我警告你,我贡献给世界的这部分工作将无法完成。如果我的括约肌一定要像钱币的形状,就让它如同中国古老的钱币一样中间带孔。为何是我?我会利用科学与你抗争。我将像丢鱼雷那样丢进几颗药片。抱歉,我很抱歉,别弄得太紧。一切都没用,这就是你想让我知道的?这个坐在马桶圈上使劲的男人准备好了放弃一切制度。带上希望,带上大教堂,带上收音机,带上我的研究。是的,这些都很艰难,可拉坨屎更难。是的,是的,我甚至放弃了准备放弃的制度。在这个倾斜的黎明,一个折叠起来的男人在法庭上宣誓了一千遍。让我作证!让我证明秩序!让我投下阴影!倒空我,如果我是空的,我就能装东西;如果我能装东西就说明这是来自外部的世界;如果这是来自外部的世界就说明我不是独自一人!我不能忍受这孤独。首当其冲的是这孤独。我不想成为星星,只是死去。请让我感到饥饿,这样我就不是在一个死的中心,这样我就能觉察每一棵树独特的年轮;这样我就能对每条河流的名字,对山峰的高度以及媞卡薇瑟的不同读法好奇:缇加维塔,德加可塔,特佳维塔,特卡柯塔……哦,我想为现象所惊奇!我不想囿于自我!让我重新生活。我如何只能作为器皿,里面装着全是昨天屠杀后的残余而存在?是肉在惩罚我么?是那些荒蛮的野兽看低我么?厨房里的杀戮!达豪(16)的农场!我们人类在吃之前还要打扮妥当的!上帝爱这个世界么?多么可怕的营养系统!我们这些永远在战争中的动物部落!我们赢得了什么?人类啊,这餐桌上的纳粹!让营养的中心死亡!谁会对牛群道歉?这不是我们的错,我们没能好好想想。这些腰子就是腰子。这不是鸡,这是鸡。想想旅馆地下室里的那些死亡营,枕上的血迹!粘在牙刷上的那些碎片!我们吃的所有这些动物,不为乐子,不为金银,不为权力,仅仅是为了活着。为了谁的永恒的快乐?我明天就开始斋戒。我放弃。但是我不能肚满肠肥地放弃。斋戒让汝欣悦,抑或忤逆汝?你可能将这个看作是骄傲或者怯懦的行为。我永远记得我浴室的样子。伊迪丝一直将浴室保持得非常整洁,不过我也不如以前那么吹毛求疵了。让即将上电椅被处以极刑的犯人先把椅子擦干净公平么?我现在只用旧报纸擦屁股,等我配得上用卷筒纸时,我会去买的。我承诺过如果厕所好好待我,我也会好好待它,一旦管道堵住了我会疏通。但是现在我为何要羞辱自己?你不会在撞车后还去擦玻璃吧。一旦我的身体开始运作,所有的老习惯都会开始运作,我保证。帮帮我!给我一点提示。连着五天来,每天除了那头半个小时的失败,我不能进浴室。我的头发和牙齿很脏,我不能修面,看着落在地上的那点毛发嘲笑自己。我估计在尸体解剖室里我的尸体会很难闻。我肯定没有谁想吃我。外面的世界什么景象?它存在么?我这个胃口的博物馆封闭得死死的,无法渗透。这是便秘引起的残酷的孤独,世界因此迷失。你准备在逝水之上用你的所有赌上一场,在凯瑟琳·媞卡薇瑟之前裸身洗个澡,什么都不承诺。
在这个名字的世界里,F说,在所有把我们同过去相连的律法中,事物的命名最为厉害。如果我坐着的是我祖父的椅子,我朝外望去的是我祖父的窗户,那我完全是在他的世界里。F说,名字保存了事物呈现的尊严。F说:科学始于对事物的粗略命名。它无视每一个红色生命的特质和命运,而只把它们统称为玫瑰。在一只缺乏鉴赏力、无法驻留观察的眼睛里,所有的花看起来都一样,如同黑人和中国人。F一旦开了腔就很少打住。他的声音如同陷在网里的苍蝇嗡嗡直响。他的风格在殖民我。他会让我享用他在城中心的房子、他买下的那家废弃的工厂、他的树屋、他搜集的肥皂和他的资料。但我可不喜欢我的老二流出什么东西来。太过了,F!我得把持住。下次你会看见我的耳朵也变得透明。F,为什么我突然会想你想得这么厉害?已经有几家餐馆我不能再去了。我非得成为你的纪念碑么?我们到底还是朋友吧?我还记得你终于用八十万美元买下那家弃置工厂的那天,我俩走在工厂车间里高低不平的木头地板上,你在孩提时代擦拭过多次的木质地板。我相信你那会儿肯定在哭。我们走在一排排缝纫机、裁剪桌和坏了的蒸汽式熨斗之间。正是午夜,厂房内半数的灯光都灭了。没什么比弃置的工厂更安静的了。我们不时踢到纠结一团的电线团,或者擦到藤蔓一般吊挂的电缆支架,随后你会听到一阵奇怪的回声,如同上百个百无聊赖的男人在裤袋里拨弄着叮当作响的硬币;一种奇怪的暴烈的回声,如同这些男人在这个被弃置的机器投下的巨大阴影里等着发放薪水;还有那些想找茬打砸F关闭了的工厂的家伙。我有些害怕。工厂如同公园,都是公共场所,F对自己拥有的财产那副洋洋自得的样子确实也会激怒那些有民主意识的人。一根厚实的弹簧将一个又旧又重的蒸汽熨斗和它上方的钢架连在一处,F拾起那只熨斗扔出去,熨斗在半空中垂掉下来,如一只危险的悠悠球上下晃荡,在脏墙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如同一只抹过黑板的黑板擦。F突然砸开一个开关,顿时灯光晃动,带动缝纫机工作的中央传输带滚动起来。这时F开始演说。他喜欢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开讲。
——拉瑞!他大喊,把那些空长椅子移下来。拉瑞!本!戴夫!我知道你们在听!本!我可没忘记你的驼背!索尔!我完成了我的许诺!小马格丽!现在你可以吃你那双破破烂烂的拖鞋了!犹太人,犹太人,犹太人,犹太人!谢谢你们!
——F,别恶心了。
——每代人都应该感谢犹太人,F说着,从我身边跳开。还有印第安人。我们应该感谢印第安人建造了我们的桥梁和摩天高楼。这个世界由各个种族组成,你最好记住这个,我的朋友。人与人不同!每朵玫瑰都不一样!拉瑞!是我,F,你这小子,你经常揉乱我的金发。很多个下午之前,我在那间幽暗的储藏室里许诺你的,我已经做到了。它属于我!它属于我们!我在残片上舞蹈!我将这废墟变成了游乐场!我和我的朋友都在这里!
F冷静下来以后,牵着我的手,带我进到储藏室,巨大的空线轴和纸板卷筒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中投射下它们精确的阴影,如同庙堂的圆柱。空气中仍然弥漫着羊毛的味道。我感觉到一层薄薄的油敷在我的鼻尖。厂房地板上的传送带仍在转动,几架无刺突的纺织机仍在运动。F和我紧挨着站在一处。
——这么说你觉得我很恶心?F说。
——我真没想到你这么滥情。对着这些犹太人的鬼魂说话!
——这是我许诺过要做的事。
——你不过是无病呻吟。
——这地方难道不美吗?不宁静吗?我们正站在未来之中啊。很快富人将在他们的辖地上建造这样的地方,然后趁着月色造访。历史已经证明,人类喜欢在暴力发生之地沉思冥想,终日游荡,纵情做爱。
——你打算用这地方干吗?
——偶尔过来看看,打扫打扫,在光滑的桌子上做爱,或者搬弄这些机器。
——你其实早该是百万富翁了。报纸的财经版谈论你经营的成功。我得承认,是你的成功让你多年来散布的这些狗屁玩意儿有了些分量。
——虚荣!F高声大喊。我必须看看自己能不能成功。我必须知道从这里头是否能得到任何安慰。除了我已经知道的!拉瑞可没有盼着我这个,这不是让我们紧密相连的东西。我孩童时期的许诺不过是个托辞!别让这个晚上影响到我曾对你说的一切。
——别喊,F。
——原谅我。我只是想尝尝复仇的滋味。我想像个美国人。我希望我的生活因为回顾而从此井然有序。这并不是拉瑞的意思。
我试着抓住F的肩膀,手无意中碰到了一堆挂钩。在这间小房子里,在机器的轰鸣声中,被碰着的那堆挂钩发出的杂乱声响并不刺耳。我们在孤独无助的拥抱中站立。躲在阴影中的那群暴徒也已远离。
凯瑟琳·媞卡薇瑟坐在长屋的阴影中。伊迪丝蜷曲在闷热的房间里,浑身油腻腻的。F打扫了他新买下的工厂。凯瑟琳·媞卡薇瑟因不能见光中午不能出去。如果要出去必须得裹层毯子,活像一具笨拙的木乃伊。就这样她度过了少女时代,远离太阳和围猎时的喧闹,却常常目睹疲惫的族人吃饭做爱时的情景,玛丽夫人的画像在她的脑子里格格作响,比所有舞者的乐器发出的响声更大;如同她听到过的那头小鹿一般害羞。她都听见什么声音了,比呻吟声更大,比鼾声更甜蜜?她对这些基本的规矩肯定已熟识在心。她不知道猎手如何追踪猎物,但她知道猎手吃饱了后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样子,冲着所爱的女人打个饱嗝。她目睹了狩猎前的所有准备和狩猎后的所得,并不包含对山的任何敌意。她见过交配,却没有听见过森林里族人们哼唱的歌谣,用青草编织的小物件。在这些人类发明的机械冲击下,她一定以为天堂是存在的,精巧而明亮。她一定憎恨那些有限的事物。然而,我们如何失去了这个世界仍然是个谜。“她长得越来越贤惠。”神父尚内尼克一七一五年如此说道。这是痛苦么?为何她的洞察力不是拉伯雷式的?媞卡薇瑟这个名字是父母给取的,它的意思无人知晓。据马库斯这位在卡纳瓦加的老传教士的说法,媞卡薇瑟的意思是做事井井有条的女子。而据稣尔比斯会(17)一位研究印第安文化的学者艾比·库克的解释,这名字则意为:前行的人,推开抯挡她道路障碍的人。(18)如同一个人在阴影中前行,双臂交叠在胸前,这是神父勒孔特对这个名字的阐释。我们不妨说她的名字包含了这两者的意思:她朝前行,影子丝毫不显零乱。也许,凯瑟琳·媞卡薇瑟,我就是以这样的方式走近你。一个好心的舅舅收养了这个孤儿。瘟疫之后,全村迁移到摩霍克河上游大约一公里左右的地方,离奥瑞河相交处很近。奥瑞河曾被称为甘达欧瓦格河,是奥瑞河众多称谓中的一个;“干大瓦哥”是传教士们使用的休伦语,用来形容河的落差和湍流;在摩霍克方言中称为“嘎那瓦格”;“卡纳瓦克”,慢慢变成了现在所称的“考那瓦格”。我这是在偿还我的债。她和她的舅父舅母还有他们的几个女儿生活在一起。长屋是他亲手建的,是村里的主要建筑之一。易洛魁族的女人干活儿很卖力。这儿的猎手从不麻烦自个儿将捕杀的猎物扛回家。他会在猎物肚子上开个口子,将内脏拖出来,回家的路上把内脏东一把西一把地乱撒,常常可以看见肠子在树枝上晃荡,心脏戳在灌木丛上。我又得手了,他回去会这样对他的女人宣称。于是她会顺着丈夫留下的黏糊痕迹走进林子,妻子得到的奖赏就是将丈夫捕杀的猎物拖回去,而丈夫这会儿正在屋内的火堆旁沉睡,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很多费力不讨好的活儿都由女人来做。而男人的尊严只允许他们打仗、狩猎和打鱼,其余的时间就抽烟、闲话、游戏、吃饭、睡觉。凯瑟琳·媞卡薇瑟喜欢干活儿。其他姑娘只顾着匆忙对付,然后好有时间梳理头发化好妆,戴着耳环,身上佩着叮当作响的五彩瓷挂件,穿着兽皮衣,绑腿上饰有小珠子和刺猬的尖刺,出去跳舞、调情。美极了!我不能和其中的一个相爱么?凯瑟琳能听见她们欢快地舞蹈么?哦,跳舞的姑娘,我要一个。我不想打扰正在长屋里干活儿的凯瑟琳,隐约传来跳舞的人们脚踏地面的声音在她心里形成一个燃烧的圆。这些姑娘可不打算过多担心明天,而凯瑟琳将她的日子收集成一串,让时光的阴影环环相扣。她的那些舅母总教导她:亲爱的,戴上那条项链吧。你气色不好,为什么不化个妆?她还非常年轻,于是她听任众人在她身上涂脂抹粉,她为此从来不原谅自己。二十年后,每当她想起她众多的深重罪孽之一,仍忍不住要痛哭。我这是在干吗?这难道是我想成为的女人吗?过了一阵,舅母们终于不烦她了,她可以一心一意地干活儿,推磨,取水,拾柴,剥兽皮……所有这些活计完成得心甘情愿。“婉约,耐心,贞洁,纯朴。”(19)神父乔提埃尔这样评价。“同好教养的法国女孩儿一个样!”哦,罪孽深重的教堂!F,难道这就是你想从我这里得到的?这就是我没有和伊迪丝一起滑落而得到的惩罚?她涂满了红色的油彩等着我,而我却只担心我的白衬衫。自那以后,我出于好奇将那管油彩在身上抹了一长条,然而它对我毫无用处,如同那个早晨F的雅典卫城一样。现在我知道了凯瑟琳·媞卡薇瑟擅长女红,她亲手制作的刺绣绑腿、烟袋、鹿皮软靴和贝壳念珠都异常精美。她一连几个小时地干这些活儿,用植物的根、鳝鱼皮、贝壳、瓷器、刺猬或豪猪刺做成装饰物件,给所有的姑娘披戴,就是不给自己。她心目中是在装扮谁呢?她做的贝壳念珠尤其受到姑娘们的喜爱。这就是她轻视金钱的方式么?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才有时间和自由去设计这些多彩的物件,就如同F对商业的轻视让他买下了那家工厂?也许我误读了这两者也未可知?我倦于这些事实,疲倦于推测,我只想不动脑筋聊度余生。我想随波逐流。这会儿我才不在乎她的毯子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得到铺天盖地的一阵乱吻。我想我写的小册子受到交口称赞。我的工作为何如此孤独?午夜已过,电梯已停。而地毯是新的,水龙头是紧的,多亏F的遗赠。过去不想要的高潮,现在我都想要。我想换个工作。我到底对伊迪丝做了什么,连她的鬼魂都不能让我硬起来?我憎恨这个公寓。我为什么要将它重新装修?我以为这张桌子漆成黄色会更好。哦上帝啊,让我害怕吧。这两个爱过我的人,为什么今晚他们都如此无能为力?毫无用处的肚脐。甚至F最后的恐惧也毫无意义。我怀疑是否在下雨。我想要F的丰富经验和他洋溢奔放的情感。F说过的那些事,这会儿我一件都想不起来。我只记得他使用手绢的方式,小心翼翼折起手绢以免鼻子不会触到鼻涕,他擤鼻子时的高声和擤鼻子带给他的快感;带有金属的高声,全然工具化的,一个瘦削的脑瓜子里旁逸出去的突然一声响。然后是那副惊讶的神情,好像他刚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他的眉毛那么一扬,似乎在说:“瞧瞧这个!”是个人就会擤鼻涕,F,别弄得这么神奇,这只让我郁闷;比如你吃个苹果好像就你的苹果特别多汁;比如你总头一个声称刚看完的那部电影多么好。你真让人郁闷。我们都喜欢苹果。我讨厌你对伊迪丝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好像她的身子是你平生第一次摸过的一样。她听见了高兴么?她新鲜的乳头。你俩都死了。别盯着个空牛奶杯太久。我不喜欢蒙特利尔的建筑正发生的变化。那些帐篷呢?我要控告教堂。我控告魁北克的罗马天主教堂毁了我的性生活,我的阳具本来是让人用手摸的,却要被装在教堂的圣骨盒里;我控告魁北克的罗马天主教堂让我和F犯下如此古怪可怕的行为(他是这个制度的又一个牺牲品);我控告教堂残杀印第安人;我控告教堂拒绝让伊迪丝好好给我口交;我控告教堂用红色油彩涂满伊迪丝的身子,却剥夺凯瑟琳·媞卡薇瑟涂满红色油彩的权利;我控告教堂让城市响彻汽车的轰鸣;我控告教堂让青年的脸上布满粉刺;我控告教堂修建方便手淫的绿色卫生间;我控告教堂压制摩霍克人的舞蹈,还拒绝收集民谣;我控告教堂偷窃了我的日光浴,增加了我的头皮屑;我控告教堂将脚趾甲里布满灰尘的人送到有轨电车里,在那里他们工作以反抗科学;我控告教堂在加拿大的法语区对女性行割礼。
这是加拿大一个美妙的夏日,如此短暂,如白驹过隙,让人心碎。这是一六六四年一个阳光灿烂的夏日,蜻蜓在船桨击起的浪花上短暂停留;刺猬在自己柔软的鼻头上入睡;草地上黑辫子的姑娘们在编织芳香的草篮;鹿和勇士们嗅着充满松香的微风,做着好梦;两个男孩子在篱笆旁玩摔跤。这个地球大约有二十亿年了,而加拿大的群山还很年轻。鸽子们在甘达欧瓦格的上方盘旋。
——呜啊,这个八岁大的女孩儿哭起来。
这颗心在聆听,它不算老,也并不年轻,还不是语言的囚徒。托马斯为所有的孩子歌唱。士林学派的一句格言:“竭尽己力之人必蒙上帝恩宠。”
——刺猬的尖刺啊
今天你必须闪亮;
美丽的瓷珠啊
如同夏日的雨;
牙齿做成的项链
永恒的花环
舅母们一边唱着,一边为即将举行的简朴婚礼打扮着这个孩子新娘。童婚是易洛魁人的风俗。
——不要,不要,女孩儿哭着。
奇怪的鸽子在村子的上空盘旋。
——去吧,去他那里,凯瑟琳。他可是个强壮的小男人!舅母们咯咯地笑。
——呵呵,这个健壮的小男孩大笑起来。
突然,小男孩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被吓到了,这不是他熟悉的那种恐惧,不是害怕被鞭打或者在游戏中眼看着要失败的那种恐惧。是那一次,村里的巫医死了的那次,是那种恐惧……
——他们怎么了?这两个孩子的家庭成员都在问,这个联姻对这两个家庭可是有好处。
——咕咕,咕咕,盘旋的鸽子在歌唱。
永恒的花环,牙齿做成的项链,舅母们的歌声如利箭穿心。不!不!她哭泣,这不对,不对!她的眼睛直向上翻。她凄惨的面容,她昏厥的样子看起来一定很可怕,小男孩给吓跑了。
——别担心,舅母们达成了一致,她很快就会长大,到时候体内的汁液开始流淌,阿尔冈昆的女人到底也是人嘛!舅母们开着玩笑,到那时我们就没什么麻烦了。
于是这个孩子又重新回到了她谦顺的生活,勤劳而羞涩,令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如沐春风。舅母们也从没想过这个孤儿会忤逆易洛魁人的传统。她很快就长大了,舅母们又开始合计起来。
——我们得为这个害羞姑娘设个计。别声张!
又是一个可爱的夜晚,举行这个简单仪式再合适不过了。这种仪式只需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新娘的窝棚,在她身边坐下,接受她递过来的食物作为见面礼。这就是仪式的全过程。无需与男女双方相商,只要双方家长的同意就行。
——坐好了,凯瑟琳,亲爱的,你的杂务都做完了。我们的水都够用了。舅母们互相挤眉弄眼。
——各位舅母,今晚真冷啊。
秋月穿行在加拿大这片印第安人的领土上,一只鸟尖声鸣叫,如同从黑色枝桠后射出的短箭。嗤!嗖!嗖!一个女人用木梳梳过浓密的黑发,一下又一下,嘴里哼唱着一首简朴的哀悼之调。
——……和我一起走吧,爬上一座山,坐在我身边吧……
世界朝这个小火堆和火堆上的汤锅靠近。一条鱼跃出摩霍克河河面,水花四溅又归于平息,然而鱼在那一刻仍腾在半空,俯瞰水面。
——呵!瞧这是谁啊!
