媞卡薇瑟生命中的最后四年和接踵而来的奇迹
一位名叫欧肯拉塔瑞恩的印第安欧内由特族的首领,后来改信了基督教。他对新信仰极其热忱,直至暮年。他的名字意为火热的木炭,这名字恰如其分地体现了他的本性。欧肯拉塔瑞恩的梦想是让所有摩霍克人都信仰这个面色苍白的新上帝。一六七七年,他组织了一次传教,深入到易洛魁人的领地。随团人员两人,一个是来自罗瑞特的休伦人,另一个碰巧(如果我们在这里要消除“神意”这个词)是凯瑟琳·媞卡薇瑟的亲戚。他们到达的第一个村子是卡纳瓦克,正是我们的新信徒凯瑟琳和她的神父兰伯维尔居住之地。欧肯拉塔瑞恩极其能说会道,讲述了他们在圣路易斯城的传教经历,很快就让村民着了魔,凯瑟琳也是其中一个。
——我之前并没有灵魂,我只是像动物一般活着。随后我听说了大灵,天空和大地的真实主宰,如今我才活得像个人样。
凯瑟琳想去他如此生动描述过的那个地方。神父兰伯维尔很希望让这个秉性非凡的孩子在一个友好的基督教环境中好好成长,因此认同了她的请求。恰巧凯瑟琳的舅舅那时正在橘子郡(今为纽约州的首府奥尔巴尼)和英国人做生意。牧师很清楚凯瑟琳的舅母们巴不得让她消失。欧肯拉塔瑞恩希望继续在此地传教,因此众人决定让凯瑟琳跟着欧肯拉塔瑞恩的两个跟随者一起出逃。所有的准备工作进行得简单而隐秘。次日清晨一行三人就坐着独木舟离开了。他们划着小船驶进清晨的薄雾之中,神父兰伯维尔祝福了他们。凯瑟琳手中有一封给圣路易斯的神父们的信。她轻声喃喃道:
——再见了,我的村庄,再见,我的家乡。
他们顺着摩霍克河东行,再顺着哈德孙河往北,河两岸漂过树叶、大根浮木、缠绕的藤蔓和无法穿越的灌木丛。他们进入圣湖,就是如今的乔治湖,水流很静,一路平安,一干人心怀感激。他们继续朝正北前行进入钱伯伦湖,溯流而上经黎赛留河到达钱布林郡。众人在此弃舟,徒步穿越茂郁的森林,圣劳伦斯河的整个南岸至今还覆盖着这片茂郁的森林。一六七七年的秋天,一行三人到达了圣弗朗索瓦·泽维尔德·圣路易的传教区。你需要知道的就这些。别老想着凯瑟琳并未遵循她对舅父许下的诺言。很快你就会了解凯瑟琳并不受缚于尘世间的承诺。别担心她的老舅父会从飘落的树叶中追寻她的足迹,嘴里哼着一首忧伤的情歌。
我必须得快些了,护士玛丽的性器官不会如同一台永恒的弹子机一般永远处于高潮,再说我只剩下四根手指的手不定很快就累了。但是我会给你必须了解的一切。文献上提到负责这次传教的是尚内尼克和乔切第尔两位神父。他们读了凯瑟琳随身携带的信函:“凯瑟琳·媞卡薇瑟将住在索尔特,请仁慈地引导她。很快你们会知道交到你们手上的是多好的一块宝玉。希望你手里有上帝的荣光,一个健康的灵魂对于上帝至关重要。”这个小姑娘被分配和阿纳斯塔谢一起,这个老妇人是首批改教的易洛魁人之一,“碰巧”也认识凯瑟琳的母亲。看起来这个姑娘热爱这里的传教生活。她常在圣劳伦斯河边的木制十字架下长跪不起,不远处就是波光粼粼的湖水,绿色地平线延伸至远方,玛丽村周围的群山雾气缭绕。她身后则是这个安静的基督教村子,我很快就会提到她遭受的意义非凡的磨折。河边的木十字架是她最中意的地方,我可以想见她时不时会对河里的鱼、河岸上的苍鹭和到河边来喝水的浣熊低声细语。
凯瑟琳的新生活发生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一六七八至一六七九年间的冬季,大家又为她计划了一场婚事。每个人,包括阿纳斯塔谢本人在内,都希望让凯瑟琳的屄穴为男人张开。无论在这个基督教村子,或是任何其他异教团体,嫁娶之事大同小异。每个社团的本质最终是现世的。但凯瑟琳已经抛弃了她的屄穴,究竟是摩霍克的勇士还是信基督的猎手最终得手,这无关紧要。当时众人心里都中意一个年轻后生,不仅如此,这后生曾对凯瑟琳有过救命之恩,还给她提供生活必需的,但从未料想到自那个多雾的清晨,他从此就要承担她一生的生计责任。
——我不会吃东西的。
——这不是吃不吃的问题,亲爱的。这完全违背了自然。
小姑娘在神父尚内尼克身前泪流满面。他可是和这个现实世界打过很多交道的,很多交道,很多交道,他是个智者。
——我的孩子,他们这么做是有道理的。
——呜……
——想想将来吧。你这么做,就饿死了。
——我才不在乎我的身体会发生什么事情。
但是你却在乎她的身体,不是么?我的老朋友,我的弟子?