一位年轻猎手的宽肩出现在门口,几乎挡住了门。凯瑟琳从手里正穿着的贝壳项链上抬起头来,脸上飞过一片潮红,又低头回到手上忙着的活计上了。年轻猎手的俊脸上肉感的嘴唇掠过一丝笑意。他伸长了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他杀了一头猎物,刚饱餐了一顿,嘴上似乎仍残留着肉香。好一根舌头!舅母们都暗自赞叹,将手指更深地抵进胯下。血液冲进年轻猎人的裤裆。他将手伸进兽皮衣服里抓住了自己,刚好一握,温暖坚实如天鹅的颈项。这个男人就在那里,正在等待!他像一只猫那样一下蹿到女孩子面前,她蹲坐着,手不停地穿着贝壳,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他在她身边坐下,故意伸长了身子,把结实的大腿和屁股露给她看。
——嘿,嘿,一位舅母说道。
那条奇怪的鱼俯瞰着摩霍克河,浑身闪着幽光。忽然间,凯瑟琳恍悟到她原来是居住在一个女人的身体里!她能感觉到她的大腿,知道它们可以如何挤压;她感受像花儿一般的乳头、腹部痒酥酥的空洞、寂寞的圆臀;她的私处隐隐作痛,渴望被进入;她能感觉到私处每一根毛发的存在,它们并不茂盛,又短又直。她是居住在一个女人开始苏醒的身体里!她湿了。
——我打赌他这会儿正饿着呢。另一个舅母说道。
那条跃出摩霍克河水面的鱼如此明亮!想象之中她感觉到这个年轻猎手强有力的褐色臂膀环绕着她,他使劲插入她的阴道,在她深处搅动的圆,身体将她的乳房压成的扁圆,她咬在他肩膀上的圈痕,在狂热的亲吻中圆满的唇。
——是的,我饿极了。
由鞭打和打结的鞭子组成的圆圈。它们捆绑她,窒息她,撕裂她的肌肤,这些由毒牙做成的项链正在缩紧!她的乳头在流血,她正坐在一摊血上。这些爱的圆圈如绞索一般拉紧,撕扯。私处的短毛发纠结在一起。这极端的痛楚!一只燃烧的圈炙着了她的私处,如一只锡罐的边缘将她的胯分成两半。她是居住在一个女人的身体内,然而这身子却不属于她!这身子不由她来奉献!电光石火间,她将阴道永远抛进了茫茫黑夜。这由不得她将这身子奉献给这个英俊的家伙,即使他双臂强壮,猎艺高超。就在她放弃了这肉体的所有权的一刻,她隐约感受到他本来并无杂念,村子里所有那些围绕在火塘周围的面庞原来是那么美丽生动。呵,痛苦总算减缓了些,撕裂的肉体愈合了,她则获得了一个全新的自我形象。如此残酷才获得的新形象,猛烈进入她的心:她是贞女。
——给这个年轻人准备些吃的。一个美丽的舅母威严地命令。
这个仪式不能完成,这个古老的魔术不能得到荣耀!凯瑟琳起身站立。猎手微笑着,舅母们也笑了,凯瑟琳也笑了,只是带着悲伤。年轻的猎手以为凯瑟琳笑得羞涩,而舅母们笑得贪婪;舅母们以为年轻的猎人笑得贪婪,而凯瑟琳笑得狡诈。年轻的猎人甚至想到鸡巴顶上的那条小缝也在微笑,而凯瑟琳也许正想着她的私处在新的旧地里微笑。那条闪光的鱼也在微笑。
——啧啧,呣……好……味道。年轻猎手含混地说道。
凯瑟琳·媞卡薇瑟瞅了个机会飞快逃离了这些饥肠辘辘的人。她跑过火塘,跑过兽骨,跑过粪堆;她跑出门,穿过篱笆,跑出烟雾袅袅的村庄,跑进月光下苍白的桦树林。
——追上她!
——别让她跑了!
——在树丛里操她!
——也算上我一份!
——呼呼!
——吃她!
——就这么干她!
——翻来覆去地干她,算上我一份!
——用旗子盖住她的脸!
——追到底!
——快!
——这害羞的婊子跑得倒快!
——操她屁股!
——她就需要这个!
——使劲儿操!
——干她的腋窝!
——……和我一起走吧,爬上一座山,坐在我身旁……
——呼哧!呼哧!
——给她乐子!
——操掉她脸上的痘!
——吃掉!
——蒙天主的恩宠!(20)
——在里面撒尿!
——回来!
——阿尔冈昆的贱人!
——假模假式的法国佬!
——往她耳朵里拉屎!
——让她乐得直叫!
——往那边!
年轻猎人进了林子。她脚不好使,要找到她并不难。他可是跟踪过远比她灵活的猎物。他熟悉每条小径。但是她在哪儿?他懵懵懂懂往前跑着。他熟悉林子里每处松针当床、青苔作椅的软和地方。他踩着了一根树枝,发出脆响。这可是他平生头次这么不顺!要操个娘们儿也太费劲了。你在哪儿?我不会伤害你,出来吧。一根枝条打在他脸上。
——呼哦……风中传来村民叫嚷的声音。
一条鱼跃出了摩霍克河河面,河面笼罩在一圈淡淡的金色薄雾中,一条渴望被捕食的鱼,盼着宴会上食客众多,一条闪闪发光的微笑的鱼。
——蒙天主的恩宠。
次日清晨回到家的凯瑟琳·媞卡薇瑟受到众舅母的惩罚。羞辱不堪的年轻猎人数小时前已回到自己的家。凯瑟琳出逃的消息让他的家人暴怒不已。
——该死的阿尔冈昆人!尝尝这个!还有这个!
——砰!啪!
——从现在起你睡屎堆旁!
——你从此不是我们家的人,你就是个干粗活儿的!
——你妈就没生什么好种!
——我们说啥你做啥!啪!
凯瑟琳愉快地微笑着。舅母们脚上穿着凯瑟琳为她们缝制的鹿皮软靴踢她的肚子,然而她们踢打的并不是她的身子。舅母们痛打她的时候,她只是望向屋顶出烟的小洞。如同神父勒孔特写道:“上帝给她的灵魂”,如神父戴都良所说,是天生基督徒的灵魂。
哦,上帝啊,你的清晨完美无缺。世人在你的世界里活着。我听见电梯里孩子们的叫喊声。飞机穿过蔚蓝的天空。嘴们都在享用早餐。收音机听起来都清晰响亮。绿树如此美丽!你在聆听这些无信仰者的声音,他们滞留在尖刺建成的大桥上。我已经让你的灵魂进入厨房。政府很温顺。死者也不用久等。你理解为什么有人必须啜饮鲜血。哦上帝,这是你的清晨。甚至用人的大腿骨做成的小号也能发出音乐。冰柜会得到宽恕。没什么东西不属于你。医院里有好几抽屉不属于院方的癌症病人资料。中生代海洋里生活着好些哺乳动物,这海洋似乎永不干涸。你对袋鼠知根知底。玛丽城(21)的盛衰如同双筒望远镜下的花朵。戈壁滩有古老原始的蛋。你一阵眩晕,像眼睛地震了。甚至这个世界也有个躯体。我们永远被盯上了。一阵分子的暴力中黄色桌子仍然保持着原形。我被你的成员包围。我害怕祈祷会坠入我的心智。痛楚在这个清晨得以释怀。报纸上提到一个胎儿被发现包在一张报纸里,一个医生因此受到怀疑。我这会儿正坐在厨房里试着了解你。我怕我的心不够大。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手臂不是丁香树。我恐惧,因为死亡只是你的主意。这会儿我以为并不适合描述你的世界。浴室的门这会儿自己就开了,我怕得浑身发抖。哦上帝,我相信你的清晨完美无缺。一切都将展现它们的全貌。哦上帝,受教的欲望使我独自一人,然而更大的欲望必须和你连在一起。我只是你这个清晨里的臣民,此刻写下很多字,每个字的头一个字母都用大写。早上七点半在我的祈祷声中毁坏。大街上的车辆开走之后我仍然是在你的清晨里。哦上帝,如若伊迪丝要上刀山下火海请和她在一起。也和F同在,如果他为自己赢得了痛楚。与凯瑟琳同在,她死了已有三百年。与我们同在,我们的无知和我们可悲的教义。我们因你的荣耀而受苦。因为你我们在一颗星球的外壳上活着。F在他最后的日子里可受够了苦。凯瑟琳每小时都在那架神秘的机器里煎熬。伊迪丝因痛苦而哭喊。这是你的清晨,请与我们同在。就是此刻,早上八点。与我同在,因我连恩典留下的碎屑都失去了。与我同在,因厨房失而复得。请和我在一起吧,尤其是我在收音机电台里到处搜索宗教音乐的时候。在我工作时,请与我同在。我的脑子此时似乎正受到鞭打,渴望能完成一个小小的完美的事物,这样它就能全然活在你的清晨里,如同一个总统悼词里奇怪的静电干扰,或者一个驼背裸者在游人如云、油腻的海滩边终于得了一个晒日光浴的机会。
男子本性当中最独创的东西通常也是最绝望的。因为男子无法忍受生命本身的状态,因此各种新的制度被男性强加于这个世界。缔造者们毫不关心所创的新制度,他们只关心这制度是否独一无二。如果希特勒在纳粹德国时期才降生,他可能也会反对当时的环境。一个无名诗人在他人的作品发现自己使用过的意象,这个诗人不会因此人惬意,因为他不在乎这意象在公众领域里得到认同,他只在乎一个意念,即他不在既定之规的世界之内,他可以从这使人痛苦的规矩中脱逃。耶稣可能就是如此设计他的制度以便它在他人的手里失败,最伟大的创造者们都是如此:把自己所创制度投进充满矛盾与斗争的未来,以保证他们独一无二的伟大力量。当然,这些都是F的看法。他自己可能都不信。我倒想明白他为何对我这么有兴趣。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他似乎为了某种目的有意在训练我,并且不惜用任何方法保持我的歇斯底里。歇斯底里就是我的课堂,F曾说过。他说这句话的那个场合值得一提:我们刚看完连场电影,然后在朋友开的一家餐馆里大吃了一顿希腊餐,点唱机里那一刻正放着一首伤感小曲:《雅典人的游行》。大雪飘落在圣劳伦斯大街上,餐馆里的两三位顾客望着窗外飘雪的天空。F漫不经心地嚼着几粒黑橄榄。几位服务生喝着咖啡,和往常一样,喝完咖啡后他们就要打烊,独留下我们这桌,直到我们离开。如果这整个世界上有什么毫无压力的地方,这里就是了。F打着呵欠,手里玩着橄榄核,冷不丁地说了这句话,我气得差点宰了他。我们穿过霓虹灯光反射呈现彩虹色彩的雪雾,他将一本小书塞给我。
——这还是咱替一个经营餐馆的朋友口交时他给咱的礼物。是本祈祷书。你比我更需要它。
——你这狗日的!我就着路灯的光亮看清楚了封面的文字,直着嗓子吼他。这是在萨洛尼卡印刷出品的一本粗制滥造的希腊文英文双语短句小册子!
——祈祷就是翻译。是人把自己译成小孩儿,碰到不懂的问题就刨根问底。好好学习这本书。
——这上面的英文简直糟透了。F,你故意折磨我。
——啊,他吸了吸夜晚的空气,快乐地说道,啊,印度的圣诞节眼看就到了。家人围着圣诞咖喱大餐,在冒着热气的火鸡尸体前唱着圣歌,孩子们等着敲响圣钟。
——你总要让一切变得恶心,是不是?
——好好学学这本书。把它整理成祷文和指南。它教你如何呼吸。
——吸,吸,不就是这样么?
——不,你错了。
现在轮到伊迪丝在加拿大古老的树林间奔跑了。但是鸽子都去哪里了?那条微笑发光的鱼呢?为什么凯瑟琳曾藏身的隐秘之处如今都找不见了?恩泽在何方?为什么不给历史喂点儿糖?拉丁音乐在哪儿?
——救命!
伊迪丝飞跑着穿过树林,后面跟着几个男人。她穿着某个面粉厂出品的面粉袋子改做的裙子,袋子上印着花朵。这个十三岁的姑娘跑过铺着松针的林地。这样的景象你见过么?这永恒的脑鸡巴,跟着她,跟着她年轻结实的屁股。多年以后伊迪丝对我讲述了这个故事,或者这个故事的一部分,我得承认打那以后我脑子里就不停想象她年轻的小身子穿过树林的样子。现在我只是个老学究,因莫名的悲伤有些发狂,对性腺的阴影有种不由自主的探究兴趣。原谅我,伊迪丝,我总是对十三岁的女孩有性趣。原谅你自己吧,F说。十三岁女孩儿的皮肤美丽非常。这世上除了十三年成色的白兰地味道很好外,还有什么其他东西存了这么久之后滋味还很好的?中国人倒是吃皮蛋,但那个不算。哦,凯瑟琳,今天就送给我一个十三岁的吧!我还没有被治愈。我无药可救。我不想写下这段历史。我不想与汝交配。我不想如F一般轻率。我不想成为加拿大研究A族的领头人。我不想要什么刷了黄漆的新桌子。我不想知道关于星辰的知识。我不想跳什么电话舞。我不想制伏瘟疫。我只想要个十三岁的姑娘。《圣经》里的大卫王就有个十三岁的姑娘暖他临终的病床。为什么我们不和美丽的人们打交道?这么紧,真紧啊,哦,我想陷在一个十三岁的生命里。我知道,我知道战争和生意这些玩意儿。我可清楚那些狗屎。一个十三岁的身子吸咂起来甜蜜紧实,我就像(或者,让我像)一只蜂鸟般柔和。难道我灵魂里没有蜂鸟的特性?难道我的欲望中没有任何轻盈永存的事物,盘旋在一团朦胧的金色空气中、一道年轻而潮湿的裂缝之上,这欲望里难道没有永存的不可言说之光?哦,来吧,勇敢的人儿,我没有迈达斯王点石成金的魔力。我只能盯着你无望的乳头,它们逐渐离我远去,变得毫无激情可言。我在第一个乳罩下漂浮吸咂,什么都无法改变。
——救命!
四个男人跟在伊迪丝身后。这四个混蛋!可我也不能责怪他们。这个村子离他们不远,全是聚在一起的印第安家庭,做生意的机会也多。这几个人盯着她有好几年了。加拿大法语区的学校课本里也不提倡尊重印第安人。加拿大的天主教堂有些担心教堂敌不过印第安巫师。难怪魁北克的森林会被分割又卖给了美国。至于神树么,被十字架锯断,小树么就直接砍掉。砍掉这些树秧子!一个十三岁姑娘私处的汁液带些微苦的甜。哦,这个国家之舌!为什么你不能代表你自己说话?难道你看不见所有这些专为十来岁少年设计的广告后面到底是什么?只是钱么?“追求少年市场”意欲何在?嗯?看看这些在电视屏幕前伸着长腿的十来岁的少年。难道仅仅只是卖给他们脆麦片和化妆品?麦迪逊大街到处是这些蜂鸟,他们只想从这些毛都还没长全的细缝里狂喝不止。向他们求爱,求爱,这些商业诗的作者们众口一词。美国在死亡!它想要个十三岁的阿碧霞(22)暖它的病床。这些修面的男人想要小姑娘们迷狂,然而他们却卖给她们高跟鞋。肉感的流行文化正是这些刮着胡子的父亲们所创。哦,这个商业世界里多么渴望少年的形象,处处让我感受到你搔头挠耳的痛苦!一个十三岁的金发少女躺在一辆轿车的后座,穿着尼龙长袜的脚趾玩弄着椅子扶手上的烟灰缸,另一条腿则落在车内的豪华地毯上,她脸颊上的酒窝,暗示着纯洁的粉刺,吊袜带上的腰带如此不舒适得恰到好处:远处的月光下,几个警察的电筒光。似乎刚从舞会上回来,她印着贝多芬像的内裤有些汗湿了。似乎就她相信性交是圣洁、肮脏而美丽的。这个在灌木丛中找道儿的男人是谁?是她的化学老师,是那个在舞会上不管她如何尽情地和那个足球明星跳舞都一直保持微笑的化学老师,他知道只有他车里的泡沫垫子能让她躺在上面胡思乱想。善始于独,F曾经这么说。无数长夜让我明白,那个化学老师不仅仅是个偷偷摸摸的孬种。他是真喜爱年轻人。广告业只和可爱的事物打交道。没人想让生活成为地狱。最难推销的商品里有一只饥渴的被爱撕裂的蜂鸟。F如果活着,也不想让我对那些追过伊迪丝的男人恨意难消。
——哭吧,哭吧。就知道哭。呜呜!
他们终于抓住了她,在属于某个美国公司的采石场或是废弃矿井的地方。伊迪丝是个美丽的印第安孤儿,和她的养父母住一起,她的生父母在一次雪崩中丧生。她读书时受尽欺侮,因为同学们以为她不是基督徒。她告诉我,在十三岁时她的乳头已经又长又可爱。也许这个消息是在学校的洗浴室里传开的。也许就是这个谣言让整个镇都兴奋起来。也许镇上的日常生意和宗教都一如既往,但是每个人私下都为这个长乳头的流言飞语着迷。做周日弥撒的教徒们都魂思梦想着这奇特的长乳头,弥撒也因此大打折扣。当地石棉厂的罢工队伍的纠察线并不完全只为了劳工问题。地方警察用起警棍和瓦斯弹时也不那么尽职尽责了,好像所有的人都在寻求这个奇特的乳头。日常生活可容不得这种奇思异想的入侵。伊迪丝的乳头如同一颗奇异珍珠,搅动了村子单调乏味的空气。谁又能追溯复杂而微妙的集体意愿的产生,我们都是其中一分子啊。我相信,可能就是村里的人找到这四个男人,让他们把伊迪丝追到林子里。抓住她!村里的集体意愿如此命令道。把她神奇的乳头从我们的脑子里除掉!
——帮帮我,圣母马利亚!
他们将她扑倒在地。把她身上印着覆盆子花的面粉袋子做的裙子扒掉。这是个夏日的午后。黑蝇叮着她的身子。这几个男人啤酒喝得正酣。他们大笑着,称她野人,哈,哈!他们从她褐色的长腿上脱下内裤,将它卷起来扔在一旁,并没注意到它看起来像块大粉红色椒盐饼。他们惊讶地看到她的内裤如此干净,一个异教徒的内裤该是肮脏疲塌的。他们不怕警察来抓,他们知道警察其实倒希望他们这么做。他们中有个人的姐夫就是个警察,他的球蛋和其他家伙的没什么两样。他们将她拖进采石场的阴影里,每个人都想单独和她乐一乐。他们翻过她的身子,看看这一拽一拖的有没有划伤她的屁股。黑蝇在她的屁股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小圆块。他们又翻过她的身子将她拖进阴影的更深处,这样他们就好除去她的内衣。采石场角落里黑乎乎的,几乎什么也看不清,这正是他们想要的。伊迪丝害怕得小便失禁,这尿液的声音盖过了他们的笑声和沉重的呼吸声,持续而有力,比他们思想的声音更响,比夏日午后唱响挽歌的蛐蛐声更响,似乎永远将这样持续下去。他们听到沉重的喘息声。尿液洒在又干又脆的落叶上,洒在落满地面的松针上,这声音在他们听来像巨大的骚动。这声音如同坚不可摧的纯粹之音,如同酸一般啃噬他们的下体。这声音如此简单威严,象征着圣洁而不可侵犯的柔弱。他们突然呆住,每个人猛然感到一阵孤独,勃起的阳具如合拢的手风琴轰然倒下,血液直往上冲,如树根上长出的花。但是这几个男人拒绝服从奇迹(F如此说)。他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伊迪丝不是别人,而是他们的姐妹。他们虽然感受到了这自然的律法,但却依然服从了集体规则。他们用食指、烟筒、圆珠笔和树枝鼓捣她。F,我倒想知道这个又是什么样的奇迹。血顺着她的腿流下来,男人们开着粗鲁的玩笑。伊迪丝尖叫不已。
——救救我,圣凯特瑞!
F曾恳求我别胡乱联系。我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我的一切都被夺走。我刚做了个白日梦:我看见十三岁的伊迪丝忍受着这几个无能男人的袭击。其中最年轻的那个蹲下来琢磨着如何把他手中的尖树枝放得更到位,伊迪丝用双臂抓住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胸膛上,他倚在那里如同沙滩上的那个男人一样呜咽抽泣。F,这会儿再去看连场电影太晚了。再说我的胃又塞得满满当当的。我想着该开始斋戒了。
我现在看得如此清楚!伊迪丝死的那天晚上,和F的长谈之夜,买来的炸鸡他留了整整一半,烧烤汁他也几乎没动。我现在明白了他是有意为之。我记得F很喜欢孔子的一句话:“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前辈啊!前辈啊!我们怎么敢吃东西呢?
F留给我的稀奇古怪的遗物中有个装满了各式花炮的盒子,还是南达科他的理查兄弟花炮焰火公司包装出品的。里头有六十四响的花炮,八只十二枚和八枚的罗马烛灯式焰火,大转轮式焰火,金色宝石,银色瀑布,东方亮丽喷泉,六只巨大的狂欢游行式礼炮,银色转轮,摩天大楼,彗星,喷泉式焰火,金蛇狂舞,赤焰火炬,红白蓝三色锥形球。整理这些的时候我哭了,为我从未能有过的美国式童年而哭泣,为我已远离来自新英格兰的父母而哭泣,为了那长而绿的草坪和铁制的小鹿而哭泣,为了我大学时代和塞尔达的爱情而哭泣。
我又害怕又孤单。我就在那张黄色的桌子旁点着了一只金蛇狂舞。一条扭曲的灰色带子从这只小小的锥形球里不停地转圈舞动直到燃尽,剩下一堆令人生厌的灰黑夹杂的皮,如同被挤碎了的一坨鸟屎,糖霜般四散。尸体!尸体!我要吞下炸药。
亲爱的上帝,现在是凌晨三点。毫无目的四射的精液开始变得透明。教堂是否降怒于我?请让我工作。我又点燃了五根八只球的罗马式烛灯花炮,八只球只喷了四下。鞭炮在熄灭。新刷过的天花板给烧黑了。北朝鲜的饥荒让我痛心。这样说有罪么?痛苦储存在动物的皮肤里。我庄严宣告我不再在乎伊迪丝和F快乐地操过多少次。你真会那么残忍,要强迫我肚满肠肥地开始斋戒么?
点燃一只红绿相间的锥形花炮筒时烧伤了我的手。摩天大楼礼花的壳儿点着了一捆绑在一起的关于印第安的笔记。火药的呛鼻味儿直冲脑门子。幸好冰柜里还有些黄油,我拒绝进入浴室。虽然从来没喜欢过自己的头发,可我也不喜欢让花炮的焰火星子烧焦起泡。细细的烟尘飘浮在空中,如同被炸裂的蝙蝠沾着四处,撕裂的翅膀上的图案状如灰蓝色条纹和彗星的尾巴。我手里沾了些烧焦的纸灰,房间里好些地方都是我的黑指印。看着这间乱七八糟的厨房,我知道我的生活正在变得真实起来。比起你们孤儿这整个肮脏难闻的世界,我更在乎我流血的拇指。我向我的铁石心肠致敬!我在地板上到处撒尿,很高兴,什么都没发生。自个儿顾自个儿吧。
嗯,我拇指上的脆猪皮味道真好,我讨厌疼。我对疼的憎恨比起你对疼的憎恨要强烈上许多倍,我的身体是这个宇宙的中心,我的疼如同世界中心莫斯科,而你的疼不过是哪个边远省份的天气预报站而已。从现在开始我只打算研究火药和精液,瞧我看起来多么无害啊,没有子弹穿胸而过,没有精子奔向命运,只有精疲力竭的神情。在很多次饱嗝之后、数次流星和彩虹之后,这快乐的小圆筒在跳跃的火里迸裂,黏糊的精液射到我的手掌里,变得薄而透明,如同创世记的末日,万物都归于水。火药,睾丸上的汗水,那张黄桌子这会儿看起来像我,呸,厨房看起来也像我,我已灵魂出窍,渗进了家具里,里面的气味就是外面,这么大不是件好事。我占领了炉灶,难道没什么陌生地儿让我可以躺在一张干净床上闭上眼睛梦想新鲜的肉体?我必须得去看场电影,带着我的眼睛去尿尿,一场电影估计能用白色碎屑把我所有毛孔都堵起来,这样就能制止我对这个世界的侵略。我错过的那些电影今晚会让我辗转难眠,我害怕F留下的花炮,我烧伤得太厉害。你对烧伤了解多少?你只不过烧伤了你自己而已。平静点儿,老学究!我要熄灯,我明天必须写印第安人的那一章,这会儿在黑暗中我可以列个大纲。要自律!咔嚓!“以善驱恶。”圣保罗。这章就可以这么开始。我已经感觉好多了。外语是件好的紧身衣。把手从自己身上拿开。伊迪丝伊迪丝你就喜欢长家伙伊迪丝的屄伊迪丝伊迪丝你紧窄的屄如同张开的章鱼小包伊迪丝伊迪丝你的阴唇你的短裤伊迪丝伊迪丝伊迪丝你湿得厉害伊伊伊迪迪迪迪丝丝丝丝呀呀呀更深花蕾纽扣甜豆汤吐口水揉面罩橡胶门钮女孩儿来吧来吧头吧吧噗噗一朵花捣吧猪呀一根舌头把手多层的阴唇迷失沉落离开上升女孩儿小头来吧来吧门钮沉落四溅舔摸索鼻子帮助摇动又硬起来更多潜伏女孩儿打结冒泡儿沉陷在正常的肌肤里折叠淹没的女子阴唇再上出现甜豆豆荚脑子宝石哪里哪里藏着瘀伤?硬着上来如同头发上升起的铜泡泡小皮革的爱粉刺的硬疙瘩来自舌头的讯息噢去除面罩不要隐藏不要头发不要淹没或者让人心烦的牙齿我警告你牙铲牙狗松开缰绳的没爱过的被鞭打的形式你念珠你小而钝的不是男孩儿的女孩儿的鸡巴命令一架小的望远镜从一个外国女人那里迷失的潜水艇从没有男人能了解上来上来从女人海洋月经麦加鸡蛋农场神秘床上来上来从我从来没到过的深邃的蚌从无呼吸的鳃处延伸来自灰色的有牡蛎铺成的宽广的海床女孩的灵魂来自遥远的亚马逊性控制升起升起小阴蒂小阴蒂让人惊异的被禁止的阿米巴虫充满了女人的银河出现在希望小小的头盔里喔粉红的珍珠珍贵的晶体管收音机美妙的水果坑饱满的屁股和屄收获出现发展未被折叠的无壳的无皮的望着鸡巴的爱朝向女同性恋桥进入男人女人我可以让你快乐我的女士到我这里来你城里人的脑子没有被迷宫般的屄穴弄昏我可能永远不会加入你沉没的宾馆里满是海草的网海绵般的丛林被动的子宫管子标了泥水分界线草本的壁橱宽敞如上帝小姐的什么?你不上来?泼水泼水为了一只新舌头藏起来?为了更高贵的舌头?为了更低贱的舌头?为了F的舌头?为了陌生人?任何一个对你做此事的陌生人只会因此更荣耀任何陌生人多么陌生因此因此我下来也许我想去的地方如同一只蜗牛这个自动的舌头沿着水族馆的青苔滑下来这儿有一条柔软弯曲的山脊如同连在一起的一只空心巧克力兔子骑着它下山别觉得羞耻所有的气味都是经过炼金术的改变舌头绕着一个玫瑰色的救命物味道泥沼糖果这是一颗比较好些的普通纽扣我们都有我们必须亲吻肛门因为可怜的我们每人都有一个我们不能亲吻它他们跳圣经舞它是用没发育好的花瓣串绕舌头潜入花瓣张开颤抖的花瓣在橡胶结里发紧这会儿我说话生硬挖挖挖撞撞撞落在花瓣山上进去那儿手扯着面颊扯开伊迪丝无与伦比的私处她的她的他们给啊挤啊他们像一枚熟透的桃被掰成两瓣像煮好的鸡像两只鼓胀饱满的气球这是伊迪丝处女的粉红与褐色的阴毛和我的一样和我们的一样所有这些可怜的工友在我们的膝上淹没了这个世界这是一篇扎实的散文这是日常的神秘因此我插入楔形文字脸和嘴给司芬克斯我的舌头只是在玫瑰色的司芬克斯的洞上一个测验游戏我的嘴只为了单纯的交谈着魔于磨人的吸咂危险狗屎爱勇敢张开关闭张开关闭表层离开花瓣闭合以感知它自己小小的肌肉边缘开放可怕的放弃红色绝望如同年幼的知更鸟脖颈哦伊迪丝屁股膈膜喘气我嘴里的鸟群淋浴梳理鼓翅在这只明亮的小鸟里洗浴在一根慈善之柱上内脏我现在所在的地方别走在这儿只是我的脸埋在她的臀间我用手把她的屁股扒开我的下巴自动就朝着屄穴现在我让我的手放开她的屁股蛋它们挤压着我我挤压着我使劲将鼻子挤进密封的汁液婴儿的大便我脑中的游戏听着伊迪丝听我说窒息听啊亲爱的爱我吸咂的是你多毛的洞我们没有合为一体么伊迪丝我们没有被证实么伊迪丝我们不在呼吸么伊迪丝我们不是最棒的情人么伊迪丝我们不是肮脏的明信片么我们不是一顿好餐么伊迪丝我们不是正在神奇地交谈么亲爱的粉红魔鬼屁风险恐怖的方位亲爱的我发誓我爱过你伊迪丝抓住抓住跳上这小火山亲亲亲亲伊迪丝伊迪丝也也这么干我也这么干我扒开我凋败的屁股贴上你的脸我会让它容易做对我也这么干对我也这么干对我也这么干伊迪丝丁香花啊伊迪丝伊迪丝伊迪丝伊迪丝伊迪丝伊迪丝在我们的睡眠中翻身身子贴着身子伊迪丝伊迪丝伊迪丝伊迪丝请显现吧如同从这个可怜的阿拉丁鸡巴如蘑菇云一般升腾而上的梦想伊迪丝伊迪丝伊迪丝伊迪丝在包裹着你的甜蜜肌肤里伊迪丝伊迪丝汝寂寞的丈夫伊迪丝汝孤独的丈夫寂寞的丈夫你的苹果你的奔跑你的皱褶你黑暗中寂寞的丈夫。
我研究的过程中知道有“媞卡薇瑟的泉水”一说。某本教科书里一个耶稣会会士情深意长地提到它。“我仰慕她已久”,我在图书馆里读到这里时肯定停了一会儿。书面落了些灰尘,我哼着这首过去的老调。心里想着冰凉小溪和清澈的池塘。耶稣借这位神父的嘴说了半句。他提到了一个名叫媞卡薇瑟的山泉。神父名叫艾杜华德·勒孔特,就这半句话我知道他也爱过这个女孩儿。他死于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日。神父,你死了。这个神父我开始并不如何喜欢他,他似乎只为教堂写东西,而不会写百合花养殖之类的文章。那个夜晚冰凉的泉水如同多年前的冬夜一样让我精神焕发。我感觉到它水晶般的明澈。它将已经造成的世界带入我的斗室,让我看见了事物清冷而闪光的轮廓。进入村庄,他如此写道:
在村子和卡育德塔溪之间,
在孤独的树丛间的空地,
一棵布满青苔的老树桩,根来自地下
曾经唱着,仍然唱着
一条清澈的小溪……
凯瑟琳,这就是你取水的地方,每天如此,九年如一日。你该知晓多少东西啊。一个多么清醒的梦啊,多荣耀的清醒,如同事实的光亮一般荣耀或肌肤直接的感受,我多么渴望清醒,四散的花炮壳儿,自私的烧伤,四溅的火星。这根老树桩你走过了三千二百八十五次。历史告诉了我们这一切,历史万岁!你熟悉这小径,我想熟悉你。你的鹿皮软靴那么小巧。森林郁郁的芳香还停留在这个世界。这芳香附在我们的皮衣上经久不去,甚至藏在钱包内的皮挂线也浸染了这香气。我相信格列高利的天空一定满是圣人。是的,无知的教皇。那条小径布满了事实。那条清冽的松溪还在。让事实把我拽出厨房,有了它们,我就不会把自己像轮盘赌一般对待。知道她做过的一些事情是多么好。
因为对F许了诺,到现在是第二十七天了。毫无成效。我总在不适当的时候入睡,错过了电影。身上的烧伤更多了,屎拉得更少了。十二珠的罗马式烛灯都放完了,六十四珠花炮也剩下不多,不响的响炮,还有所谓的宇宙之泉都所剩无几了。底裤更脏了,真的很脏。它们曾经包装得好好的,包装盒上模特们大理石般的腹肌暗示着如果咱也穿这款内裤,八成也会有那样的腹肌。我的指甲盖里都有碎头发了。
如果伊迪丝看到房间这个样子她肯定要吐的。为什么你要替我把她杀了,F?
我会解释F如何塑造他完美的身体。我会再次对自己解释。十三岁那年的一个下午,我们一起读一本美国漫画,封底上的标题是:乔的身体怎样带给他名誉而不是耻辱。我们坐在孤儿院三楼一间尚未用过的日光浴室里。房间是玻璃屋顶,却因烟囱的位置安放不当,烟尘落满了屋顶,和其他房间一样阴暗无光。那是我们常用的藏身之处。乔孔武有力的身躯出现在一个塑身课程打出的广告页上。漫画里用了七格来展示他塑身胜利的过程。我能记起来么?
1.乔骨瘦如柴,腿基本上就是两根竹竿。他穿着拳击手的宽松式红色短裤。他肉感的女友和他站在一处,大腿比他的还粗。乔身后平阔的大海与乔的痛苦对照鲜明。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正在羞辱他。我们无法看到挑衅者的脸,但乔的女友告诉他这个男人是地方上一专门找茬儿的主。
2.一条小帆船出现在地平线上。我们能看到挑衅者的脸了。他饱满的胸肌很让人羡慕。乔的女友正曲着双腿在那儿琢磨自己怎么会和这个没屁股的瘦弱男人约会,乔这会儿被那厮一把拖起来,一副逆来顺受的样。
3.小船消失。有几点人影在海边玩球。海鸥飞来。极度痛苦的乔站在他已移情别恋的女友身边。她戴着白色太阳帽,丰满的胸部已从他身边移开。她侧着右肩回他的话,身体巨大而充满母性,乳房生得低。众人都会觉得她的腹肌肯定很坚实。
乔:臭流氓!总有一天我会与他不相上下。
她:噢,可别为这个伤神了,小孩儿!
4.乔的房间,一片狼藉。一张破烂画片从绿色墙壁上斜吊下来。一盏破台灯正在晃动。乔在踢一张椅子。他穿着蓝色的运动外套,戴着领带。他握紧拳头,手腕细如鸟腿,拳头看起来倒更像爪子。想象他的女友此时正倚在那个找茬儿的主子的怀里,对他笑谈着乔瘦弱不堪的糗事。
乔:妈的!我受够了这弱不禁风!查尔斯·埃克瑟斯说他能让我成个男人。好极了!我得给他寄封信,要他那本不要钱的塑身指南。
5.后来。这是乔吗?他的穿衣镜里显示出一身结实的肌肉。
乔:瞧瞧!这可没花多长时间!瞧这肌肉!那个家伙可不再能把我咋地了!
还是那件红色的泳裤么?
6.海滩上。乔的女友又回来了。她日子过得显然很是滋润。她臀部曲线饱满,身体完全放松。她惊讶地看到乔的巨变,很是高兴,左手因此稍稍抬起。乔闪电般地朝那个家伙的下巴一记老拳,他重心顿失跌倒在地,眉头因疼痛而紧锁。他们身后还是那片平静的海。
乔:怎么?你又来了?这就是我欠你的!
7.乔的女友用右手抚摸着他引人注目的二头肌。她的左肩和左臂虽然被乔肌肉结实的胸部挡住了,但我们完全能猜到她的左手已经滑进了他绷得紧紧的红色泳裤,这会儿正忙着玩儿他的蛋呢。
她:噢,乔!你到底是个男人!
一个坐在一旁的漂亮姑娘:天哪,瞧这身腱子肉!
坐在她旁边的男人酸溜溜地:他就是凭这个出了名!
乔沉默地站在那里,拇指叉在泳裤前,瞧着他的姑娘,她这会儿正浪荡地缠在他身上。四个光芒四射的大黑体字出现在空中。画面里的几个人物都没看到古老的海景上空,天体静静地炸开,出现四个大字:海滩之鹰。
F研究了那个广告好长时间。我只想继续我们来的目的:扭在一处,亲抚,比较毛发,与一个朋友相处的惬意,手里握着两根阳具的感觉,一根熟悉而急迫,另一根温暖而陌生,饱满的长度,闪着微光。然而F的眼睛湿湿的,他低语时嘴唇在颤抖:
——这几个字总在空中。有时候你能看见它们,如同白日的月亮。
下午在沾满烟灰的玻璃窗后变得幽暗。我安静地等着F的情绪变好,我猜我可能睡着了,因为我被一阵剪刀声惊醒。
——F,你在那儿剪什么?
——查尔斯·埃克瑟斯的东西。
——你打算寄给他?
——对极了!
——可这是瘦子穿的。我们胖啊。
——你他妈的闭嘴!
——我们就是胖啊,F。
——打!打!啪!
——胖。
——打!打!打!
——胖胖胖胖胖胖胖!
我点燃一根偷来的火柴,那本漫画杂志掉在地板上,我俩都扑了上去。在广告右手处有一张男人照片,他手执一张头衔:“世界上完美无缺的男人”。哦!我可记得这个!一张优惠券上就印着这个穿着一条毫无瑕疵的泳裤的男人。
——可这家伙没头发呀,F。
——可咱有头发,咱有。
他手握成拳,带着标准的佛罗里达式的微笑,看起来并不严肃,他并不在乎我们,也许他甚至有点儿胖。
——看看这张照片,F。这家伙应该是软心肠。
——好吧,他胖,这没什么。
——可是——
——他是胖。他明白脂肪是怎么回事。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他的脸。再看看这个塑料男人的脸。查尔斯·埃克瑟斯想当我们的舅舅。他是咱们这群势利鬼中的一个,就关心塑料男人后面的广告。你没看出来他已经和这个塑料男人(23)、蓝甲虫(24),还有神奇舰长(25)和平相处了?你没看出来他相信超人世界?
——F,我不喜欢你眼睛闪闪发光的样子。
——胖子!胖子!他是我们中的一员!查尔斯站在我们这边!他和我们一道反对蓝甲虫和神奇女侠(26)!
——F,你又胡说八道了。
——查尔斯在纽约有地址,瞧,西三十四街405号。你认为他会知道氪吗?你没见他正在蝙蝠洞的外缘受苦?除了他还有谁如此靠近过这想象中的奇特肌肉?
——F!
——查尔斯就是仁慈,他就是我们的祭品!他召唤瘦人但他实际上是包括了胖人和瘦人,他召唤瘦人是因为胖比瘦更糟;他召唤瘦人,这样胖子就能听见,加入进来,不用被人说三道四。
——从那扇窗户走开!
——查尔斯!查尔斯!查理!我来了,我要和你一同存在于这个精神世界悲哀的边缘!
——F,上勾拳!嘭!重击!
——啪!谢谢,我的朋友,我猜你救了我一命。
那是我仅有的一次在身体的较量上和F打了个平手。他每天都把自己单独关在在房间里,与查尔斯相处十五分钟。脂肪变成肌肉。他的胸肌增大,运动时脱起衣服来他一点儿也不害臊。有次我们正在海边晒日光浴,一个身穿白色泳裤身形魁梧的男人一脚将沙子踢在他脸上,F只微微一笑。这个魁梧男子双手搭在屁股上,站在一旁做了几个跳跃动作,如同一个足球队员开球之前的预备动作,又把沙子踢到F脸上。
——嘿!我叫道,别把沙子踢到我们脸上。然后对F轻声说:这家伙是这一带的刺头儿。
这个家伙完全没把我当回事儿。他一把将F结实有力的手腕抓住,将F拉着立起来。
——听着,他叫嚷道,如果你不是这么瘦筋筋,一阵风都能吹倒,我要揍扁你的脸……
——你为什么让他把你这么推来搡去的?
这个男人大踏步走远了,F温顺地坐下来。
——那可是查尔斯·埃克瑟斯。
——可他是这一带最难缠的刺头儿。
一张便条!我在花炮纸盒底部发现了一张便条。
亲爱的朋友
打开收音机
你死了的好朋友F
在盒底。他多么了解我。我把字条(用电报形式写成)贴近我的脸颊。哦,F,帮帮我,如今我和我所有的爱都已天地相隔。
收音机:……给56784的克兰瑞那德的T·R·沃宝斯基太太,给巴克雷宿舍的三位护士小姐,你们知道我是谁。加文·盖特和女神伴唱组正上升为……别忘了,这个清晨的戈尔音乐时光你可以拨打电话,将你的……
鼓声杂乱:嘭,嘭,嘭……
电子乐器:吱呀吱呀吱呀(似不间断的做爱声)
加文·盖特:我原本可以离开吱呀吱呀吱呀(他有很多的时间——
他长途旅行到这里来告诉我们残酷的故事)
他说(电子模拟的脉搏跳动声)
我告诉过你
众女神:告诉过你(他的众多追随者从被炸毁的福音圣坛招来一群黑人姑娘,她们用模糊的仇恨与洁白的牙齿将我包围)
加文·盖特:我原本可以
告诉整个世界
他留下你满怀悲伤
众女神:满怀悲伤
加文·盖特:我原本可以逃离
众女神:哎哎哎——
你说 哎哎哎
这对你好 哎哎哎
现在就离开 哎哎哎(停!)