在传教中人们满怀激情。村民们似乎都不喜欢他们的皮肤。他们在受洗礼前的种种罪恶如同他们脖颈上曾戴着的兽牙项链一般沉重,虽然他们早已把项链丢弃。“村民依然用一种严厉的忏悔方式,希望消除旧日的阴影。”神父尚内尼克这样说。以下就是村民们做的桩桩事情。请把村子想象成一幅曼荼罗(1)或者勃鲁盖尔(2)的狩猎画,或者标了数字的图案。俯瞰这些在冰雪里横七竖八的、折磨自己身体的教徒们。你准忘不了,如同忘不了你拇指上的指纹。我没有时间描述其中的血腥和暴力。你就靠身上长着的那些水泡去了解吧。选那个你未留意长出来的水泡。教徒们喜欢从自己身体上抽血,他们喜欢给自己放血。有些人喜欢在身体上穿一副内部带刺的铁甲,有些人在身上套上马具,马具上又套上一捆柴,拖着到处走。瞧啊,一个女人光着身子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打滚。另一个女人在结冰的河里将全身埋到齐脖深的水里,用这种奇怪的站姿念着《玫瑰经》。我们得记住印第安版本的《玫瑰经》可是比法文的版本长两倍。一个裸身男子在冰面上凿出一个洞,将自己埋在齐腰深的水里,然后开始念诵“若不疼,莫若死”。他爬出冰窟窿时如同结冰的鱼,阳具怒立长久不落。有个妇人带着她三岁大的女儿一起下到冰面上凿出的洞里,因为她想提前为孩子的罪孽赎过。这些教徒等待着寒冬,以便在寒冬前伸展他们的身子,让冬天如同一只巨大铁梳梳理他们的身子。凯瑟琳也得了这么一副铁甲,整天穿着它干活。她会如同圣特蕾莎一样说:“忍受,要么死亡。”凯瑟琳走到阿纳斯塔谢跟前问道:
——你以为什么是最痛苦可怕的事?
——我的孩子,没什么比火烧更痛苦可怕的了。
——我也这么觉得。
这段对话在文献里保存了下来。事情发生在一六七八年冬天蒙特利尔的一条冰冻的河面上。凯瑟琳等到每个人都睡着了,她走到河边的那个木十字架下生了一堆火。接着她用烧红的炭火慢慢抚弄自己可怜的腿,如同易洛魁人对待他们的俘虏。她目睹过俘虏们受的折磨,很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如此她以为她打上了耶稣侍奉者的记号。我不想让这个成为什么新奇玩意儿,老朋友,它对你没好处,我的训诫也会因此功亏一篑。这不是娱乐。这是一场戏。再说,你也清楚痛苦的滋味,那种痛苦,你在贝尔森(3)新闻片里出现过,不是么?
凯瑟琳在木十字架下跪着,祈祷,禁食。她不是为了灵魂能受到神的宠爱而祈祷,她不是为了未能繁衍后代而禁食,她不是为了让传教昌盛才用石头划伤自己的肚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何祈祷,为何禁食。她是因为自己灵魂的贫瘠才如此苦行。永远别相信圣痕不痛。永远别在尿尿时做决定。永远别在你母亲的命运被宣告的房间里停留。永远别以为国家总理羡慕你的位置。亲爱的,你瞧,在我能告诉你任何事之前,我先得把你骗到祭坛上,否则我的训诫只不过是一则新闻标题,是某种时尚而已。