加文·盖特:但是我知道你受伤
鼓声:咚!
加文·盖特:你可知道我也受伤?
众女神:我也受伤(她们升入普遍的爱之痛苦,然而现在她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回来,更确切地说,如同发誓保护自己不受致命的情感泛滥的伤害,斩斩斩)
鼓声高了五个音阶。加文·盖特从他的角落里慢慢出来,准备唱第二部分。这部分献给死亡。众女神准备好了要吸干这个胜者。
加文·盖特:我原本可以说
你已让它走向你(加文·盖特,你是谁?你有种奇异的魔力。你肯定经历了好些苦难,了解的东西太多。你是贫民窟之王,你将律法传给后代。)
众女神:走向你(她们脱下发光的乳罩,如神风突击队,令人心惊胆寒)
加文·盖特:当你走出去
转身
背对着我
众女神:背对着我
加文·盖特:我请求你,宝贝(他已备好力量,他的军队蓄势待发,现在他可以为我们哭泣)
喔,不!
请别,请!
众女神:啊……
宝贝,别走!
我知道他会伤害你(回到高高在上的叙事者风格)
急速的击鼓声:难道你不知道我也受了伤?
众女神:我也受了伤
啊
啊
啊(走下大理石台阶,众女神抬起他的头)
加文·盖特:他说他让你
在琴弦上跳舞(在这些男性爱人重新修饰过的某个阴暗的更衣室里,加文听到了做爱的细节)
众女神:啊……(复仇!复仇!可我们不是仍会流血么,姐妹们?)
加文·盖特:爱已逝
你也
众女神:啊哈!(他们用这声叹词清除恨意)
加文·盖特:不过是另一次放纵
喔,我,喔,喔
可能是个傻子(可我们知道你不是,我也不是,因为我们只和神圣的事物交道。喔,上帝!无论何时何地爱都在给予力量!)
用我这样的方式爱你
众女神:我这样的方式(一个甜蜜的标点。现在她们正等着自己的男人,柔软而湿漉漉地蹲在阳台上,寻找我们留下的香烟的痕迹,一边抚摸自己)
加文·盖特:难道你不明白
傻子也有感情?
所以,宝贝
众女神:啊……
加文·盖特:来吧,回来吧(一个命令)
让我擦干 (希望)
这些眼泪 (真实生活的怜悯)
从你的眼中(一只眼,亲爱的,一次一只眼)
加文和众女神用电棒抽打着身体:因为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众女神: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加文·盖特:不不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众女神: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加文·盖特:如果伤害了你,宝贝
鼓声:嗒!
加文·盖特:你可知道这也伤害了我?
众女神:也伤害了我
加文·盖特:伤害得如此深
众女神:也伤害了我
加文·盖特:我从未抛弃过你
众女神:也伤害了我
他们都消失了。电声乐器,加文和众女神,他们流血的后背,他们的生殖器又红又痛。在时光的暴政下,美妙的故事已被叙述,性高潮租下一面旗帜。士兵们热泪盈眶,对着一九四八年的女郎招贴画手淫。许诺已被更新。
电台:“这是加文·盖特和众女神……”
我跑向电话亭,拨通了电台,朝着话筒喊,这是早间播音的那个女孩儿吗?真的是你?噢,多谢,谢谢你。要点播么?噢,我的爱。难道你不明白我独自在厨房里呆了多久?我大便不畅,为此痛苦不堪。我的手指严重烧伤。别跟我先生先生的。我必须要和你这样的人聊聊因为……
电话:嘟嘟,嘟嘟。
怎么回事儿?嘿!嘿!喂,喂,噢,不……我记得过了几个街区有个电话亭。必须和她谈谈。我走过地板,鞋子都被精液黏住了。好不容易走到门边,进了电梯。我有许多话要对她说,她声音听起来很忧郁。她对这座城市了如指掌。凌晨四点我已经在大街上了,街道就像刚铺了水泥一般又湿又暗,街灯那么暗,几乎只是装饰。几片云彩急速掠过月亮,几家仓库被后墙围着,上面印着金色的家族名字。清冽的蓝色空气里满是粗麻布和河的气味,远处传来卡车驶过的声音,载着从乡下运来的蔬菜。一群穿着制服的男子正从一列装着大冰块的列车车厢里卸下扒了皮的动物,他们粗壮的臂弯里满是这些长途运来的食物,暗示着在生存战场前线的大搏斗,男人会获胜,男人将讲述胜利的悲伤——我站在这冷酷而又平凡的世界里,F用他充满激情的把戏将我带到这里。对存在的赞美冲击着我的胸膛,展开了我的双肺,如同风中翻飞的报纸。
法兰西的国王是个男人。我是个男人。因此我是法兰西的国王。F,我又在下沉。
加拿大在一六六三年成为法兰西的殖民地。法兰西国王皇家军队的中将崔西率领一千二百名高个儿军士组成著名的卡利尼昂军团,穿越风雪挥师而至。消息沿着冰封的摩霍克河两岸传开:法兰西国王白皙的手指已经在地图上指指点点。督军泰隆、总督库塞尔、中将崔西,都将目光集中在地图上这片遭了灾的荒野。兄弟们,我们要成为黎赛留河的主人!声音从地图上升起,传到千家万户。随后沿着河岸一座座堡垒被搭建起来:索雷尔、钱布利、圣特蕾莎、圣让和钱柏林湖上一个小岛上的圣安娜。弟兄们,易洛魁人住的地方树多林密。一六六六年元月,总督库赛尔带领一队人马深入摩霍克内陆,犯了个拿破仑式的错误。由于受他管辖的阿尔冈昆人组成的侦察队没有及时赶到,结果遭到印第安人的迎头痛击,落荒而逃,遍野横尸。崔西按兵不动,一直等到同年九月才率领六百名卡利尼昂军士、六百名民兵、一百名亲善的印第安人从魁北克出发,再加上随军的四名神父,开进鲜血染红的森林。连着三个星期的行军后,他们到了第一个叫做甘达欧瓦格的摩霍克村子,每家每户的火塘已冷,村子被弃。他们接下来到的所有村子都将是这个样子。崔西在地上插了个十字架,做了弥撒,空荡荡的长屋上方响起庄严的赞美诗。随后他们一把火将村庄夷为平地,他们沿途停留的村庄无不遭此厄运。军士们践踏良田,烧毁粮仓,村民们收割的庄稼亦付之一炬。易洛魁人被迫求和,于是在一六五三年,神父被派至各个村庄。一六六六年的停战协议延续了整整十八年。神父们离开魁北克布道前,受到了主教拉瓦尔的赐福。神父们在一六六七年夏天抵达重建后的甘达欧瓦格村。这群穿着黑袍的人进入村庄时,摩霍克人吹起了大喇叭表示欢迎。这群神父在我们做研究的村子里尽管只停留了三天,我们还是能感受到一丝神意。他们被安置在凯瑟琳·媞卡薇瑟的木屋里,由她来服侍。她跟着他们走访了被村里人俘获的休伦人和阿尔冈昆人的基督徒。她目睹了神父们给年轻人施洗礼。她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将村里的老人隔离在一间很远的窝棚里。三天后神父们去了甘达拉格,然后又去了提农图古恩,在那里他们受到了两百名印第安勇士的欢迎,酋长还发表了一通情深意长的欢迎辞。他们也赢得了族人的高呼,他们宁愿受到外来神迹的入侵,而不是卡利尼昂兵团的狂暴。就凭着六个福音传教士的工作,再加上他们身后那个关于火的故事,他们在易洛魁人的聚居处建立了五个传教点:位于提农图古恩的圣玛丽、恩拿约的圣弗朗西斯科、奥农塔格的圣让和从农图恩的圣约瑟夫。一六六八年我们的村子甘达欧瓦格再次迁移,就在摩霍克河的南岸西面几英里处,摩霍克河与才鱼得塔河相交之地开始重建长屋。他们把这个新的村庄命名为卡纳瓦克,意为“在湍流旁边”。村子附近有一泓清泉,凯瑟琳每天到这里来取水。她在溪边的青苔地上跪下来,溪水叮咚,不绝于耳。泉水从森林的中心畅流而出,一簇簇的青苔碧绿苍翠。她用一只打湿了的手划过前额。她渴望和清泉水乳交融,渴望这清泉保护自己奉献的身子玉洁冰清。她渴望在神父的黑袍前湿漉漉地下跪。她神思迷离,倒在打翻的水桶旁,如同情人一般哭泣。
各式各样的宗教纪念章,和我在一起吧。那些挂在银链子上的;用别针别在内衣上的;歇息在黑色胸毛上的;如有轨电车一般从快乐的年老女人乳房间的皱褶中滑下来的;那些因为做爱被无意中压进皮肤深处的;那些和袖扣一起让人抛弃的,那些如同手指中的钱币并标有银子纯度的;那些搂着十五岁少年的脖子掉进衣服里的;那些在思考时放进嘴里的;那些非常昂贵只有单瘦的小姑娘才允许佩戴的;那些和未解开的领带一起挂在杂物间的;那些被祝福的吻触摸过的;那些生气时被人从脖子上扯下来的;那些标有印记的;那些雕刻上的;那些被系在出租车顶篷毛毡上的;当我见证凯瑟琳经历的苦难之际,请你们和我在一起吧。
——把手指从耳朵里拿出来,第一个在卡纳瓦克长驻的教士让·皮埃尔说道,把手指放在耳朵里你们就听不见我说话了。
——哈,哈,村子里的老人们低笑,他们太老了,学不了新把戏。你可以带我们到水边,但你不能强迫我们低头喝水,我们这些老狗老马的。
——马上把手拿出来!
——呸,呸,老人们围着教士蹲坐着,唾沫星子和着痰从掉光了牙齿的嘴里吐出。
教士回到窝棚拿出画具,他是个画技颇高的艺术家。几天后教士带着画出现了,一幅色彩鲜艳的地狱图景。在地狱中受到煎熬的都是摩霍克印第安人。这些早些时候嘲笑教士的印第安老人们仍是围着教士蹲坐着,手指仍然堵着耳朵。教士铺开他的画时,老人们糜烂的嘴里发出惊呼声来。
——我的孩子们,地狱在等着你们。好吧,你们的手指不用从耳朵里拿出来。瞧啊!魔鬼会在你们脖子上套上绳子拉着你走,他会砍你的头,挖你的心,掏出内脏,舔干脑浆,喝你的血,吃你的肉,啃你的骨头。即便身体被砍成碎片你都死不了,身体会复原,复原了再砍碎,让你痛得死去活来。
——啊!
画的颜色由红、白、黑、橙、绿、黄和蓝色组成。画的正中是一个弯腰驼背脸上满是皱纹的易洛魁老妇,被圈在一群骷髅头中。一个耶稣会教士从骷髅头上探过身要教导她;老妇患了关节炎的手指塞住耳朵;一个魔鬼用火螺丝锥拧进她的耳朵,好像要把手指永远定在那里;一个魔鬼将一支冒火的长矛扎在她苍老可悲的乳房上;另外两个魔鬼忙着用锯子锯她的大腿;还有一个魔鬼示意几条火蛇绕住老妇流血的脚踝骨。她的嘴是一个烧焦的洞,永远发出警世的无声尖叫。再生圣女玛丽在给她儿子的信中写道:人们看到这景象不由得发抖。
——啊!
她还写道:他给很多人施过洗。
——这就对了,别用手指堵着耳朵。教士劝道。别再把手指放回去。到了你们这么大年纪,你们一定要永远忘记电话舞。
——啪,啪,啪,啪!
——这就好多了,不是么?
老人们蜡一般的手指被移开,森林与壁炉间升起一座沉默之墙。围坐在教士身边的老人们此时隐约感受到一种新的孤独,不由得打着寒颤。他们听不见覆盆子掉落的声音,闻不到风中婆娑起舞的无数松针的气味,他们记不清在小溪里白卵石间游动的鳟鱼,一只熊掌迅捷的阴影里,鳟鱼生命中的最后一刻。就如同孩子试着从塑料贝壳中听到大海的声音,迷惑不已。如同夜晚的床上听了一个很长的晚安故事的孩子,突然间觉得口干舌燥。
凯瑟琳的舅舅很高兴看到神父皮埃隆在一六七〇年离任去了圣劳伦斯的一个易洛魁教区任职。他任职的教区有好些人都信了基督,好些教徒离开村子去了其他地方生活,并遵循基督教的教义。新来的牧师博尼法斯比起他的前任来毫不逊色。他会说当地话,也知道印第安人热爱音乐,就在当地组织了一个由七八岁大的孩子组成的唱诗班。孩子们未经修饰的纯洁歌声在村子里飘荡,如同一顿佳肴,好些村民都被歌声诱惑到了这座木头搭建的小教堂。一六七三年这个人口不到四百的村子见证三十个同胞信了教。这个数目单指青壮年,还不包括婴儿和濒死之人。摩霍克人的首领克林也信了教,去新教区成了传教士。在易洛魁人中,摩霍克人曾是反抗外来宗教最厉害的,如今是最快接受新教义的族群。加拿大基督教会的总负责人神父达布隆在一六七三年这样写道:那边的信徒比阿格尼尔斯领土所有其他部落的信徒都要虔诚。一六七四年,神父博尼法斯领着一群新教徒去了位于圣弗朗科斯的传教点,他在回到卡纳瓦克不久便在十二月的一个雪天辞世。神父雅克·伦贝威尔接替他的位置。
这是一六七五年的春天,村子里的窝棚都是空的。斯宾诺莎这会儿正在英国某处磨眼镜片。英国的休·张伯伦(27)用一种他祖父发明的器械——助产钳,替妇女接生。用这种革命性的技术帮助妇女接生的,他是欧洲第一人;拉普拉斯侯爵(28)正在观察太阳,之后他将提出太阳自宇宙初始就在旋转的假设,并将这一假设在其著作《宇宙体系论》中做了进一步发展;宗喀巴(29)的第五转世得到了尘世间的最高权力:蒙古皇帝授以他达赖喇嘛的头衔,由他掌管西藏的摄政权;此时朝鲜的耶稣会也在积极活动;一群殖民地的医生对解剖兴致甚高却苦于律法禁止肢解人的身体,他们煞费苦心想得到“前天被处以极刑的印第安人身体上最重要的中间部分”;犹太人再次进入法国的前三十年;首次披露波士顿梅毒案例的前二十年;腓特烈·威廉(30)成为“大帝侯”(31);据一六六八年出台的罗马天主教法规,教士们不应被逐出教会,如果只是“抵挡不住肉体的诱惑时……他们才谨慎地将僧侣的修行置于一旁”。一六七五年,克莱里是法国圣路易教堂管弦乐队的第三提琴手,彼时圣路易尚属罗马,他是亚历山德罗·斯卡拉蒂(32)、韩德尔、库普兰(33)、老巴赫等人的前辈。如此十七世纪的月亮进入了它最后的四分之一世纪,清光已减。接下来的一个世纪里,大约有六千万欧洲人死于天花。F常说:“想想没有巴赫的世界会怎样。”想想赫梯人(34)那会儿基督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要想发现任何陌生事物中的真理,第一就得抛开自己的成见。谢谢你,F,谢谢你,我的爱人。我亲爱的,我何时才能看到没有你的世界?哦,死亡,我们是你的宫廷天使,医院是你的教堂!我的朋友们都死了。我认识的人也死了。噢,死亡,为什么你要将每天晚上都变成万圣节?我惊恐不安。不是这个不对劲儿就是那个不对:如果我不便秘我就惊恐不安。噢,死亡,让花炮灼伤的伤口再次愈合吧。环绕在F树屋(我这会儿正坐在里面写下这些)四周的绿树郁郁成荫。我闻不到苹果的芳香。噢,死亡,你为何敏于行而慎于言?这些蚕茧柔软又让人不寒而栗。我害怕这些化蝶的毛虫。凯瑟琳是天空中的一朵花儿?F是兰花么?伊迪丝是一束稻草啰?死亡追逐蛛网么?死亡和疼痛有关么,或者疼痛只是在另一边?噢,F,我曾如此热爱这间树屋,当你把它借给我和伊迪丝度蜜月的时候!
一六五七年的春天,卡纳瓦克村的房子空荡无人。村子四周的田野满是劳作的男人和女人,手里撒着玉米种子。
——呀,哟……是种玉米的歌子。
凯瑟琳的舅舅握紧拳头,将金灿灿的谷粒攥在掌心。他感到种子的力量,种子们渴望着被泥土掩盖然后在泥土中炸开。种子的力量似乎迫使他的手指张开。他手掌微合成杯状摇晃着,摇一次,就有一粒种子落进洞里。
——喔……他沉思自语,我们的女祖先就是这样从天堂降落到洪荒的水里。也有人说某些两栖动物如水獭、河狸和麝鼠看到了她从天堂降落,赶紧将水里的污泥扒上来成了大地,她才没掉进水里。
突然,他僵立在那里,心中有一丝不祥的预感,牧师雅克·伦贝威尔进村了。是的,尽管牧师离村子还有一公里之遥,他仍能感觉到牧师的存在。凯瑟琳的舅舅派出的一个幽灵去迎接牧师。
牧师雅克在媞卡薇瑟住的木屋外停下来。这会儿村民都在地里干活儿,他想,这次即便村民们让我进村也没多大意义。
——呵呵呵呵,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木屋里传来。
牧师围着木屋转悠了一圈就朝着门口走去。幽灵迎住他后两者就扭打在一处。幽灵裸着身子,轻易就将穿着长袍的牧师绊倒在地。牧师急着摆脱身上长袍的羁绊。狂怒的幽灵无意中也让长袍缠住了。牧师很快发觉到自身的优势,迅速脱身,平静地躺在地上,而幽灵却被长袍窒息了。牧师这才爬起身,猛地打开了门。
——凯瑟琳!
——您终于来了!
——你在屋里干什么?你的家人都在田里种玉米。
——我的脚趾碰伤了。
——让我看看。
——不,就让它疼好了。
——我的孩子,你这是什么话?
——我都十九岁了。这里的每个人都讨厌我,可我不在乎。舅母们老对我拳打脚踢的,不管我是不是忤逆。脏活总是我来干,当然啰,总得有人干吧。可是,神父,他们还想干我——可我早就放弃这个了。
——别像个印第安人似的给予。
——神父,我应该怎么办?
——让我看看你那只脚。
——好的!
——我得脱下你的鞋子。
——好的!
——是这儿么?
——嗯!
——这儿也疼吗?
——也疼!
——你的脚趾冰凉,凯瑟琳。我得用手把它们搓热了。
——好的!
——现在我得朝它们哈气,你知道,就像人们在冬天做的那样。
——好的!
教士在她小小的褐色脚趾上喘着粗气。她大脚趾多么精巧可爱啊。五个脚趾头如同小孩子的脸一个个紧挨着排在包好的毯子里。他给它们以晚安的吻。
——粉红的……粉红的……
——是的!
——他轻咬着其中一个脚趾上的肉,感觉像一只橡胶葡萄。像耶稣在一只赤裸的脚前跪下来一样,他也跪了下来。他的舌头伸进她的每个脚趾间,趾间的皮肤如此光滑柔软而洁白!他全神贯注于每一个脚趾,用嘴含着它,她的脚趾在他的口水包围之中,他轻咬着它。其他四个脚趾不应该就这么忍受孤独。他的嘴整个含住了她小巧的脚趾,他的舌头如同挡风玻璃刷一般来回摆动。弗朗西斯对麻风病人也是如此做的。
——神父!
——嗯……呜……啊……嗯……
——神父!
——吱……呜……嗯……啊……
——给我施洗吧!
——耶稣会教士不会着急鼓动印第安成年人受洗礼,即便有人认为我们的担心纯属多余。
——我有两只脚。
——印第安人太易变。我们不想叛徒比教徒还多。我们得小心防范这种灾难。
——求求你。
——我们不相信不虔诚的易洛魁人,我很少给他们施洗,除非在他们濒死的病床前。(35)
凯瑟琳将脚溜进了软靴,坐在了上面。
——给我施洗礼。
——我们施洗很谨慎,因为受洗的成年人比较少。(36)
争论就在长屋的阴影下继续。而一公里外的舅舅蹲着,疲惫不堪。不会有好收成!他并不是说刚刚播下的玉米种子,而是他族民的生活。多年来的狩猎和战争都是徒劳一场。不会有好收成!即便是他的灵魂成熟,也回不到温暖的西南。那里的风带来了暖和的天气和丰收的庄稼。这个世界还没有完结!一阵强烈的痛楚揪住他的心。白人和有色人之间永恒的战争,最终将如同紧紧相拥而眠的两个激情澎湃的情人。不会有好收成!每天都有村民远离家乡去新的教区,村子越来越小。他用手摸索着用木头雕刻的一条狼。去年秋天,他贴近木狼的鼻孔深深地呼吸,吸进狼的勇气,然后他走到林子里,将气息呼出去,好让林子里附近的野兽都害怕。猎到鹿的那天,他开膛破肚拿出鹿肝,又将鹿血抹在木狼嘴上,并祈祷:伟大的鹿啊,最初的完美的大鹿,我脚下这具尸体的祖先,我们饿呢。别因为我取了你的一个孩子就报复于我。舅舅瘫倒在玉米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大鹿在他的胸膛上跳舞,踩断了他的肋骨。村民将他抬回木屋。他的外甥女见到他这副样子止不住哭起来。过了一会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老人张嘴说话了。
——他进来了,那个穿黑袍的人?
——是的,舅父。
——你想受洗?
——是的,舅父。
——我答应你,不过有一个条件:你永远不离开卡纳瓦克。
——我答应。
——我们不会有收成,我的孩子。我们的上天在死亡。每座山头的幽灵因痛苦而哭泣,因为它们已被忘记。
——睡吧。
——把我的烟筒拿来,打开门。
——你要做什么?
——我要把烟吹到他们的脸上,他们所有的人。
美国白人因为摧毁了印第安人,窃走了他们的欢乐,因此受到报应,得了肺癌。这是F的理论。
——试着原谅他们吧,舅父。
——办不到。
他虚弱地将烟吹向敞开的门,想起他小时候听到的一个故事:库罗斯卡普(37)因为世界充满了邪恶,准备离开。他举行了告别盛宴,随后驾一叶独木舟飘然远离。现在他住在一间美丽的长屋里制箭。长屋箭满之时,便是他向全人类宣战之日。
是不是整个世界只是对于某个星辰的顶礼膜拜?这个世界的所有年代是否就是某个假期里的节目单?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同时发生?干草堆里是否有根针?暮色时分我们是在庞大剧场里的空石凳前上演一出戏么?我们和祖先手拉手么?死亡的破布条儿温暖而高贵么?我们是否只是在留下指印的一瞬间才表明我们活着?事件因美貌发生?在不断扩充的军队里如何对待阵亡者?舞会上真没有缺乏舞伴的女子么?我可以吸女人的屄作为我的礼物么?我可以爱女孩子的真实身体而不是垂涎广告画里的姑娘?一对陌生的乳房在我眼前敞开我能不能死一小会儿?我能用舌头让人起一阵鸡皮疙瘩么?我可以拥抱我的朋友而不是去工作?水手是否天生就虔诚?我可以将一条生着金色毛发的大腿紧紧夹在我的腿之间,感觉血液的流动,聆听钟表圣洁的滴答声么?我能吞咽下一个人高潮时迸发的精液,以此来判断他是否活着?可否在某本律法书里记载大便是符合犹太教规的食物?想象几何图形和想象怪异的性姿势两者有不同么?癫痫病患者是否总是风度翩翩?有浪费这回事儿么?想象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穿件紧身内衣不是件美事儿么?我手淫时爱情会光顾么?哦,上帝,所有的体制都在尖叫。我被关在一间毛皮店里,可我相信你想窃走我。加布里埃尔之旅只是一场防偷窃的警报?为什么我和一个女色情狂被钉在同一张床上?我是否如同嫩草一般容易摘取?能把我从轮盘赌的桌前拖走么?齐柏林飞艇需要多少亿根钢索才能运行?哦,上帝啊,我爱的东西如此多,需要很多年才能把它们一个个拿走。我爱慕汝之细节。为什么今晚在树屋里你让我看你赤裸的脚踝?你为何要给予我这瞬间的欲望?我可以释放我的寂寞再次和一具美妙贪婪的肉体相撞么?温柔快乐的接吻后我能坠入梦乡么?我能拥有一只狗作为宠物么?我能把自己变得英俊潇洒么?我到底能祈祷么?
我记得有天晚上和F一起开车沿着高速去渥太华,他次日在那里要举行首次议会演说。那是个没有月亮的晚上,轿车的头灯如同完美的液体清除剂倾泻在高速路旁的白色杆子上,被抛在车后的道路和田野很快消失不见。他将车速升到每小时八十迈。一只圣克里斯托弗的金属像挂在挡风玻璃上方的毡子上,因为一个急转弯晃动不已。
——悠着点儿,F。
——这是我的晚上!我的晚上!
——是的,F。你终于成功了,你现在是国会议员了。
——我进入了男人的世界。
——F,放回去。有点分寸好不好。
——这么大的东西就不应该放回去。
——我的天!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大!你正琢磨什么呢?你得告诉我如何弄到这么大。我能用手握住它么?
——不行!这是上帝和我之间的事。
——F,停车!我爱你,我爱你的力量。你得教我。
——住嘴。储物箱里有一管防晒乳。用食指按住那个按钮打开储物箱,里面塞了好些地图手套乱七八糟的东西,找到它。往我手掌里挤些防晒乳。
——就像这样?
——对。
——别闭着眼睛,F。要我来开么?
噢,看他怒立起来油光光的那话儿!我得提醒自己留神我们抛在身后的风景,加速到九十迈时高速路旁的农家和加油站标识如电锯一般飞速倒向身后。F的右手放在方向盘下方,推进,推进,他看起来如同反射灵敏的码头搬运工一般把自己推到遥远而幽暗的避风港。他内裤里露出来的毛发多么美丽。他的袖口在车内灯下闪着微光,我特意将灯打开,就是为了好好地看他如此惬意地享受自己。他握着的手动得越来越快,指针也跳到了九十八迈。我担心自己的安全,同时又多么渴望把头埋在他的膝盖和仪表盘之间!呼!一片果园一闪而过。主街在车头灯里朝我们扑面而来——我们把它远远抛在身后。我多么渴望他胀起来的阴囊上的细纹填满我嘴唇上细小的纹路。F突然紧闭眼睛好像里面溅了柠檬汁。他的拳紧握着苍白而滑溜的阳具,开始更紧地挤压。我害怕他的阳具,同时又渴求着。他的阳具直立,泛着微光,线条如布兰库西(38)的作品简单流畅,阳具顶部又红又热,如同消防员戴着的头盔。我想有条食蚁兽的舌头,将白色珍珠般的液体吸食干净,F这会儿也注意到了四溅的精液,他快乐地猛然一拽,极乐!我再不能忍受自己的孤独。我一把扯开腿上老派欧式长裤上的纽扣,像个情人般抚摸自己,我血脉贲张。轰!一个停车场燃烧起来,随后熄灭。我都还没来得及脱下手套,一阵暖流就穿过手套遍布全身。不要命的昆虫碰撞在车窗上。我的生命就在手掌里,所有我想带到黄道带的话聚集着如鲠在喉,我忍不住呻吟起来。F这会儿正大声胡乱叫嚷着,唾沫横飞。
——脸对着我,对着我,吸我,狠狠地吸我。F哀号着(如果我没记错他的声音)。
我们如此存在了一两秒钟。两人坐在开向渥太华的金属壳里,因为飙升的狂喜而目盲,古老的印第安土地沉落在我们身后的黑色沥青路里,两根肿胀的鸡巴冲着永恒;两只充满了孤独眼泪的阴囊尝试着阻止我们脑子里的暴烈;两根阳具如同高楼两端的怪形滴水嘴,献祭给裂开的高速公路的两根棒糖(此时在车内的灯下呈橘黄色)。
——啊啊啊啊!F拼命高声大喊。
他的精液射到仪表盘上,发出轻微的声音。很像上游三文鱼的头骨撞在了水下暗藏的岩石上。
我呢,我知道再一抽就能完全地放松了——而我却在高潮的边缘犹疑,如同跳伞者站在风声大作的机舱门口,我突然欲望全失孤独无助,我突然比生命的任何时刻都更加清醒(至少是这一瞬间)。
——墙!
一堵墙遮住了整个挡风玻璃,刚开始还有些模糊,马上又变得非常清晰,如同一个行家调整了望远镜。整个三维面上的斑点如同月之暗面清清楚楚。随后整面墙撞进了车头灯的玻璃,挡风玻璃又模糊起来。我看到F的袖扣冲浪板一般滑过方向盘的边缘。
——亲爱的!咦……呼。
——啪,墙消失了。
我们穿过了墙!它只是一块漆过的大幅丝绸。车子颠过了一片空旷的野地,被撕烂的丝绸挂在奔驰车车头的铬合金车标上。丝毫未损的头灯照亮了一个热狗摊子,F刹住了车。热狗摊子的木头柜上有只空瓶子,瓶盖穿了个洞。我茫然地盯着它。
——你高潮了没?F问。
我的鸡巴在拉链外耷拉着,像根迷失的线。
——太糟了。F说。
我开始发抖。
——你可是错过了一次美妙的高潮。
我将握紧的拳头放在仪表盘上,垂下额头,痉挛着抽泣起来。
——这次我们麻烦够多了,把事情理顺啰。租个停车场啊什么的。
我猛然抬头看着他。
——我们?“我们”什么意思?
——伊迪丝和我。
——伊迪丝也有份?
——就在你要射精的头一秒钟你感觉如何?你没有感觉到空虚?你感到自由么?
——伊迪丝知道咱们的丑事?
——你应该继续的,我的朋友。你又不用开车。那会儿也没什么事你可以做的。墙就在你的头顶。你可是错过了一个美妙的高潮。
——伊迪丝知道我们是同性恋?
我掐着他的脖子,真想杀了他。F只是微笑着。我的手腕在晦暗的橙色灯光下多么瘦弱无力啊。F如同取项链一般挪开了我的手指。
——悠着点儿,悠着点儿。把眼睛擦干喽。
——F,你为何要折磨我?
——哦,我的朋友,你真是寂寞。你的寂寞与日俱增。如果我们都走了你怎么办?
——干你鸟事!你以为可以教我什么?假模假式的!你只是个蹩脚货色!你是加拿大的耻辱!你毁掉了我的生活!
——你说的可能都是真的。
——你这狗日的!你还有脸承认我说得对?
他往前倾身发动了车子,然后看着我的大腿。
——裤子扣好啰。到国会还得好一段路呢,天又这么冷。
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尝试着写下真实的事件。我是否离凯瑟琳·媞卡薇瑟更近了?天空如此陌生。我肯定不会和这些星星一起逗留。我肯定得不到花环。我不相信鬼魂会在我温暖的发际低声细语,传达性感迷人的信息。我永远学不会优雅地拎着午餐袋上公车。我会去参加那些葬礼,葬礼上的人们不会让我想起任何事情。多年前F曾说:“你的寂寞与日俱增。”已经是好些年前的事了。F建议我操个圣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圣人是什么?圣人是完成了人性中通常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人,要说出这些可能性简直不可能。我以为它很可能和爱的能量有关。这种能量联系在一起,就能在生存的混乱状态中获得某种平衡。圣人解决不了混乱状态;如果他能,世界早就不是这个样子。我也不认为圣人想解决发生在他身上或者他周边的混乱状态,如果一个人打算将这个宇宙调整到秩序井然,其中必定会有大自负与兵器萧然作响的戾气。力量的均衡就是他的荣耀。他随波逐流如同一只逃逸的滑板,他的道路如同对这座山的爱抚。他的痕迹就是雪在风与岩石的接触中形成的痕迹。他体内有某种东西如此深爱这个世界,以致他把自身交给引力和偶然的律法。他没有和天使一起飞翔,而是地震仪指针一般忠实地观察这坚实血腥的大地风景。他的居所危险而有限,但他在这个世界上却泰然自若。他爱人类的身体,爱人类娇嫩扭曲的心脏形状。我们中间有这样的人很好,这平衡爱的魔鬼。这让我想起来袋子上的号码实际上和我们最近买的彩票号码一模一样,如此说来,我们的奖赏不是幻觉。可是为什么只操一个?我记得有一次舔着伊迪丝的大腿根。我吸着,吻着她褐色修长的大腿,大腿,大腿——她的大腿肌肉柔软而舒张,直抵阴唇,私处散发火腿的香味。我的嘴沿着她大腿上细密的毛发滑到了她的膝盖,她的大腿肌肉变硬了,张力十足。我不知道伊迪丝做了什么(也许她在高潮中也射了);也不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也许是我神奇的唾液),突然间我的脸全湿了,我的嘴唇在她的肉体上滑行;这并不是因为伊迪丝的大腿或者她的私处,也不是男孩子用粉笔在墙上写的那些个标语(我也没有操);那只不过是伊迪丝的形体,到后来只是类似人的一个形状,最后只是一个形状而已——就在这充满福祉的一瞬间我不再是独自一人,我也是这个家庭的一部分。那是我们第一次做爱,这样的感觉后来再没有发生过。凯瑟琳,是因为你才让我有感觉么?可你不是死了么?我如何接近一个死了的圣人?这个诉求似乎如此荒谬。我在F这间冰冷的树屋里并不快乐。夏天已逝。我的脑子已毁。我的职业生涯也破碎不堪。哦,F,这就是你计划要给我的训诫?
凯瑟琳是一六七六年四月十八日那天受的洗礼(也是叶子正清亮的月份)。
回到我身边吧,伊迪丝。亲爱的,吻我吧。我爱你。活过来吧,伊迪丝。我再也忍受不了孤单一人。我的脸上都有皱纹了,嘴里呼出的味道也难闻。伊迪丝!
受洗之后没多久凯瑟琳就受邀去了在魁北克举行的一场盛宴。盛会名人咸集:特雷西侯爵、监督官泰隆、总督库赛尔、摩霍克酋长库林,也是最坚定不移皈依基督的教徒之一。宴会上俊男美女如云,香鬓云裳。众宾客的优雅礼仪和机智谈吐比起两千公里外的巴黎来毫不逊色,觥筹交错、水果频递间的警句格言熠熠生辉。宾客们谈论起十年前才成立于法国的国家科学学会里发生的人和事。宾客里有人佩戴着怀表,彼时正是新创,其流行趋势横扫欧罗巴;有人解释最近发明的另一项作用于调节钟表的东西——即钟摆的发明。凯瑟琳安静地听着客人们谈话,低着头,接受人们对她身上穿的饰有羽毛的鹿皮长袍的恭维。白色长桌上陈列着的银器、水晶杯和早春的鲜花让她的眼睛有那么一忽儿应接不暇。英俊侍者往长柄玫瑰一般的长脚杯里注满红酒。百只长烛的光与银质刀叉的光芒交相辉映,暗香盈袖的宾客们忙着切盘中的肉块,有一会儿这跳动的光灼伤了她的眼睛,坏了她的胃口。她无意识地动了动身子,碰倒了身旁的酒杯。凯瑟琳死死地盯着桌上浸开成鲸鱼形状的酒痕,羞辱万分,一时愣住了。
——没什么,马尔克斯说,这没什么,孩子。
凯瑟琳只呆坐着。马尔克斯又回到他的话题上去了,是关于在法国发明的一种新的军事武器:枪尖上的刺刀。酒痕迅速向四周扩散。
——连桌布都想偷尝这佳酿呢,马尔克斯开着玩笑,别害怕,孩子。弄洒了酒是不会受到什么惩罚的。
尽管几个很有经验的侍者在一旁忙着收拾,酒痕还是迅速地向四周扩散,面积越来越大。赴宴的人们渐渐注意到这场景,聊天的声音逐渐减弱。酒痕已经浸湿了整张桌布。桌上摆放的一只银质花瓶也变成了紫色,连带着瓶中的粉红色鲜花似乎也浸染了这颜色,大厅顿时鸦雀无声。一位美丽的女士尖叫了一声,她白嫩的手也变成了紫色。短短几分钟内发生了整个儿的色彩变异。大厅内人们的脸、服饰、地毯,甚至家具都染上了这紫色的阴影,大厅内满是赴宴者的悲号和诅咒声。房顶天窗外有大块的雪映着月光。大厅里的人们都望向窗外,似乎想在被污染的大厅外寻找一个五彩世界的慰藉。他们眼前出现的春雪也渐渐变成了紫色,连月亮似乎也全然吸收了这壮丽的色彩。凯瑟琳慢慢站起身来。
——我想,我应该向所有人道歉。
我以为上面的描述具有启示意味。“启示”这个词的词源很有意思。它来自希腊文apokalupsis,意即显示。Apokalupsis源自另一个希腊文apokaluptein,意即解开或显露。Apo的希腊文前缀意为来自,从,源自。Kaluptein意为遮住。它与另一个词kalube(意为窝棚,小房间)同根,而kalumma意为女子的面纱。因此启示(apocalyptic)就是形容一个女子的面纱被揭开时显露的形象。凯瑟琳,我做了什么,又没做了什么,来揭开你的面纱,进入你盖着的毯子下?我读到的相关传记作品里都对这次盛宴只字未提。凯瑟琳生平资料中最主要的两个提供者是耶稣会的教士皮埃尔·尚内尼克和克劳德·乔切第尔。两者都是她在圣路易教区的告解者。一六七七年秋,凯瑟琳违背了对舅父的许诺,离开村子去了索尔特·圣路易斯教区。我们收集了牧师尚内尼克关于凯瑟琳的传记:《凯瑟琳·媞卡薇瑟:第一个易洛魁圣女》。另一篇用拉丁文写的传记在一七一五年被送给耶稣会的总会长。我们还收集了牧师乔切第尔写于一六九五年的《“野蛮圣女”:凯瑟琳·媞卡薇瑟》。这份手稿如今被保存在圣玛丽学院的档案馆。这些档案中还有一份中国神父雷米一六九六年写的记录颇为重要:《凯瑟琳·媞卡薇瑟真福者的祈祷在其堂区发生的神迹》。我爱耶稣会,因为他们看见了诸多奇迹。向耶稣会致敬,他们做了大量工作打破了自然与超自然之间的界限。在无数的面具之下:一会儿是内阁大臣,一会儿是基督教士,一会儿是士兵,一会儿是婆罗门,一会儿是占星家,一会儿是帝王的告解者,一会儿是数学家,一会儿又是官员——他们使用各种艺术形式和记载着奇迹的文献,以引诱、劝诫、强迫人们承认地球只不过是上帝永恒之国的其中一个区而已。向西班牙骑士勒由拉致敬,他在潘普罗纳城的战役中被法国清教徒的子弹击中,在曼雷瑟一个岩洞中疗伤时,这个高傲的战士见证了天堂的奇迹,也正是这一见证使得耶稣会的组织更加强大。耶稣会决然声称大理石制成的恺撒面容就是上帝的面具,他们要在这尘世上称王,抱负远大,四处网罗教徒;向我在蒙特利尔市中心孤儿院的老师们致敬,他们充满了精液和焚香的味道;向房间里摆满了T形拐杖的教士们致敬,他们看透了幻象。他们让人们明白跛足只不过是完美的一个外在形象,如同杂草其实是无人采集的花朵。向这些由拐杖组成的高墙致敬,这杂草的博物馆;向教堂里燃烛的炼金术般的气味致敬,它们预示着和食尸鬼的亲近;向高穹顶的教堂致敬,我们在那里对着头上绕着屎做的光环的世界控诉者下跪膜拜;向这些让我在彻骨寒冷的今晚保持警醒的人们致敬,我是这个塞满幽灵的沙丁鱼罐子里唯一的实在;向那些古老的虐待者致敬,他们毫不怀疑牺牲者也有灵魂,可他们如同印第安人一样,借助敌人的力量滋养并强化同胞的齐心协力;向那些相信逆境造勇士的人致敬;向老教室里的课桌致敬,它们如同西班牙的战舰,年复一年送走了许多少年学子;向政府发给我们的教科书致敬,尤其是系列天主教教义问答,使得学生们渴望小小的离经叛道,将学校的洗手间作为亵渎的庙堂;向洗手间里铺着的光滑大理石致敬,正因如此大便才冲得干干净净;洗手间的墙壁上满是反路德教的涂鸦,很容易被水清洗掉。向大便间的大理石致敬,它们如同反抗罗马教皇的谬误入侵而建起的马奇诺防线;向孤儿院洗手间里的寓言致敬,冰冷发黄的瓷尿盆见证了每一滴尿液如同冰河时代一样有力。噢,在某个地方,我们这群孤儿院的三十个孩子排着长队共用一块肥皂洗干净手指上的肉茧,就是为了让莅临检查的督察高兴;向我的朋友F致敬,他就是那个将手指上肉茧咬掉的勇敢男孩儿;向那个牙齿没敢使劲往下咬的胆小鬼致敬,也就是我,这段历史的作者,这会儿正在加拿大雪地上的小房间里担惊受怕,而手指上的肉茧因为多年用笔的缘故已经变形;我可以因这些致敬而暖意满怀么?我得罪了每个人,所有人的神奇让我僵住了。
——F!别吃你的肉茧!