她在圣劳伦斯河南岸蓊郁的密林里游荡。她看见灌木丛后被惊吓的鹿在空中轻跃出一条弧线,似乎还在警惕地听着惊吓了它的声响;她看见一只兔子消失在洞穴里,松鼠在收集的橡实堆里弄出很大的响声;一只鸽子在一棵松树间筑巢;两百年间鸽子全会被卖光,在多米宁广场上的雕塑上落满粪便。一群形同箭镞的野鸭四散。她跪下哭喊:“哦,生命的主宰,我们的身体必须依靠这些动物么?”她静静地在河岸边坐下来。一条跃出河面的鲟鱼带起的水花如同溅起的贝壳;一条瘦鲈鱼如一支野曲里快速掠过的笛音刷地一蹿;一条长长的银梭鱼身下游着小龙虾,每种鱼都生活在属于自己的深浅不同的水位。凯瑟琳松开手掌,她哭喊着:“哦,生命的主宰,我们的身体必须依靠这些东西么?”她慢慢走回教区,路上经过金黄色的玉米地,玉米叶和穗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如同一群上了年纪的祭祀舞者。一小丛蓝莓与草莓相杂,她用两束松针蘸了一滴松脂制成一只小十字架,将它立在一丛醋栗旁。她哭泣时一只知更鸟在听,一只该死的知更鸟在飞行中停下来倾听。我必须用一篇小说开始,让你惊奇,这就是给你的遗赠。暮色降临,夜鹰的叫声层叠,远看去如同呈现三面的印第安的帐篷或金字塔,忧伤如幽灵似的印第安帐篷遮盖了她的哭泣。有人在印第安帐篷里交易,有人在金字塔里交易,这没什么关系。但在一九六六年,处在你的窘境里,这可是大有关系!“啊,生命的主宰,”她哭喊着,“我们的生命必须要依靠这些么?”每逢星期六和星期日,凯瑟琳就禁食。人们强迫她喝汤时,她总要在汤里拌了灰之后才肯喝。“在汤里加点灰就算是赎罪了。”
哦,上帝啊,原谅我,但我在拇指上看见了一切,寒冷的村庄看起来像是纳粹的某个医疗实验地。
“在比较了五个易洛魁人的头骨后,我发现他们的平均脑容量有八十八立方英寸,比高加索人小两立方英寸。”——莫顿:《美国人头骨史料》第195页。北美野蛮人部落的头骨容量比墨西哥人和秘鲁人的头骨容量都大,这真是不可思议啊。“脑容量的大小主要取决于枕骨与底骨的比例”——换句话说,就是有动物倾向的那部分区域了。见J·S·菲利普斯:《美国境内主要印第安族群的头骨结构分析》。
弗朗西斯·帕克曼写过一本关于北美洲耶稣会的著作,此书出版于一八六七年,以上的引文是书中第32页上的一条脚注。这些是我在图书馆里从你的肩头看你作笔记时记下来的。你现在明白了?凭着我过目不忘的记忆,不停在你耳边萦绕不去一定如苍蝇般难以忍受。
凯瑟琳在教区最好的朋友是个年轻貌美的寡妇,她的受洗名字为玛利亚·特蕾莎。她是欧内由特人,原名叫特姟简塔。这个女人以桀骜不驯闻名。一六七六年的冬天,她和丈夫一起出门沿着欧塔欧艾河狩猎,出行者共十一人,包括一个婴儿。那年冬天的天气恶劣非常,狂风吹散了猎物的足迹,漫天大雪,野兽的痕迹难以跟踪。其中一个人便被众人宰杀充饥,那个婴儿在众人的玩笑声中也吃了些肉。接踵而来的是饥荒。刚开始他们吃掉了随身携带用来做鞋的兽皮。然后开始吃树皮度日。特姟简塔的丈夫不幸染病,她一直守护在他身边。其中两个猎手外出狩猎,一个摩霍克人,一个从农图恩人。到了周末,只有那个摩霍克人独自返回,空着手,打着饱嗝。整个团队决定继续前行,特姟简塔拒绝弃丈夫不顾。于是其他人都走开了,彼此递着眼色。两天后特姟简塔重新加入了团队。她到达时,一行人正围着那个死去的从农图恩猎人的遗孀和她的一双儿女。在吃掉他们三个之前,其中一个猎人问特姟简塔:
——基督徒对吃人怎么看?
她的回答并不重要。她跑到雪地里,很清楚自己会是被烧烤的下一个。她回首过去汗水浓烈的性爱生活。她狩猎之前并没有忏悔。她祈求上帝的宽恕,发誓若能活着回到教区,一定痛改前非。十一人的狩猎团最后只有五人返回。玛利亚·特蕾莎是其中一个。一六七六年秋天,教区迁到了索尔特·圣路易斯。一六七八年复活节后不久,在一座即将竣工的小教堂前,这两个姑娘相遇了。凯瑟琳说:
——我们进去吧,玛利亚·特蕾莎。
——我不配,凯瑟琳。
——我也不配。那到底是什么味道?
——哪部分?