——我要在整个世界面前吃我的肉茧。你最好也这么做。
——我正等着它们消失呢。
——什么?
——等着它们消失。
——消失?
F拍着他的额头,在厕所间跑来跑去,如同一个男人在村子里醒来,推开每一扇门,向正蹲着大便的人问好。
——出来,快出来,F喊道,他在等它们消失。快来看这个正等着它们消失的可怜蛋儿。
同伴们踉跄冲出来,长裤只褪到一半,笨拙地拖着没有松紧带的内裤。有的正自慰到一半,漫画书从他们的膝头滑落,有的连厕所门后面乱涂着的风月情事的句子还没来得及读完,他们冲出来把我们围在中间,推搡着看F到底要干什么。F把我的手如同某个拳击动作扭到空中,我在他的掌控中无力地晃动,身体如同一捆烟叶被里格特和美叶烟草公司的伙计们竞争拍卖。
——别让我难堪,F。我低声请求。
——好好站到前面来,伙计们。看看这个能够等待的男人。看看这个手上有千年时光的男人。
大家不约而同地摇头,表示难以置信。
——这出戏我决不能错过,其中一个人说道。
——哈哈哈。
F甩下我的手,但并未放开,我在他脚下瘫成一团。他穿着从救世军旧物店得来的鞋子,后跟踩在我的拇指上,劲道刚好让我放弃任何逃跑的念头。
——我脚下踩着的这只手只会朝手指上的肉茧挥手告别。
——嚯嗬。
——这可奢侈嘞。
噢,亲爱的读者,你们知道这可是一个男人在写这些?一个和你一样想成为英雄的人。在极度的孤独中一个男人写下这些,他记得一切事情因此仇恨记忆;一个曾经和你一样骄傲,像一个孤儿一样热爱这个社会,如同奶与蜜中的密探一般热爱着这个社会。一个和你一样的人写下这段最莽撞的篇章,和你一样梦想着领导民众并受人感激。不,不不,不要抽筋,不要痉挛。不要抽筋我答应永远不插话了,我发誓。噢,你这纯粹事件的诸神和诸女神。
——喔嚯。
——真是无价。
这一切发生时正是早晨。洗手间里毛玻璃外上了铁条,阳光看起来苍白微弱。孤儿院规定不能在早上用电,冬天除外。脏兮兮得如同水族馆里的灯光虽然亮着,但灯下的东西发出暗淡的微光,如同藏在一个凡士林小瓶里的半枚硬币。每个白瓷盆里,每个隔间顶端的尖突(防着孤儿院的孩子爬上爬下)上都放有一罐凡士林。此时洗手间里最发亮的部分是我这些冷嘲热讽的观众光秃秃的膝盖,最白的部分是年龄大些的男孩儿刚长毛的惨白小腿。F深吸了口气,众人的嘲讽顿时停止。我试着用眼神求他放我一马。我躺在凡士林颜色的大理石地面等待着惩罚。F带着客观的语气开始了他的高谈阔论,我知道接下来等待我的是什么。
——有些人相信,肉茧可以自愈。有些人认为肉茧会随着时间而消失。有些人根本不愿意去想肉茧的存在。有些人甚至不承认它的存在。有些人声称肉茧是美丽的,无论出现在哪里都要褒扬一番。有些人声辩肉茧是有用的,可以教育好,可以学会演讲。有人因肉茧这个问题成为专家,发明了相关技术,创造了相关理论。方法刚开始用时未免野蛮残忍。有一方认为对肉茧不应该采取高压政策,由此发展成一个学派。激进派认为肉茧只能精通汉藏语系。一个狂热的偏激分子认为用任何人类语言系统来描述肉茧都是错误的,因为有一种独特的肉茧舌头方位发音法,指导者们自己必须先理解透彻了才行。有一小撮可以信赖的独立派人士坚持认为肉茧从来就口才无碍,因此我们只需要学会如何倾听就好了。
——说话说到点子上,F。
——怎么?
——酷刑前我们还要等多久?
F大胆的言论显然让众人觉得乏味,现在他又开始了信条里具有戏剧性的一段。他压着我拇指的脚跟暗地里使了把劲儿,我疼得尖叫起来。猛然间出现了用过的凡士林,灯光像水面上漂浮的众多小鱼尸体间透出的缝隙,你感觉所有的厕所都堵上了,孤儿院的老师马上就要出来,我们的事情就要暴露。
——我不相信肉茧会清除。我是个简单的人,对于我来说肉茧很丑。就我看来关于肉茧的话题谈得太多了。我无意保持肉茧的秘密。我看到肉茧就会想到手术刀。
——啊哈!
话音一落他就挥手敬礼,掏出一把小折刀,如同一把来复枪头顶的刺刀一般准确无疑。男孩子们倒吸了口气。
——我看到肉茧只想到快速消灭。我想到肉茧除掉之前和除掉之后。我想到神奇的药物。我想到只需十天就可愈合。
——快点,快点。
——我是为你着想。我想试试《科学之家》里提到的方法。我想到《我的自由推我一把》这首歌。把住他,伙计们!
他们蜂拥而上把我扑倒在地。我的手臂被抓住摊开,他们沿着我的手臂排成一行,如同水手扯住一根绳索。他们后背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到自己的手。有个人将我的手掌对着瓷砖摊开,分开我的五指。
——就这样!F在嘈杂的人群中大吼一声,马上行动,不能延缓。不然马上就过期。
——救命!
——堵上他的嘴。
——呣!唔……
——好了!就这么一划!
我试着想象自己只是靠着这只手臂的其中一个后背,只是其中一个水手,他们在离得远远的地方切一块黄油。
如我当初所说,凯瑟琳参加的那次盛宴具有启示意味。事实上,是伊迪丝告诉了我这个故事。我清楚地记得那个晚上。我刚从渥太华过了一个周末回来,F在那里为我安排好了去档案馆查资料的事儿。我们仨就在我们租的地下室里同用那盏太阳灯。F说我是唯一一个可以光着身子睡而不用觉得尴尬的,反正他和伊迪丝都见过我的老二了,可是他俩还没看到过对方的裸体(完全的谎言)。F的逻辑无懈可击,但是要在他俩面前脱裤子我总觉得不自在,当然我也不会让伊迪丝就那么光着身子,也不想让F在我们面前光着身子趾高气扬地晃来晃去。
——我可不想这样。我说得毫无底气。
——亲爱的,别胡说了。
——我们当中至少得有一个人来个正当的日光浴吧。
我把裤子褪到膝盖的时候,他们都瞪着我,似乎担心我没把自己擦得足够干净,说不定这儿那儿有猫腻。实际情况是,我觉得F在利用我的身体为他自己的身体打广告。我就是他真实完美的身体破烂不堪的广告牌。他的表情似乎在告诉伊迪丝:如果他那玩意儿也能呼吸且每个早晨都起立,你就想想能从我这儿得到的乐子吧。
——躺在我们中间。
——分开腿。
——把你的手拿开。
伊迪丝用防晒乳往我身上揉搓,我不知道是否该硬起来。每个星期天晚上,如同今天这个晚上,伊迪丝和F都会往自己身上注射一点儿海洛因,分量很小,比酒精更安全。我那时候还比较老派,认为海洛因是要人命的东西,所以他们每每邀请我加入都被我拒绝了。那天晚上的气氛不同,他们用勺加热海洛因,准备皮下注射,如同举行虔诚的仪式。
——你俩这么严肃做什么?
——哦,没什么。
伊迪丝冲上来紧紧抱住我,F随后也冲了上来紧紧抱住了我们。我感觉像在机场上少女们欢送神风队(39)的告别仪式时做的春梦。
——放开我!你们用不着这么贴着我。我不会尖叫的。
——再见,亲爱的。
——再见,老伙计。
——噢,你们俩继续好了。继续,你们两个下流胚,飞到你们拐杖支撑起的天堂吧。
——再见。伊迪丝悲伤地又说了一遍。我早该知道这个星期天的晚上不同寻常。
他们摸索着健康的血管,扎进针头,等着皮肤下的红色信号,将液体推进血管,最后将针头突然拔出,同时往后倒在沙发上。几分钟的迷糊后,伊迪丝说:
——亲爱的?
——怎么了?
——别回答得这么快。
——对,F说道。行行好。
——我不能就这么看着,我老婆和我朋友。
我气冲冲地冲进卧室,摔上门。我猜冲进卧室时他们大概看见了我的屁股。我离开他们的原因之一,是因为每每看见他们用针头注射我总忍不住硬起来。而伊迪丝往我身上抹防晒乳那阵儿我又不想硬。而就在这当口儿上勃起会让他俩觉得我多少有点儿不正常;原因之二,我想查看伊迪丝的抽屉,每个星期天当他们毫无知觉地麻醉在他们的世界里,我都会趁机干这种勾当,这给我带来了莫大乐趣,因为我找到了许多长期困惑着我的答案。当然这和你们的周末夜晚不一样。我最爱的是伊迪丝的梳妆屉子,它们又香又好看。打开抽屉的时候总有些小瓶小罐倒下来,你可能还会发现一根女人的毛发顶端粘在镊子上,或者她留在粉扑上的手指印。这些听起来似乎很奇怪,但正是因为这些日常证据,我似乎离她的美更近了。如同无数朝圣者珍视一件圣物,珍视泡在福尔马林液里一个圣者的器官一般,而这位圣人活着的时候,未必会得到人们的欢呼。我拉住抽屉把手,期望听到小瓶小罐或首饰碰撞时发出叮叮当当的迷人声音。抽屉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几片碎玻璃、两串质量低劣的念珠、几管没有颜色的针剂和一些碎纸片。抽屉的木质底是湿的。我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碎纸,原来是张优惠券。
可是伊迪丝的腿完美无瑕啊!这儿还有一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伊迪丝要这些可笑的赠券干什么?九十二大街东一百三十四号经营什么?是不是里面装满了被截的腿?在抽屉的一角,从一张半湿的纸片上,我找到了答案。我脑子里仍然记得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
我将纸片攥在手里冲出卧室。伊迪丝和F个躺在沙发一端,已沉沉入睡。咖啡桌上还残留着针管里的液体、眼药水、腰带,还有一打曾装着罗兹永恒圣水针剂的空瓶。我抓着他俩的衣服使劲摇晃着他们。
——这些有多久了?
我将广告纸贴近他俩。
——你们把这玩意儿注射到自己的身体里有多久了?
——伊迪丝,告诉他吧。F低声说。
——这是我们第一次用。
——把一切都告诉他,伊迪丝。
——是的,我要知道一切事情。
——我们把它们混在一起。
——我们把两种不同的液体混合在一起。
——我听着呢!
——好吧,一种来自罗兹,另一种是……
——如何?
——告诉他,伊迪丝。
——来自媞卡薇瑟的泉水。
——所以你们不再是瘾君子了?
——这就是你想问的?F疲惫地说道。
——F,别惹他。过来坐到我们中间。
——我不喜欢光着身子坐到你们中间。
——我们不会看的。
——好吧。
我用一根火柴试了试他们的眼睛是否真闭紧了,又朝他们示意了几拳,确定他们没有偷看,便在他们中间坐下来。
——好吧,这个有什么用?
——我们不知道。
——告诉他真相,伊迪丝。
——我们知道。
好像要在解释前开始一段引子,伊迪丝摸索着寻找我的手,然后告诉了我很久以前凯瑟琳在魁北克参加那个盛宴的故事。伊迪丝讲的时候F抓住了我另一只手。我想他们两个都哭了,她声音听起来黏糊糊的。而F的身子不停地悸动,像个坠入睡梦的人。那天晚上在卧室里伊迪丝让我为所欲为。她的嘴忙着给我乐子,我都不用命令她应该去哪儿。一个星期后她被压在电梯底下,是“自杀”。
我在这该死的树屋里冻得够呛。我以为大自然会比我那狭小而充满精液气味的地下室厨房要好些。我以为鸟的鸣叫比电梯上下的声音要好听。用专业磁带记录鸟鸣的专家们说,我们听到的每声鸟鸣实际上是由十到十二种不同调子和谐地编织在一起发出的声音,为了更有说服力,专家们把磁带放得很慢很慢。我要求国民医疗服务!我要求开刀动手术!我要在我的脑子里放进一个慢速半导体。否则不如让这些科学高见从报纸上消失。加拿大的夏季如同万圣节的面具一般转瞬即逝,此时的乡下一日比一日冷。这就是我们得来的所有糖果?科幻小说里允诺出现的明日世界在哪里?我要求气候改变。什么样的莽撞让我连收音机都没带就来到此地?连着三个月没有收音机,我哼着过时的流行金曲。因为投币电子唱机的市场发生巨变,我的流行金曲突然地就从历史上被抹去;没有哪个躺在地毯上和同伴耳鬓厮磨听着高保真音响的十三岁孩子会因为听到我这可怜的流行金曲而兴奋;我过于严肃的流行金曲在我的大脑里大踏步前进,如同被蒙在鼓里的政府的将军们,全然不知道就在这个舞会晚上一场军事政变已经开始。我如此亲爱的过时的流行金曲,如同一群手臂上有金黄色袖子的有轨电车司机们耐心地等待退休和老年,直到电车进了博物馆,地铁的时代已经来临。我这不合时宜的流行金曲在回响,渴望着年轻,如同一群光着大腿的拉拉队女郎在光秃秃的长凳前做着侧手翻,她们优雅纤细的胸罩带迷人地显露在皮肤上,欢呼跳跃时短裙上的皱褶上下跳动不停,露出闪着荧光的内裤,她们友好地举着双手,经过训练缎子般坚实雀跃的小屁股与紫色和橙色的彩条交相呼应,她们在麦克风的金属圆话筒上唱着母校校歌,话筒上是姑娘们白色唇膏的味道,这些被汗水浸湿的、经过色彩加工的杂技演员是为了谁?欢呼声中这些被短裤勾勒出的迷人曲线是为了谁?它们如同被熟练去皮的无花果,里面满含着成千上万粒种子的秘密,沿着潮湿的赛场边缘翻滚进时间的短暂之唇。你为谁而起航,这流行金曲的小屁股?帮派老大在电动摩托车下劳作而疲惫不堪,没有未来。如幽灵一般迅疾的黑人后卫从冰冷的球场上获得法律学院的奖项,有你签名的那只幸运橄榄球看上去如同月亮。哦,渴望消失于潮流里可怜的流行金曲,我忘记带上收音机,你如同在记忆里出现的其他怪异之事一样逐渐衰弱,唯一的荣耀是用被归还的刻着名字的金属臂镯的钝边切腹;我疲惫不堪的流行金曲希望被人们忘记,如同逃逸的气球或风筝,如同用过的电影票或戏票,如同干了油的圆珠笔,如同废弃的旧电池,如同边缘已钝的开罐器,如同铝制的晚餐盘——我把你们如同我的慢性病一样收藏,我宣判你在国歌中劳作,我在明日的流行金曲中否认你的烈士地位,我把你变成了回力镖。我的小神风队员,你渴望成为失落的部族,然而我已经烧掉了你手臂上的数字标记,我把神奇的药物倾泻进死屋,我从桥上撒下自杀之网。请帮帮我,圣人和朋友啊,帮我摆脱历史,帮我摆脱便秘。让鸟的鸣叫声更慢些,让我的聆听更迅疾些。痛苦,你这只工业一般巨大的树蛙,从树屋里离开!
——我病了,但病得不重。凯瑟琳的舅舅说。
——让我给你施洗吧。穿黑袍的牧师说。
——别让你的水溅落在我身上,我看见很多人接触你的水之后都死了。
——他们现在是在天堂里。
——天堂对于法国人倒是个好去处。但是我只希望留在我的族人当中。如果我到了天堂,法国人既不会给我吃的,法国女人们也不会和我们在树荫下躺在一起。
——我们都来自同一个父亲。
——哈,穿黑袍的,如果我们的父亲是同一个人,我们制作起刀具、裁剪起衣服来就会和你们一样好了。
——老人家,听着,我手中的这滴神秘之水能让你从永恒的痛苦中得到自由。
——他们在天堂里也打猎、打仗、参加盛宴么?
——噢!怎么会!
——那我不去。懒惰可不是好事。
——永恒的地火和磨人的魔鬼在等着你。
——你干吗也给休伦族人施洗礼,他们可是我们的敌人。他们会在我们之前到达天堂,然后把我们赶出来。
——每个人在天堂里都有地方。
——穿黑袍的,如果地方够大,你怎么那么小心守卫在门口,有人让进有人不让进?
——你的时间不多了。等着下地狱吧。
——穿黑袍的,时间够着哪。如果黄鼠狼和兔子交上朋友,我们就可以交谈,我们不会打破常规的。
——你的雄辩是邪恶的。地火在等着你,老家伙。
——是的,穿黑袍的,一小簇火在等着我,它的阴影里坐着我的祖先和亲人。
牧师起身离开后将凯瑟琳叫了进来。
——坐在我身边。
——好的,舅舅。
——把我身上的毯子拿开。
——好的。
——看着这具身子,这是一个摩霍克老人的身子,好好看看。
——我看着呢,舅舅。
——别哭,孩子。哭了就看不清东西,虽然通过眼泪看到的世界更加明亮,然而同时也是弯曲的。
——舅舅,我看着你,我不哭。
——把我穿着的衣服挪走,好好看着我。
——好的,舅舅。
——好好看着,挨近看。
——好的。
——时间还充裕。
——是的,舅舅。
——你舅母们正隔着树皮间偷看,但是别分心。好好看着。
——是的。
——凯瑟琳,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摩霍克老人的身体。
——好好看着,我会告诉你灵魂离开身体时会发生的事情。
——我不能听这个,舅舅。我是个基督徒了。哦,你弄疼了我的手。
——听着,好好看着。我要告诉你的不会得罪任何神祇,无论你的还是我的,是那个长胡子人的母亲还是大王兔。
——我会听着。
——当我的鼻孔不再出气,我的魂体就开始漫长的回乡之旅。我说话的时候,你好好看着这具满是疤痕和皱褶的身体。我美丽魂体的回乡之旅充满危险和艰难。很多魂体都不能完成这个旅程,但是我会。我会站在一条断木上渡过一条满是杀机的河流。湍流会将我抛掷在尖硬的岩石上。一只大狗会咬我的脚跟。我会在一条两旁是舞动着的不停互相撞击的巨石的狭道间穿行,很多魂体就这样被挤碎。但是我将和巨石一起舞蹈。孩子,好好看着这具摩霍克老人的身体。在狭道旁有一间树皮搭成的窝棚。窝棚里住着奥斯克塔瑞克(40),一个将人头串起来的人。我会站在他身下,他将移除我头骨内的脑子。每个经过这里的头骨都是如此对待。这是为了永恒之猎做必需的准备。看着这具身体,好好听着。
——是的,舅舅。
——你看见了什么?
——一具摩霍克老人的身体。
——好。现在将我盖起来。别哭。我现在还不会死。我将梦见我的痊愈。
——噢,舅舅。我真替你高兴。
笑容满面的凯瑟琳一离开长屋,那几个冷酷的舅母就跳到她身上拳打脚踢,大声咒骂。凯瑟琳不支倒下。牧师尚内尼克写道:“要是亲戚没有这样折磨她,我们现在可能不会知道她的秘密:多亏天主的仁慈,她的贞洁从未被玷污,她不用担心审判日之时会因此受到指责。”(41)
——你操了自己的舅父!她们大喊。
——你显露了他的裸身!
——你看见了他的阳具!
她们把凯瑟琳一路拖到了兰伯维尔牧师面前。
——我们把这个小基督徒交给你了。她操了自己的舅父!
牧师将这群骂骂咧咧的野蛮人打发走,蹲下身子查看躺在他脚下遍身是血的少女。等他终于满意了,才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你如同一朵鲜花生活在毒刺里。
——谢谢,我的神父。
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从床上醒来,F在床上拨弄我的头发。
——伙计,和我一起来吧。
——F,现在是什么时候?
——一九六四年的夏天。
他脸上浮现出奇怪的微笑,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这让我有些害羞,我无法解释,只是将我的腿交叠在一起。
——起来。我们出去走走。
——我要穿衣,你转身。
——不。
——求你了。
他把我身上的被子揭开。因为充满睡意,又梦到失去的老婆,我的身体沉重不堪。他慢慢地摇头。
——你为什么不听查尔斯·埃克瑟斯的?
——别这样,F。
——为什么你不听查尔斯·埃克瑟斯的?
我把大腿夹紧了些,用睡帽盖住阴毛。F还是毫不留情地盯着我。
——坦白吧。你为什么不听查尔斯·埃克瑟斯的?为什么孤儿院的那个下午你没寄走那张优惠券?