——大体上来说。
——像猪肉。
——草莓吃起来也像猪肉。
从此大伙儿总看见这两个姑娘在一起。她们避开其他人,一起在河边的十字架下祈祷,只谈论上帝或者和上帝有关的事。凯瑟琳细查年轻寡妇的这具身子,检查她被无数男人吸吮过的乳头。她们一起躺在柔软的青苔上。
——翻过身去。
她检视着年轻寡妇赤裸的臀和大腿,还有肌肤上被厥草压出的细痕。
凯瑟琳精确地向朋友汇报她的所见。之后轮到凯瑟琳脸朝下躺着了。
——我可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我以前可不这么看。
她开始在星期三禁食。星期六她们两人用桦树条抽打彼此的身体,准备告解。凯瑟琳总是坚持头一个褪除衣裳。“一向热衷于赎罪的凯瑟琳跪下来受笞刑。”(4)她为何坚持第一个被鞭打?因为轮到她执鞭的时候,鞭打的动作会使玛利亚在她背后留下的鞭伤再次裂开。凯瑟琳总抱怨玛利亚鞭打得不够狠,一定要打到她的双肩鲜血淋漓为止,鲜血要能滴落到脚下的树叶才算。这里是她其中一段祷文,由神父克劳德·乔切第尔存记录下来:
——“我主耶稣,我必须抓住机会。我深爱你,可我触犯了你。我在这里是为了履行你的戒律。我的上帝,请让我承担你的愤怒。”
以下是法文版的祷文,因此即便是文献用英文的译文,语气也不会差多少:
——“我主耶稣,我必须抓住机会。我深爱你,可我触犯了你。为了履行你的戒律,我来到这里。我的上帝,请让我承担你的愤怒。”
神父克劳德·乔切第尔提到,有时候凯瑟琳无法说完祷文,但是她的眼泪已经帮她完成。这份资料已经有了它自身的力量,不是吗?如此,它就不仅仅是在图书馆里皓首穷经的案牍苦功,不是么?我觉得我写的这封信会毁掉职业治疗间的字纸篓子。
法国人和易洛魁人之间的战争烽火不断。印第安人请求居住在索尔特的已改教的同胞加入这场战争,并允诺他们有宗教自由。这群改教的同胞若是不从,易洛魁人就绑架他们,将他们绑在树桩上烧死。一个名叫艾提恩的英勇基督徒在火刑之际高声吟诵福音书,祈祷施暴者改教,好些印第安人因亲眼所见受洗礼能赋予人如此勇气而动容,有人真就请求受洗。然而他们无意停止与法国人的战争,请求因此被拒。
——他们应该受到洗礼,凯瑟琳看着血肉模糊的肩膀低语,他们应该得到,至于这个用来干什么无关紧要。用力!使劲!玛利亚,你怎么回事?
——该轮到我了。
——好吧。趁我还站在这个位置,我要查个东西。把你的腿再张开些。
——像这样?
——是的。你已经是个贞女了。
凯瑟琳在周一和周二也开始隐秘禁食。你对这个最感兴趣,特别是关于你的肠胃功能紊乱。我这儿还有另外一些至关重要的消息。特蕾莎·纽曼,一个来自巴伐利亚州的村姑,在一九二三年四月二十五日开始拒绝接受任何固体食物。之后不久她就宣布不再有进食需要,在接下来的三十三年里,她没有吃任何固体食物,历经希特勒的第三帝国和接下来的东西德分裂时期。一八九四年死于布鲁克林的莫莉·弗兰切,经年未进食。西班牙的贝蒂丝嬷嬷,凯瑟琳·媞卡薇瑟的同辈,也禁食过相当长的时间。其中一次长达五十一天。每到四旬斋(5),她闻见肉味就会吐。回想一下,你记得伊迪丝吃过东西么?你还记得她经常穿在衬衣下的塑料袋子么?你还记得她生日那次弯腰去吹灭蛋糕上的蜡烛,结果在蛋糕上吐得一塌糊涂?
凯瑟琳病得很厉害。玛利亚将她们忏悔赎罪的细节都告诉了神父们。神父尚内尼克温柔地劝导凯瑟琳不要如此严格地苦修赎罪。这是她第二次没有行使自己许下的世俗承诺。如果健康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她长期的虚弱状态,我们可以说她在慢慢恢复健康。
——神父,我能许下贞洁誓言么?
——你差不多是贞女了。
——可以吗?
——你会是第一个易洛魁贞女。
那天正好是天使报喜日,一六七九年的三月二十五日。那天凯瑟琳正式将她的身体奉献给救世主和圣母。婚姻问题就如此解决了。神父们都因她的世俗奉献喜悦非常。小教堂里充满明亮的烛光。她热爱烛光。博爱!博爱是为了我们这些只热爱烛光的人,或者只为了烛光所宣称的爱的含义。我深信在某些了不起的人眼里这烛光就是完美的货币,如同安达完得茨人,那些用性交治病的人。
凯瑟琳的身体血痕斑斑,神父乔切第尔和尚内尼克都迷惑不解。他们偷偷观察她,她在河边那个十字架下跪下祈祷时他们在一旁偷偷看着,她和同伴玛利亚鞭打对方的身体时他们在一旁数着,然而他们并没发现任何过分的体罚。第三天时他们开始警觉,她看起来像死了一般。“她的脸看起来像死人。”他们无法再信服她健康的每况愈下与一向身子弱有关。于是他们询问玛利亚,这女子很快就坦白了。那天晚上教士们进入凯瑟琳休息的小木屋。她全身紧裹着一层毯子正睡着。他们拉开毯子,凯瑟琳其实只是装睡。没有人在那种痛苦的状态下还能入睡。她用曾编织过贝壳项链的娴熟技巧在睡垫和毯子上缝上无数尖刺。她的身体每时每刻都在流血。她如此自我折磨了多少个晚上?她在火光中赤裸,她的肉体在流淌。
——别动!