——让我一个人呆着。
——好好看看你自己的身体。
——伊迪丝对我的身体可没什么抱怨。
——哈!
——难不成她对你说过?
——多了。
——比如?
——她说你有一个自负的身体。
——这到底啥意思?
——坦白吧,我的朋友。坦白关于查尔斯·埃克瑟斯的事。坦白你骄傲的罪。
——我没什么可坦白的。转身,我要穿衣服。大清早的少传你那套公案(42)。
F闪电般把我的手臂扭到背后,将我从那张怀旧的床上拖起来,强迫我面对浴室里那面全身镜。睡帽奇迹般地仍贴挂在我的阴毛上。我闭上眼睛。
——疼!
——好好看着。坦白吧。坦白你为什么不理睬查尔斯·埃克瑟斯。
——不。
他的手暗暗使了使劲儿。
——啊!疼,救命!
——说真话!你鄙视那张优惠券因为你的骄傲,不是么?查尔斯·埃克瑟斯对你来说还不够。你贪婪的大脑想得到不可名状的欲望。你想成为蓝甲壳虫。你想成为神奇舰长。你想成为塑料人。对你来说成为罗宾还不够好,你想成为蝙蝠侠。
——我的背要断了!
——你想成为超人,而不是克拉克·肯特(43)。你想成为漫画杂志的头条。你想成为永不会丢失埃及魔棒的隐形人伊比恩。你想在全世界之间的空气里写下砰!啪!嘭!呀哈!一天当个十五分钟的新人对你来说毫无意义。坦白吧!
——疼!疼!是的,是的,我坦白。我想要奇迹!我可不想凭优惠券得到成功!我想一觉醒来就功成名就!我坦白!
——好极了。
他将扭在我背后的手放下,拥抱了我。我的手指在囚室一般狭小幽暗的浴室里十分灵活,技巧纯熟。我解开他宽松裤上的无带搭扣,轻轻弹掉吊挂在我阴毛上的睡帽。它像一个裸体主义者乌托邦中的一片无花果叶飘落在我的脚趾和他的鞋之间,那抹奇怪的微笑仍然留在他性感的唇上。
——喔,我的朋友。我等这个坦白可是等了很长时间。
我们手挽手走在蒙特利尔狭窄的海滨长街。大量的麦子被装进中国货船;海鸥在垃圾上方不停地转圈;我们看见巨大的油轮驶进水面辽阔的圣劳伦斯河后似乎突然变小,变得像一枚闪亮的桦树皮做成的独木舟,缓缓驶向泛着白沫的波浪,驶进远山淡紫的雾色之中。
——你为什么总是那样笑?脸上肌肉酸不酸?
——我这么笑是因为我觉得已经教会你够多了。
我们手挽手爬上了通向皇家山的长街,我们城市的名字正由此而来。(44)凯瑟琳大街上的商店看起来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琳琅满目,中午的人群也从未像今天这样看起来如此快活。我似乎是头一次看到,好像各种颜色一起泼溅到驯鹿的白色皮肤上那般狂野。
——我们去伍尔沃斯买个热狗吧。
——我们就这么手挽着手吃,甭管芥末滴在身上。
我们沿着榭布鲁克大街,朝城市的西区走去,那一片是英国人集中居住的地方。我们马上感到了紧张的气氛。在拉封丹公园一角,我们听见了游行的口号。
——魁北克独立!(45)
——魁北克,要!渥太华,不要!(46)
——操英国王后!(47)
——伊丽莎白回家吧。
报纸上刚宣布了伊丽莎白女王正计划十月份出访加拿大。
——这个游行队伍看来不善。F,我们走快些。
——不,这可是美丽的一群人。
——如何?
——他们以为自个儿是黑人,这可是这个世纪能得到的最好感觉。
手挽手,F把我拉进这混乱的场景。很多游行者都穿着“解放魁北克”字样的T恤。我注意到每个人都勃起了,包括女人。在纪念碑下,一个有名的青年电影制作人正对着欢乐的人群演讲。他蓄着学者式的胡子,穿着件颜色鲜艳、式样夸张的皮夹克,这种装扮在国家电影局的走廊里很常见。他的声音在清晰地回荡。F使出柔道的手劲迫使我认真听演讲者说些什么。
——历史!这个年轻人在我们的头顶喊叫着。我们应该怎样对待历史?
这发问让人群骚动起来。
——历史!他们大喊。把我们的历史还给我们!英国人窃夺了我们的历史!
F将我们推到人群的深处,人群自动接受了我们,如同流沙吞噬了实验室里的怪物。年轻演说者清晰的声音如同飞机喷烟写下的文字悬在我们之上。
——历史!他继续演说,历史在那场战争中裁定印第安人会将他们的大陆输给法国人。一七六〇年的历史裁定法国人会输给英国人!
——呸!吊死英国佬!
我感到脊椎下端触到了一袭轻薄尼龙裙下裹着的一具炽热身子,这种感觉真让人愉快,她就站在我身后大声欢呼着。
——一九六四年的历史裁定,不,历史命令英国人必须将这片他们糟蹋的土地交给法国人!交给我们!
——说得好!家国不幸!魁北克自由!
我感觉一只手顺着我松垮的裤子后部往下滑,一只女人的手,指甲很长,手指滑嫩。
——操他妈的英国佬!我出乎意料地也大叫了一声。
——这就对了。F在我身边低语。
——历史裁定输家赢家。历史不在乎个案,历史只在乎风水江山轮流转。朋友们,我问个简单的问题:今天转到谁家?
——我们!回答声震耳欲聋。
如今我也是这人群中欢快的一分子,人群紧拥在纪念碑周围,如同一只螺丝钉上的坚果,这个我们渴望占有的城市如同扳手将我们拧得越来越紧。我松了松皮带,好让她的手滑进得更深。我不敢转身看她的脸,我不想知道她是谁——这和我毫无关系。我能感觉到她被尼龙裙包裹着的胸部紧贴在我后背,在我的衬衫上留下两个被汗水濡湿的圆印。
——昨天是盎格鲁-苏格兰血统的银行家们把他们的名字刻在蒙特利尔的山上。今天轮到魁北克国家主义者们将名字留在新劳伦森共和国的护照上!
——共和国万岁!
我们激动到不能成言,只能欢呼着表示同意。那只冰凉的小手已经转了个方向,现在她的手掌刚好包住了那片多毛之地。扔向天空的帽子如同爆米花一般,没人在乎落下来的帽子是否是原来那顶,反正都是你我大家的。
——昨天,英国人从我们加斯佩的渔村里带走我们的女孩当他们的法国女佣。昨天,法国人拥有亚里士多德和满嘴坏牙。
——呸!耻辱!扔到墙上去!
我闻到了她的汗香,这个可比交换姓名要私密得多。她将骨盆使劲抵在被裤子遮掩住的手上,似乎那里是她高潮入口的延伸。我用空出来的一只手伸到她的身后像抓住一只足球那样抓住她鲜花一般的左瓣屁股,如此我们就紧紧地扣在一起。
——今天该轮到英国人住在脏房子里,信箱里塞满法国人的炸弹!
F离开了我们,以便和演说者更近。我将另一只手伸到她背后,裹住了她的另一瓣屁股。我发誓我们就如同塑料男人和塑料女人,我似乎能到达她身上任何地方,而她也在我的内衣下任意游荡。我们开始随着人流的呼吸调整我们的动作,人群是我们欲望的栖息地,我们欲望的温床。
——康德曾说:如果一个人把自己变成一条蚯蚓,被人一脚踩着,他能抱怨么?斯科·陀尔(48)说过:无论如何,民族主义从心理上无法避免,我们都是民族主义者!拿破仑曾说:一个国家如果丧失了独立就丧失了一切。拿破仑的这番话,是从王位上向着群众说的,还是从他战败后蜗居之处的窗户对着阴郁的大海说的,却是由历史决定。
这番激情陈述对于大众来说未免过于学术,知音不多,只赢得了稀疏的叫好声。然而就在那一刻,我从眼角看到了F被几个年轻的肩膀抬了起来,随后响起了一阵野猫似的欢呼声,演讲者则很快将这一群众自发的冲动并入到群体的常态狂热之中。
——我们中间有个爱国者!这个人,甚至英国人在自己的国会中也无法羞辱!
F往后躺在年轻臂膀组成的结实垫子上,他高举的拳头如同潜水艇的潜望镜。此时,这个职业政治家的出现似乎预示着一种新的神秘迫切,演讲者又开始演说了,几乎是吟颂着。他的声音安抚着众人,如同我在她身上游走的手指,如同她在我身上游走的手指。他的声音如同一只呻吟的水轮车出的水流倾泻在我们的欲望之上,我知道,我们所有的人,不仅仅是我和这个姑娘,我们所有的人将同时达到高潮。我们的手臂纠缠挤压在一处,我都不知道握住我鸡巴的手是自己的还是她的,而她的阴唇已经在触摸中肿胀起来。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塑料人灵活的手臂,我们都拥抱着彼此,自腰部以下都裸着,被封在汗液和体液的混合啫喱里,被最甜蜜饱满的雏菊花环连接在一起!
——鲜血!鲜血对我们意味什么?
——鲜血!还我们的鲜血!
——揉得更爽些!我大叫着,立即有几张愤怒的面孔让我噤声。
——我们民族最初之黎明,这鲜血就是我们的滋养之源,成为我们的命运。鲜血塑造身体,也是培育我们民族精神之源,鲜血传递着祖先的精神;鲜血承载了我们的历史;我们的鲜血里开放出荣耀之花;我们的血是他们无法改变方向的潜流,他们窃取来的所有金钱都无法使之干涸。
——还我们的鲜血!
——我们要属于自己的历史!
——共和万岁!
——别停!我大嚷。
——伊丽莎白滚回老家!
——再来!我请求道。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聚会的人群开始散开,饱满的链条开始瓦解。演说者已从纪念碑的基座上消失。突然我面对着每一个人。他们正在离开。我伸手去抓他们的衣角。
——别走!让他回来继续说!
——耐心一点儿,公民。革命已经开始。
——不!让他继续说!别离开公园!
人群拥过我的身旁,看起来很满意的样子。一开始我抓住男人们的衣领不放,并对革命热情也报以粗野的语言,男人们都好性情地微笑着;一开始我握住女人们的手她们都笑起来,我查看她们手上有没有我的阴毛,我想得到她,我想和她一起去跳舞,那个在我背上留下圆汗迹的女人。
——别走。别离开!封锁公园!
——放开我的手!
——别扯住我的衣领不放!
——我们得回去干活儿!
我请求三个穿着印有“解放魁北克”字样汗衫的男人把我举到他们的肩上。我试着把脚踏在一个人的裤腰上,好爬上他们的肩头,向正在分散的人群大声疾呼。
——把这家伙赶走!
——他看起来像英国人!
——他看起来像犹太人!
——你们不能离开!我高潮还没来呢!
——这家伙是个性变态!
——咱们狠揍一顿。他很可能是个性变态。
——他还老闻姑娘的手!
——他还闻自己的手!
——他是只怪鸟。
然后F出现在我的身边,这伟岸的F,澄清了我的清白。他带我离开了公园,现在这个公园什么都不是,这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公园,池塘里有天鹅,走道上满是糖纸。手挽手,他带我沿着阳光灿烂的街道走。
——F,我哭喊着,我高潮没到,我又失败了。
——不,亲爱的,你成功了。
——什么成功了?
——考验。
——什么考验?
——倒数第二个考验。
“让冷风吹,只要你还爱我,不管是东风还是西风,我能经受住考验,只要你还爱我。”这是多年以前热门金曲排行榜上第七首,我记得是第七首。标题是六个字。数字六由维纳斯统治,是爱与美的星球。根据易洛魁族的天相学,每月第六日是梳洗打扮日,梳理好头发,穿上饰有贝壳的长袍,出去谈情说爱,和族人玩碰运气和摔跤的游戏。“什么原因我没能让你高兴?”图上的某一处如此说明。今晚是三月六日的寒夜。春天尚未来到加拿大的森林。月亮进入白羊座两天了,明天它将进入金牛座。我留了胡子,易洛魁人这会儿若看见我肯定会恨我。易洛魁人在十七世纪的某天俘获了教士约格斯,其中一个小小的折磨(此时来自阿尔冈昆的奴隶已经用蚌壳切断了他的拇指)是让孩子们用手扯掉他的胡子。“给我一张没有胡子的耶稣像,”耶稣会教士加内尔在给一个法国朋友的信中如此写道,显示了他对印第安人特性的全然了解。F有次告诉我有个姑娘因阴毛旺盛受人宠爱,她每日都用刷子精心梳理,以致阴毛足有六英寸长。她在肚脐眼下用一支黑色液体眼线笔画了一双眼睛和鼻孔,然后将阴蒂上方的阴毛分开成两道对等的弧线,看起来好像是粉红唇上生了两道髭须,长长的阴毛活像一袭胡子。她的肚脐眼儿里有一粒装饰用的珠宝,如同阶级等级的标识,一个充满色情风格的算命师或者神秘的喜剧漫画。女孩身体的其他部分都遮盖在毯子下,唯独露着这块地儿。她的这番装束如同当时甚为流行的东方格言或警句用幽默戏谑的方式表达出来,用腹语者的技巧在亚麻布毯下说话,让F开心不已。为什么我不能有这样的记忆?F,如果我不能同时继承你的记忆,你的那些礼物到底有什么好?你那些收藏的肥皂、短语册子,记忆让你这荒芜的遗产平添了别样意义,如同锡铁罐头和撞得稀烂的汽车因为在一家豪华艺术画廊展出突然身价百倍一样。如果没有你的亲身体验,你这些深奥教诲又有何用?你,包括所有那些大师,那些独特的呼吸吐纳之法和成功的秘诀,这些对于我都太深奥。我们这些患哮喘的人怎么办?我们这些失意者怎么办?我们这些不能正常拉屎的人怎么办?我们这些没有狂欢和淫乐的机会因此也无这些机会保持清高距离的人怎么办?我们这些老婆被朋友操了、心神俱碎的人怎么办?这些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办?我们这些不是议员的人怎么办?我们这些在三月六日的夜晚无端觉得寒冷的人怎么办?你跳了电话舞,你听见了伊迪丝内心的声音。我们这些在坏死的身体间戳来拨去的人怎么办?我们这些必须阅读历史上肮脏污秽部分的史学家们怎么办?我们这些在树屋里放屁熏坏了整间屋子的人怎么办?你为何让这一切都如此难解?你为什么就不能像圣奥古斯丁一样唱着歌安慰我:“当心那些无知的人,他们站起身,就在我们的眼皮下窃走了天堂?”你为什么不能像被祝福的圣母马利亚那样,于十九世纪某天在一条寻常不过的大街上对那个普通农家女孩凯瑟琳·拉布雷说:“用信仰和激情追寻的人必得恩泽。”为什么我必须要在凯瑟琳·媞卡薇瑟的脸上寻找痘痕,如同登月卫星的透视镜一样?你满身是血躺在我的臂弯里对我说:“现在随你处置了。”这是什么意思?说这种话的人通常是暗示他们在严酷考验中已经完成了一大半。谁愿意只收拾残局?谁想溜进暖和而空荡的驾驶椅?我也想要冷酷风格的皮衣。我也热爱蒙特利尔。我不总是森林里的怪人。我曾经也是个好公民,有个老婆和好些书。一六四二年的五月十七日,迈松纳维(49)的小舰队——由一只中型艇、一只平底帆船、两只划艇组成——驶近了蒙特利尔。次日他们顺着葱郁而幽静的海岸行驶,在张伯伦三十年前选择的驻军之地停船靠岸。嫩绿的草坪上开满了早春的花。迈松纳维跳上了岸。行李、帐篷、武器和粮草跟着上岸。一座祭塔在这宜人之地竖起来。他的人马都是些粗汉子,聚齐了围在高大的迈松纳维身边,站在这祭塔前,曼斯女士、裴尔翠夫人、她的仆人,还有其他的手工业者和苦力们也围在周围。神父维蒙特,教会的高级上司,穿着华丽制袍站在众人面前,众人噤声下跪,犹如耶稣的形象缓缓上升。随后神父转身对着这一干人说:
——你们是芥籽,你们将萌芽、长高,直到枝桠布满大地。你们并不众多,但你们的劳作就是上帝的劳作,上帝对你们微笑,你们的子孙将遍布大地。
暮色渐浓,太阳落下西边的森林。萤火虫在暮色中的草场上方跳动。众人抓了些萤火虫,将它们系在一处做成一个光束挂在祭塔前,耶稣的形象仍然在那里。他们搭起帐篷生起火,指定好守夜人,各自歇息去了。这是蒙特利尔的土地上第一次响起弥撒的歌声。噢,从这小窝棚里透出的光我看见了一个可以预见的伟大城市之光,这个伟大的城将它巨大的阴影投射向大地,市中心的灯光如闪烁的萤火虫,形成巨大柔软的花环。这也是我在三月六日那天的雪夜里得到的精神慰藉。这使我想到犹太秘籍中的一段话《巨面人的胡子》第六章:“每件在秩序中存在的劳作,能得到更多的慈悲怜悯……”离得更近些,凯瑟琳的尸体,现在是零下二十度,我不知道如何拥抱你。在冰柜里你还有气味么?圣安吉拉·梅丽丝死于一五四〇年,于一六七二年出土(凯瑟琳,你那时还是个六岁的孩子),她的尸身散发甜蜜的芳香,直到一八七六年仍然完好如初。圣约翰·内博米瑟纳一三九三年在布拉格因拒绝披露一个忏悔者的秘密而殉道。他的舌被完整地保存下来。三百三十二年后的一七二五年,数名专家检验了他的舌头,证明舌头的形状、颜色和长度都与一个活人无异,柔软而有弹性。博洛尼亚的圣凯瑟琳下葬三个月之后被开棺,她的尸身散发出一股甜蜜的芳香。死于一七二一年的圣帕西福斯死后第四年,尸身仍然未腐,且芳香不去。挪动他的尸身之际,一个抬棺人脚底一滑,尸身的脑袋撞到阶梯掉下来,鲜血从脖颈处喷薄而出!圣约翰·维亚尼于一八九五年下葬,他的尸身在一九〇五年出土时仍完好如初。完好如初?完好如初能维持一场情爱么?圣弗朗西斯·贾维尔在他死后的一五五二年被挖掘出土,尸身颜色依然栩栩如生。栩栩如生就足够了?圣约翰于一五九一年辞世,九个月后尸身仍完好如初,有人割他的手指时仍会流血。大约三百年后的一八五九年,他的尸身仍然不腐,就是不腐。圣约瑟夫·加拉圣地西斯死于一六四九年(易洛魁人于同年穿越大洋烧掉了拉勒芒),他的内脏虽已被移除,但尸身却未涂防腐香料。他的心脏和舌头至今完好,但身体其他部分的状况则没有相关记述。我地下室的厨房不透气,烤箱的计时器也因为故障常常自动就开了。F,这就是你为何让我在这冰冷的树屋里呆着?没有香气,我惊慌失措。印第安人将疾病归咎于未被满足的愿望。他们会将罐子、兽皮、烟筒、贝壳念珠、鱼钩、武器等物品堆在病人面前,“希望这些物品能满足病人的愿望。”病人往往能梦见使自己痊愈的方法,他的要求也从未被拒绝过,“不管他的愿望如何奢侈、无聊、恶心或者可憎。”天哪,让我也当一回印第安的病人吧。世界啊,让我成为梦想中的摩霍克吧。没有精湿的梦在洗衣房内死去。我明白印第安人对性的态度非常健康自然,我想把它出售给我的心智,它能接受这种答案。如果我把这个卖给好莱坞,好莱坞就彻底完蛋啦。我这会儿正生气呢,又冷。如果我没有立刻得到这永远不腐且芳香无比的幽灵之爱我就要终结好莱坞。如果我还没好起来我就要终结所有的电影。我不久就要摧毁你们居住区内的影院。我要在夜场电影上画成千上万的百叶窗。我讨厌我的困境。为什么我得是那个割伤了手指的人?我必须得在骨架上扮演瓦沙曼(50)吗?我想成为那个唯一的孩子僵硬的尸身,被笨拙的医生们抬来抬去,我年轻的三百年的血液冲下水泥阶梯。我想成为太平间的灯光。为什么我必须得切开F的老舌头?是印第安人发明了蒸汽浴。这可只是小趣闻。
凯瑟琳的舅舅梦见了使自己痊愈的方法。整个村子急急忙忙去搜罗他想要的东西。使他痊愈的方法并非奇特,都是日常用到的东西。萨加尔德(德国某地)和我们的拉勒芒都提到过在不同的印第安村落里实行过这种疗方。舅舅说:
——把镇上所有年轻女娃子都找来。
村里人急忙照做。所有的年轻女孩子都被找了来:玉米地里劳作的少女,正在做编织活计的姑娘,悠闲自在不干活的姑娘,她们松散的长发都编成了辫子,围坐在他的熊皮大衣旁。“他全心祈祷村里所有的姑娘都聚集在身边”。(51)
——人都齐了?