——别再动!
——好的。
——你动了!
——抱歉。
——你又动了!
——是这些刺!
——我们知道是这些刺。
——我们当然知道是这些刺。
——好的。
——试着别动。
——我试呢。
——别动!
——你又动了!
——是的,她动了。
——我没真动。
——那你做了什么?
——我就稍稍抖了一下。
——抖一下?
——我没真动。
——你就抖了一下?
——是的。
——别抖!
——好,我试试。
——她这样会杀了自己。
——我正试着不动呢。
——你还在抖!
——哪里?
——就在那下面。
——这样好些了。
——当心你的大腿!
——怎么?
——它在抖。
——抱歉。
——你和我们开玩笑呢!
——我发誓我没有。
——停下!
——屁股!
——它在抖!
——胳膊!
——怎么?
——在抖。
——膝盖,膝盖,膝盖。
——在抖?
——是的。
——她的整个身子都在抖。
——她控制不住。
——她要撕开自己的皮。
——她努力试着听我们的话。
——是的,她在努力。
——她总是这样努力。
——把那个给她,克劳德。
——这些刺真难看。
——确实难看。
——怎样,我的孩子?
——是的,神父。
——我们知道你很疼。
——还好。
——别撒谎。
——她没说真话?
——我们认为你有事瞒着,凯瑟琳。
——瞧这儿!
——那不是抖。
——是有意挪动。
——把蜡烛凑近些。
——我们好好瞧瞧她。
——我觉得她听不见我们。
——她看起来神思恍惚。
——看看她的身子。
——她看起来很恍惚。
——她看起来像幅画。
——是啊,很恍惚。
——今晚真不同寻常啊。
——嗯。
——如同那些血淋淋的画。
——如同那些哭泣的圣像。
——如此遥远。
——她就在我们的脚边,我从未觉得她如此远。
——摸摸这些刺。
——说你呢。
——哎哟!
——我就知道。它们是真的。
——我很高兴咱们是神父,你不觉得高兴么,克劳德?
——喜悦极了。
——她失了太多血。
——她能听见咱们么?
——我的孩子?
——凯瑟琳?
——是的,神父。
——你能听见我们么?
——能。
——我们听起来像什么?
——你们听起来像一种机器。
——好听么?
——好听极了。
——像什么机器?
——永动机。
——谢谢你,我的孩子。你也来谢她,克劳德。
——谢谢你。
——这晚上难道没尽头么?
——我们还可以回到床上休息么?
——嗯,可说不定。
——我们要这么站很久呢。
——是的。我们得看着她。
莎士比亚辞世已六十四年。安德鲁·马维尔(6)已辞世两年。约翰·弥尔顿已辞世六年。此时正值一六八〇年的隆冬,我们正处于痛苦之中。我们正处于这征兆的中心。谁会知道这一切会需要这么长时间?谁又能知道我何时会用迅捷和机智进入女人?你正在某处聆听我的声音。许多人都在听。每颗星星上都有只耳朵。你在某处穿着古怪可笑的破衣烂衫,想知道我是谁。我的声音是否终于听起来和你相似?我努力尝试卸下你的重负时是否太过自负?我过去这些年里一直在追随凯瑟琳,如今我想占有她。我既是拉皮条的,也是嫖客。我的老朋友,所有这些准备是否毫无意义,只是三角的坟墓?我们处在这痛苦的中心。这就是渴望么?我的痛苦是否和你的一样有价值?我是不是过于轻易地放弃了保厄利大街(7)?谁将政府的控制缰绳制成一个爱的扭结?我能借助我重新注入的魔力么?这就是撒旦的试探么?我们如今在这煎熬的中心。伽利略、开普勒、笛卡儿。亚历山大·斯卡拉蒂(8)此时才二十岁。谁会去挖碧姬·芭铎(9)的坟,查看她的手指是否流血?谁会去闻玛丽莲·梦露的坟是否有芳香的气味?谁会与詹姆斯·卡格尼(10)的头一起滑一跤?詹姆斯·迪恩(11)的身体是否仍然柔软?哦,上帝啊,梦留下指印。幽灵跟踪于沾满灰尘涂了清漆的表面。我想呆在停着碧姬·芭铎身体的实验室么?我二十来岁时很想在沙滩上与她偶遇。梦境是线索。嘿,你这著名金发女郎的裸体,他们挖出你的身子,一个幽灵对着你因频繁日光浴晒成的蜜色身子说话。我看见你泡在福尔马林液中张开的嘴。我想如果有钱有警卫我就可以让你幸福。甚至在所有的灯亮了以后,电影银幕仍然血流不止。我举起一只猩红的手指让观众安静。你的撞车事故看起来很色情,在白色银幕上仍然血流不止!我想带着碧姬·芭铎在革命的蒙特利尔市游荡。我们会相遇在垂暮之年,就在那家独裁者的咖啡店。除了梵蒂冈,无人知晓你是谁。我们原本可以让对方幸福,我们被这个事实绊倒。伊娃·庇隆(12)!伊迪丝!护士玛丽!海蒂·拉玛尔(13)!包法利夫人!劳伦·芭考尔(14)曾经是玛琳·黛德丽!B.B.(15),这是F,来自绿色野菊花的幽灵,来自他性高潮的幽灵,来自英属蒙特利尔那家古怪的精神病工厂。在我的纸上躺下吧,你这小小电影银幕上的肉体。让你的浴巾保存你胸部的印象吧。在我们的私处发展成变态。用毒品或你的舌头震惊我。披散着浴后的湿发出来吧,在我只有一只腿的桌子上放松褪了毛的双腿。在我们的第一次争吵中你堕入梦乡,浴巾从你熟睡的身体滑下,摇动的电扇吹过那条狭长的金色缝隙。哦,玛丽,我又回到你的身边。我的手臂又返回到这身体的黑色之窗,这当下的屄穴,当下的浸泡。我从撒旦的试探中来,我展示这一切发生的事情!
——你不需要做这个。护士玛丽说。
——不需要?
——不需要。它包括在所谓的性交中。
——无论我要什么,我都可以想象么?
——是的。但是要快!
此刻正值一六八〇年的隆冬。凯瑟琳浑身冰凉,濒临死亡,这正是她辞世的那年。那个冬季漫长而寒冷,凯瑟琳病得无法下床。她还在秘密禁食,满是尖刺的床垫仍在时时碰触她的身子。如今,去教堂的路似乎太远了。神父乔切第尔在文献中提及凯瑟琳仍然每天要下跪祈祷一段时间,或者平躺在粗糙的长凳上,枝条垂下来鞭打她。此时正值一六八〇年复活节前四旬斋的头一个星期。圣星期一,凯瑟琳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人们告诉凯瑟琳她在迅速滑向死亡。玛利亚·特蕾莎用白桦枝条安抚她,低声祈祷:
——哦,上帝啊,展示给我属于你的仪式吧。显示给你的仆人这仪式中的哪怕一些些迹象。用一个破碎理念的下颌骨改变你主宰的这个世界。我的上帝啊,和我一同游戏。
这教区里有个奇怪习俗。人们从来不把圣餐带到病人的住处,而是用树皮做的担架将病人抬到教堂,这段行程实际上对于病人毫无益处。凯瑟琳的身体状况显然不适合如此折腾。怎么办?早期传到加拿大的风俗不多,人们渴望能通过沿袭古风使基督教在加拿大声名远扬,如同基督教今日的地位,一个印在塑料车票上的苍白的上帝。这就是我为何喜爱耶稣会教士。他们争论应该对历史还是奇迹这两者哪个负更大责任,或者更勇敢一点说,是对历史还是对可能的奇迹负有更大责任。他们在凯瑟琳沾满眼屎的眼中看到一种奇怪的光。他们敢拒绝她接受临终圣餐么,这伪装成饼干的基督圣体?他们将最终决定告诉了这个垂死的女孩,她半裸着躺在满是尖刺破烂不堪的床上。人群发出一阵欢呼声。因为这个“极端害羞的姑娘”——有些改教者已经开始这么称呼她——教会为她破了例。有好些谦卑的记录使这个仪式更显高贵:凯瑟琳请求玛利亚用一张新毯子或者任何可遮盖的东西掩住她半裸的身子。圣餐到达凯瑟琳居住的窝棚时,全村的人都出来跟随在后。所有改教的印第安人拥围在她病床四周,她就是众人最好的希望。法国人正在树林里谋杀他们的兄弟,但这将死的姑娘似乎可以证实众人做出的艰难选择。如果有什么充满阴郁气息的尚未实现的奇迹,那么就在这里,就在此刻。教士的声音开始回响,临终祷文过后,凯瑟琳接受了“耶稣的临终圣体”,她眼睛已蒙上一层薄雾,然而眼神热切,她舌头发紫,显然快死了。观看的众人想受到凯瑟琳临终祷文的惠泽。神父尚内尼克问她是否愿意单独给每个教徒祈福。他问得很柔和,因为她在忍受痛苦。凯瑟琳微笑着说可以。于是,那一整天人们一个接一个在她的病床边告解。
——我踩死了一只甲虫。为我祈祷吧。
——我往瀑布里撒了尿。为我祈祷吧。
——我伤到了我姐姐。为我祈祷吧。
——我梦见我成了白人。为我祈祷吧。
——我没有一刀结果那头鹿,它忍受了缓慢的死亡。为我祈祷吧。
——我想吃人肉。为我祈祷吧。
——我用草编了根鞭子。为我祈祷吧。
——我将虫子体内黄黄的东西挤出来。为我祈祷吧。
——我想蓄一把油光光的胡子。为我祈祷吧。
——西风老和我过不去。为我祈祷吧。
——我没及时收割庄稼。为我祈祷吧。
——我把《玫瑰经》给了英国人。为我祈祷吧。
——我弄脏了我的缠腰带。为我祈祷吧。