——是的。
——是。
——当然。
——嗯。
——喏。
——都在这儿了。
——是。
——我在这儿呢。
——当然在了。
——是,都到了。
——是。
——齐了。
——我猜都到齐了。
——是的。
——都到了。
——是。
舅舅满意地笑了。随后问了每人一个老问题:“晚上要与哪个她们看上的小伙子睡觉。”(52)我出于责任将所发生的事情完整记下,因为我担心悲伤可能会影响到客观事实,这非我所愿,因为事实是诸多可能性的一种,我不能也无法忽视。事实犹如粗糙的铲刀,而我的手指依然被弄得青紫,流血不止;事实犹如一枚崭新的硬币,你不想花掉,直到它在你的珠宝盒里弄出些许刮痕,带着破产后的怀旧气息。而我的运气已远离。
——你今晚想和哪个勇敢的男娃子在一起?
每个姑娘都通告了那个夜晚的情人的名字。
——凯瑟琳,你呢?
——荆棘。
——那可有得瞧啊。大伙儿都嗤笑起来。
上帝啊,帮我度过这一切。我的肠胃腐烂了。我很冷又无知。我站在窗户里得了病。我嘲笑我热爱的好莱坞。你能想象是哪个家伙写下这些的?老派的犹太人大喊着祈求,因惊恐而颤抖,在第一个月食之时呕吐。啊啊啰啊啰啊啰啰啰。装饰这祷文并呈现给汝。我不知道上千人合唱“想想这朵百合”音响效果会如何。用闪闪发光的雪铲装扮这堆东西,我想建一座祭坛。我想点燃高速公路旁的一座稀奇古怪的小祭坛,可我却淹没在古老的蛇池里。我想将橡皮筋做成的发动机和塑料蝴蝶绑在一处并低声细语:“想想塑料蝴蝶吧。”可我却在俯冲而下的始祖鸟的阴影里发抖。
祭祀的司仪把姑娘们提到的那些小伙子都召集过来,那天晚上他们手牵手走进了长屋。屋内床垫已备好。众人顺着长屋从头到尾成双成对躺成一溜,“从长屋的这头到那头,”(53)然后开始互相亲吻做爱吸咂拥抱呻吟,脱下身上披着的兽皮衣,互相挤压啃咬乳头,用鹰的羽毛挑逗阳具,舔着彼此的私处,若有人操得姿势古怪众人便大笑,若两具肉体因高潮而迷狂尖叫,众人便停下鼓掌。在长屋两端各站着一名队长,嘴里哼着歌子,手里摇着龟壳儿做成的响铃。近午夜时分,凯瑟琳的舅舅觉得好些了,他从垫子上起身慢慢爬到长屋的尽头停下来,将脑袋伏在某个光屁股上,或者将手指伸进仍然流着精液的洞里,或者将鼻子凑在两具肉体之间,了解细微的不同。他留意到与众不同的做爱方式,对那些怪诞的行为开个玩笑。他拖着身体慢慢爬过横七竖八躺着的肉体,眼睛红得像四十二号大街上的影迷,时不时用他的拇指和食指逗逗还在微微抖动的鸡巴,一会儿在某个人的褐色肚子上轻拍一下。每个做爱姿势既相同又各异,这就是这个老人疗方的奇妙之处。所有的姑娘都回到他的身边,所有这些阴毛茂盛的洞穴和闪着微光的乳头。他从一对对的肉体边爬过,从这对爱人到下一对,从这个甜蜜的姿势到下一个,臀部的冲撞,相互的吸咂,从这个拥抱到下一个——他突然明白了那段最伟大的祷文的意义,也是印第安崇拜的神灵第一次显现的第一篇祷文,最真实神妙的咒语。他这样爬着,嘴里就吟唱着这段祷文:
——我改变
我故我
我改变
我故我
我改变
我故我
我改变
我故我
我改变
我故我
我改变
我故我
他一字不落地吟诵,包括每个音节。他深爱自己吟唱的祷词,就在这吟唱中,他看见了变化,每一个变化亦是回归,每一次回归即变化。
——我改变
我故我
我改变
我故我
我改变
我故我
我改变
我故我
我改变
我故我
我改变
我故我
如同蒙面舞会,每一只面具都完美,因为每只面具都是真实的脸,每一张人脸都是真实的面具。因此没有面具也没有脸,唯有一只面具一张脸,没有名字变来变去还是自己。当黎明降临,两位队长将龟壳儿铃摇得慢了些。黎明之光照进长屋,散落一地的衣物已被众人穿戴停当。老人长跪在地,吟诵称信,宣称自己已病愈。而年轻的情人们漫步走进绿色氤氲的清晨,手臂挽着对方的腰或肩膀,长夜已尽,这情人工厂也该换班了。凯瑟琳就躺在他们中间,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走在阳光下,教士向她跑来。
——怎么样?
——神父,一切都相安无事。
——但愿上帝废除这可恶不祥的仪式。(54)
这段评论是来自萨加尔德的信件。休伦人将这种独特的治疗方法称为“安达完得铁”。
我在寒风中等待回答,等待指令,寻求慰藉,然而我能听见的只有冬天冷风的呼号。我每晚都在呼唤伊迪丝。
——伊迪丝!伊迪丝!
——啊嗷……山顶上狼的剪影在嗥叫。
——帮帮我,F。这些炸弹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啊呜嗷……
在接连的梦境里我们躺在彼此的臂弯里。可每个寒冬的清晨我独自醒来,身边是一堆破碎的落叶。寒冷的冬天已把我的鼻涕和眉梢的眼泪冻成了冰。
——F!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
我可听见了回答?这树屋就是奥斯克塔瑞克的隐居之处?F,你也属于将敌人的脑袋串在长杆上的那群族人么?我不知道这过程如此长而拙劣。举起钝裂的战斧再砍一次。用石勺在脑浆中搅动。月光想要进入我的脑壳儿么?冰冻的天空如河流微光闪烁,它要流进我的眼眶么?F,你是那个为了实现自身的抱负离开隐居之地来到公众之间,为了给自己动手术的钻脑人么?或者你仍然和我在一起,手术正在进行之中?
——F,你这操朋友老婆的土贼,快解释!
今夜我又喊叫着这个问题,如同我无数次吼过的那样。我还记得你总在我读资料作论文的时候很烦人地站在身后,从我的肩膀处看着,希望从中看到哪怕一点关于鸡尾酒会的内容,尽管这希望非常渺茫。你注意到一六四〇年拉勒曼特神父写的一封信函中的一段:“烈士的鲜血就是基督教的种子。”彼时加拿大还没有教士被杀的事件,拉勒曼特神父为此很是遗憾,这现状对于去印第安居住地传教的年轻教士们可不是个好兆头,因为只有殉道者的鲜血才是教堂的种子。
——魁北克的革命需要一点鲜血的润滑剂。
——你为什么那样看着我,F?
——我怀疑我是否教授你够多了。
——我不需要你肮脏的政治教诲,F。你是国会中的一根刺。你将炸药伪装成鞭炮偷运进魁北克。你把加拿大变成了一个精神分析家们的巨大平台,我们在这平台上不停地做着关于身份认同的噩梦,而你所有的解决办法如同精神病学一般枯燥无味。你唆使伊迪丝尝试各种古怪的性交姿势,以致她身心破碎,剩下我这书呆子独自一人,现在你又来折磨我了。
——哦,亲爱的,这历史和过往让你成了驼背,如此堪怜的驼背。
我们站着,紧靠在一起,就像我们曾经在那么多的房间里站立过一样。这次我们站在图书馆里大堆的书中,书架挡住了外面的天光。我们的手在彼此的裤口袋里。F高傲的表情总让我憎恨不已。
——驼背!伊迪丝对于我的身体可没得话说。
——伊迪丝!哈!甭惹我笑了。你对她一无所知。
——F,不准你提她!
——我治愈了伊迪丝的粉刺。
——哼,什么粉刺!她皮肤可是光滑得很!
——哦,可不是这样。
——她皮肤吻起来摸上去可是好得很!
——这得归功于我著名的香皂收藏吧!听着,我的伙计,我初次遇到伊迪丝,她皮肤可糟得很。
——别说了,F!我不想再听。
——到了解你老婆的时候了,你早该去了解你在皇家山居酒店发现的那个在美容店干着美甲的漂亮活儿的那个姑娘到底是谁。
——别,F,别这样。不要毁坏更多事情。就让我和她的身体呆在一处吧。你的眼睛怎么啦?你的脸怎么啦?你哭啦?
——我在想,我若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你去哪儿?
——革命需要来点儿鲜血。那将是我的血。
——噢,不!
——伦敦已经宣布女王将于一九六四年十月出访加拿大法属区。她和菲利普亲王到达时会看到警察们拉起的警戒线、防暴坦克,还有充满敌意的群众骄傲的后背,而这些还远远不够。我们不能重蹈印第安人的覆辙。她在伦敦的智囊团必须明白我们的尊严所需的养料和其他人的一样:即任意行事的快乐。
——你打算怎么干?
——在榭布鲁克街北面有座维多利亚女王塑像。我们去体制电影院的路上常路过那儿。那塑像还是照着她早年愉快的形象制成的,不像她后来因痛苦和失落发了福的样子。铜像年岁已久,起了铜锈。明晚我会把一包炸药放在她的金属臀部。这不过是个已过世的女王的铜像而已(她只不过碰巧知道了爱的意义),这只不过是个象征,可国家就靠这些象征行事。明晚我就会将这个象征炸得粉碎——包括我自己。
——别干这个,F。
——为什么不呢?
对于爱我一无所知,但某种类似爱的东西像成千个鱼钩从我的咽喉深处钓出这样的字句:
——因为我需要你,F。
F悲伤地微笑着,将左手从我温暖的裤口袋里抽出来,伸出双臂,好像礼拜结束时的赐福祈祷,给我一个温暖的熊抱,将我紧紧贴近他的埃及式衬衫。
——谢谢。现在我知道我教授给你的东西足够了。
——因为我需要你,F。
——别嚎了。
——因为我需要你,F。
——嘘。
——因为我需要汝,F。
——再见。
他离开时我觉得孤独而寒冷,钢书架上发黄的书如风中堆堆落叶飒飒作响,每一片叶子都带着疲惫和死亡的讯息。我现在写下这些,清楚地感受到F的痛苦。他的痛苦!是的,我刮下历史的旧痂,他的痛苦如同一滴纯洁的胜利之血在闪耀。
——再见。他扭过肌肉发达的肩膀向我喊道。准备听明晚的爆炸声吧。把你的耳朵贴近通风口。
他的痛苦如同穿过这小屋窗口清冷的月光,充满我的知觉,改变了我心里每件事物的边缘、颜色和分量。
凯瑟琳·媞卡薇瑟
我在呼叫你,呼叫你,呼叫你,试着拨987654321我这可怜的不通电的脑子在大声呼叫你,123456789,在松针里迷失,这冰柜的租户,在紧并在一处的膝盖间寻找毛发用来做天线,搓揉着阿拉丁蓝色的阳具;呼唤你,调试天线,在血窟窿里四处戳戳,手指在星星粥里操,牙医的锥子钻进前额,如同负罪石一般裂开;呼唤你,呼唤你,被肉汤吓怕,指示大脑里肮脏洗衣房的橡胶姑娘们让开,歌舞表演之后满地香蕉华夫饼的包装纸,充斥着羞辱的黑色空气,剥去了头皮的头发下没有交流电插座,调试,跳这最后一支舞,乳头上的橡皮蝎子,向医生泼去的牛奶,我给你打电话,是为了你能给我回个话,给你打电话是想让你拉住我哪怕一次,假意也可,接受人造的白桦皮,接受香港的性玩具,接受金钱的忏悔,接受醋酸人造丝的假发,接受性药,接受明信片上老派的舅舅辈的吸咂,当做理想中的有褐色健康肌肤的柏拉图,接受电影院椅子里的互相搓揉,接受舞台上大量的调笑,接受隐藏在内裤下的茂盛毛发,优雅地接受这一切,接受占星术的枯燥无聊,接受限制妻子的数量,接受警枪带来的死亡,接受城市中的巫术,接受后宫内的虚假气味,接受角子硬币,降神会感觉到孤独的老妇人的大腿,接受犯罪的买卖,扎马太的选举纽扣在圣痕处腐烂,推销摩西的号角,接受地球是方形的理论,给汤姆的显微镜腰带毫无作用,用上等牛皮制成的屄穴大典中的制图荒谬百出,呼叫你,接受所有的原因,臀部间的深缝,发光的高速公路边玛丽的房子,药物幻象尚未消除,忍受禅学博士,肮脏的灌肠器,不要求引用资料,相信学术风尚创造的迷幻,脏汽车,我低下吓坏了的脑子,所有的迷惑与怀疑都在呼唤你,调试,调试,98765432123456789,未通电的大脑在呼叫。
我的膝盖上放着短语册子,到处寻求我的圣女。
凯瑟琳·媞卡薇瑟在洗衣房
(文中可爱的斜体字部分(55)为凯瑟琳的话)
这些亚麻的东西要洗洗了
我明天就要
你说呢?明天能洗好晒干么?
我需要它们
特别是我的衬衫
至于其他么,最迟后天得给我
我希望它们簇新整洁
少了一件衬衫、一块手绢、一双袜子
就缺这些
这套戏服该洗洗了
何时可取?
我这有一件连衣裙、一件大衣、一条长裤、一件马甲、一件短上衣、几件内衣和几双袜子等等。
三天后我来取
请帮我烫烫
好的,先生。可以取了。
您觉得裤子烫洗得还称心么?
很好,很合我意。
我的西服几时能取?
一星期
这个活儿可得花时间
我会把您的西服烫洗得好好儿的!
我自己来取
不,您不用费神!
我们会把您的东西送上门的,先生
好极了。如此我下星期六就等着你们了
这套西服很棒
这套西服是便宜货
你是个好裁缝
谢谢
再见
迟些我要再置一套
随您的意,先生
我们会让您满意而归
凯瑟琳·媞卡薇瑟在香烟店
(斜体字部分为凯瑟琳的话)
请问香烟店在哪儿?
就在街角的右边,先生
就在您前面,先生
我买包烟
你这儿有什么牌子的香烟?
我们店里的可都是好烟
我抽烟筒,想买些烟叶
来盒焦油重的
我要焦油轻的
再给咱来盒火柴
要个烟盒,一个好使的打火机,再来盒烟
这些总共多少钱?
二十个先令,先生
谢谢,再见
凯瑟琳·媞卡薇瑟在美发店
(斜体字部分为凯瑟琳的话)
理发师
头发
胡子
髭须
香皂
冷水
梳子
刷子
我想刮个脸
请坐下!
请进!
请给我刮个脸!
我后面的头发要剪得很短
别太短
洗个头!
帮我梳梳
我会再来的
我很高兴
这店子几时关门?
晚上八点
我会常来修脸的
谢谢,再见
您是我们的顾客,我们会尽量使您满意
凯瑟琳·媞卡薇瑟在邮局
(斜体字部分为凯瑟琳的话)
先生,请问邮局在哪儿?
抱歉,我也是刚来不久
问问那位先生吧
他会法语和德语
他会帮你的
请告诉我邮局在哪儿
就在对面
我想寄封信
给我几张邮票
我想寄些东西
我想发封电报
我想寄个包裹
我想发封急信
你有护照么?
你有证件么?
是的,先生
我想寄张支票
给我张明信片
寄这个包裹要多少钱?
十五先令,先生
谢谢,再见
凯瑟琳·媞卡薇瑟在电报局
(斜体字部分为凯瑟琳的话)
您需要些什么,先生?
我想发封电报
连着回信一起付费么?
每个字多少钱?
五十便士一个字
电报是发给……
这可不便宜,但是没关系
电报不会晚吧?
多长时间才能发出去?
两天就到,先生
时间倒不长
我要发封电报给父母
我希望他们明天就能收到
我很长时间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我想他们会给我回封电报的
喏,这些是电报费
谢谢,再见
凯瑟琳·媞卡薇瑟在书店
(斜体字部分为凯瑟琳的话)
早上好,先生
我能选书么?
当然!您需要什么任意选吧!
我想买本旅游指南
我想了解一下英格兰和爱尔兰
您还需要别的什么吗?
我想要很多书,可是,书很贵啊
如果您买的书多,我们可以适当给您优惠
我们这里书的种类很多,有便宜也有贵的
您要的书需要捆一下么?还是不捆?
捆起来吧
这样它们不会受损
好吧,给您
多少钱?
四元
你这儿有字典吗?
有的
请包好
我一起拿走
非常感谢
再见
哦,上帝啊,哦,上帝啊,我要求得太多,我要求一切东西!我听见自己用各种声音在索取。我不知道,在我最深的恐惧里,我不知道我到底需要多少。哦,上帝啊,我听见自己开始祈祷,我变得沉默:
(1) 北美印第安人的一支。
(2) 原文为法语。
(3) 出生于法国(1599—1672),天主教乌拉苏拉会修女。
(4) 出生于法国(1620—1700),圣母修女会创始人。
(5) 出生于加拿大魁北克(1701—1771),第一位被尊为圣徒的加拿大人。
(6) 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由黑人组合普拉特斯乐队唱红的一首歌。
(7) 原文为法语。
(8) 美国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喜剧演员和歌手。
(9) 希伯来语里意为接受。犹太教的神秘教义,尝试解释永恒且深奥的创造者与有限且易逝的世间的关系。
(10) Joe Hill(1879—1915),瑞典裔美国人,劳工活动家,歌词作者,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世界工人组织的成员,后被以谋杀罪处以极刑。
(11) 西南欧民族,自称欧斯卡尔杜纳克人。主要分布在西班牙比利牛斯山脉西段和比斯开湾南岸,其余分布在法国及拉丁美洲各国。属欧罗巴人种地中海类型。
(12) Francisco Franco(1892—1975),西班牙政治家、军事家、独裁者。
(13) 原文为法语。
(14) 位于约旦河西岸的古城,属巴勒斯坦。
(15) Houdini(1874—1926),匈牙利裔美国魔术师,在一次尝试从封闭的装满水的容器中脱身魔术中失败而溺亡。
(16) 位于德国巴伐利亚州,曾为集中营。
(17) 一个专门给牧师提供教育的基督教组织,于一六四二年在法国成立,后传入加拿大。一七九二年传入美国。
(18) 原文为法语。
(19) 原文为法语。
(20) 原文为法语。
(21) 位于魁北克西部的一个历史悠久的小镇。
(22) 《圣经》里因美貌著称的女孩儿,十三岁时被选中去暖大卫王临终的病床。
(23)(24)(25)(26) 都是一九五〇年代美国流行漫画中的人物。
(27) Hugh Chamberlen(1630—1720),出生于医学世家,是英国历史上有名的男性助产士。
(28) Marquis de Laplace(1749—1827),法国数学家、天文学家,天体力学的奠基人。
(29) Tsong Khapa(1357—1419),藏传佛教格鲁派创立者。
(30) Frederick William(1688—1740),普鲁士国王。因喜爱军事著称,曾遍寻欧洲的高个男性组织成一个特殊军团,绰号为“波茨坦巨人团”。
(31) 指德国历史上有权选举神圣罗马帝国的诸侯。
(32) Alessandro Scarlatti(1660—1725),意大利巴罗克风格音乐家,以创作歌剧和室内清唱剧著称。
(33) Couperin(1668—1733),法国音乐家,创作巴罗克音乐。
(34) 生活在公元前十八世纪的古安纳托利亚人。
(35)(36) 原文为法语。
(37) 似指印第安神话中的神。
(38) Brancusi(1876—1957),罗马尼亚雕塑家。
(39) 指二战末日本空军“敢死队”队员。
(40) 印第安神话中的神灵。
(41) 原文为法语。
(42) 禅宗里指修行坐禅者的座右铭。
(43) 《超人前传》里的人物。
(44) 皇家山(法语Mont Royal),位于蒙特利尔市中心北侧,蒙特利尔市(Montréal)因此山得名。
(45)(46)(47) 原文为法语。
(48) 非洲政治家,一九五八年任圭亚那总统。
(49) Maisonneuve(1612—1676),法国军官,蒙特利尔市的奠基人。
(50) Wassermann(1866—1925),德国细菌学家。
(51) 原文为法语。
(52) 原文为法语。
(53) 原文为法文。
(54) 原文为法文。
(55) 中文排为仿宋。下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