——我杀了个犹太人。为我祈祷吧。
——我卖了染须膏。为我祈祷吧。
——我将粪肥卷起来抽。为我祈祷吧。
——我强迫我的兄弟看。为我祈祷吧。
——我毁了一支曲子。为我祈祷吧。
——我玩水的时候摸了自己。为我祈祷吧。
——我折磨了一只浣熊。为我祈祷吧。
——我相信各种草药。为我祈祷吧。
——我将脓疮里的脓挤了出来。为我祈祷吧。
——我祈祷降下饥荒警示众人。为我祈祷吧。
——我把念珠弄脏了。为我祈祷吧。
——我八十四了。为我祈祷吧。
人们轮流在凯瑟琳布满尖刺的病榻前跪下,然后走开,将他们可怜的灵魂行李都留给她,整个木屋如同一个巨大的欲望之屋,她裸着的肌肤一旁的泥地被人们的膝盖骨磨得如此光滑,像最后一枚即将发射的火箭的银色两翼,准备逃离这个注定要毁灭的世界。寻常的夜晚降临到这个充满复活节气息的村落,印第安人和法国人在营火旁拥成一堆,手指压在嘴唇上做嘘声状,打着飞吻。哦,为何我讲述这些时感到如此孤单?晚祷之后,凯瑟琳请求再次走进树林。神父尚内尼克答应了她的请求。她拖着沉重的身子,经过白雪覆盖的玉米地,雪正在融化,她进入松香浮动的森林,进入森林的暗影,她双手抓住地面,指甲盖破裂,在暗淡的三月星光下爬行,沿着结冰的圣劳伦斯河河岸,到了十字架的脚下。神父勒孔特在文献上说,“她对自己严格执行鞭刑十五分钟,肩膀上全是血迹。”在那儿她鞭打双肩直到肩膀血迹斑斑,这次朋友玛利亚不在身边,全是自己动手。次日是圣星期三,她在尘世的最后一天,也是向圣餐和十字架献祭的日子。“我的确记得她病危的最后几日。”(16)神父尚内尼克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日。下午三点最后的痛楚开始。她仍双膝下跪,和玛利亚以及其他几个受鞭刑的姑娘一起祈祷,凯瑟琳喃喃念叨着耶稣和玛利亚的名字,将两者的名字都念混了,“……说到耶稣和玛丽的名字,她失语了。”但是你为什么没有精确地记录下她的声音?她是在和名字玩呢,她是要掌握善名,她是将所有散落的树枝移植到一棵活着的树上。阿加?穆伽?巨姆?你这傻子,她知道神的名字!你让她溜走了!我们又让一个溜走了!如今我们只能看她的手指是否流血!我们把她钉在那儿,她话很多,准备好要改变这个世界,我们却让圣骨盒子的尖利牙齿啃噬她的骨头。国会!
凯瑟琳于下午三点辞世,一六八〇年四月十七日,圣星期三,她二十四岁。我们处在那个下午的中心。神父尚内尼克在刚逝去的身体旁祈祷,他双眼紧闭。突然,他睁开双眼惊奇地高喊:“我惊讶地大叫起来。”(17)
——咦……呜……
凯瑟琳的脸变白了!
——快过来!
——看她的脸!
我们检查一下神父尚内尼克亲眼目睹的证词,试着平定一下我们政治上的判断,且记住我答应过要给你好消息。“自凯瑟琳四岁始,脸就让瘟疫打上了记号,疾病和苦行更加重了身体的变形。但是这张脸,如此黝黑变形的脸,在她辞世大约十五分钟后经历了突变。有那么一会儿她变得如此美丽洁白……”
——克劳德!
神父克劳德跑过来,全村人跟在后面。凯瑟琳看起来像是在一把玻璃阳伞下平静入睡了,她飘进这个昏暗的加拿大下午,面色宁静,在全村人的注视下如雪花石膏一般洁白。克劳德说:
——这样我们就有理由相信,上帝是想给这些野蛮人一个机会接近信仰。
——嘘!
——嘘!
晚些时候两个法国人正好打那里经过。其中一个说:
——看,一个可爱的姑娘睡在那儿。
他们走过去,发现躺着的是凯瑟琳,便双双跪下祈祷。
——我们做个棺柩吧。
就在那一刻凯瑟琳进入了永恒的苍穹。越过她的肩头,在自己那张旧脸上倾泻下一道雪花石膏般的光柱,在她女友玛利亚疯狂而感恩的大笑声中飘然向上。
红与白,肌肤与粉刺,张开的雏菊与燃烧的野草——节奏,我的老朋友,还有所有的种族主义者。让我们学会从星辰方位中创造传奇的技巧。然后让我们全然忘记这些传奇吧,只是凝望星空,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以此为荣。让这世俗的教堂用改变的颜色为白人种族服务。让世俗的革命用燃烧的教堂为灰色种族服务。让宣言附上我们所有的财产。我们爱上了这个能看见彩虹的高塔。忍受从红到白的变化,你这个编织徽章的人,这就是我们夜晚的颜色。但我们只是一瞬。另一瞬来自我们粗糙的手指,既然我们爱上了纯洁的旗帜,我们的隐私就微不足道,我们并不拥有历史,它在一阵微小种子形成的灰尘中远离,我们用四处飘荡的野雏菊形成的一层密网过滤这历史,时尚变迁得如此悦目。一只风筝爬上了医院大楼,职业治疗室的一些病人跟出来,有的人对此视而不见。护士玛丽和我则跌入了希腊花瓶与希腊餐馆式的狂欢。一只新蝴蝶在植物暗淡无光的阴影下忽闪翅膀,扬起的细小圆圈如同胀满的风筝,像个乡村跳伞者尝试在厥草上降落,突降在印有伊卡洛斯(18)模糊形象的邮票中。蒙特利尔市洗衣店的收费随着高昂租金不停上下浮动——我自然是完美地败落了,因我已经选择鼓吹博爱。这儿有一则消息,对我们中大多数人都有益:所有的党派和教堂都可以利用这则消息。博洛尼亚的修女圣凯瑟琳死于一四六三年,辞世时五十岁。她的姐妹们没用棺材就将她下葬了。很快这些姐妹们觉得良心不安,担心落在她脸上的那些泥土会不会太重。她们的请示被批准后,姐妹们将尸体再挖出来,将圣凯瑟琳的脸擦干净。下葬十八天后,人们发现她的脸在泥土的压力下稍微有些变形,除了鼻孔稍稍下塌,其余完好无损。尸体散发出一阵甜蜜芳香。众人检查尸体的时候,“那曾如白雪般洁白的身体慢慢地变成红色,渗出一种油性液体,其芳香难以言喻。”
现在是凯瑟琳·媞卡薇瑟的葬礼。阿娜塔西与玛利亚·特蕾莎轻柔地擦拭着尸身。她们洗净她的四肢,擦掉血迹,梳好头发,抹上油膏,为她穿上镶了串珠的兽皮袍子,双脚套上新做的鹿皮软靴。通常人们都用树皮做的担架将尸体抬到教堂。而那两位法国人则给凯萨琳制作了一个货真价实的棺柩,“一个真正的棺材。”(19)
——别忙着合棺!
——让我再看看。
众人的愿望必须得到满足。他们渴望再多看会儿她死后的美丽。那天是圣星期四,根据传记作者的观察,那天是既忧伤又快乐的一天。众人将她从教堂抬到河边墓地的木十字架下,也是凯瑟琳生前深爱的祈祷之处。神父克劳德和尚内尼克为下葬的地点争执了一番,克劳德想将凯瑟琳葬在教堂内,而尚内尼克则不想开这个先例。神父尚内尼克曾听她提及过自己的愿望——葬在河边。
——那么,我应该听从。
次日是圣星期五。传教士们朝一群情绪激动的听众宣讲耶稣基督的激情。众人希望哀悼的时间再长些,不让司仪神父说完宣布仪式结束的前两个字。
——仪式结——
——不!不!要哭泣!呜啊!
——仪式结——
——行行好!再给我们些时间!还要哭!
接下来的一整天和第二天,教士们生平第一次亲眼目睹众人的过分苦行。
——他们在撕裂自己的身体!
——瞧啊,真发生了!
星期五晚上一个妇人在荆棘上翻滚了一夜。四五天之后另一个妇人做了同样的苦行。
——把火拿得更近些。
他们抽打自己的身体直到鲜血淋漓。他们在雪地上光着膝盖爬行。寡妇们发誓终身不二嫁。结了婚的年轻女子宣称一旦丈夫亡故,她们亦不二嫁。结了婚的夫妇分床而居,许诺要如兄弟姐妹一样共处。神父克劳德引用了善人弗朗克西斯的善行,他待妻子如同姐妹。他制了一串小念珠,称之为“凯瑟琳的念珠”。念珠由一个十字架和五粒念珠组成,他常数着它念诵教义,其中两粒为《主祷文》和《万福马利亚》的颂文,其他三粒为《荣耀颂》。凯瑟琳辞世的消息从这个火堆传到下一个火堆,在改教者之间相传,在改教者和异教者之间相传,在异教者之间相传,很快传遍了这片易洛魁人的土地。
——圣人已死。(20)
——圣人已死。
在传教早期,这种形式的普遍公认被称为“真福礼”。往下看,往下看,看看这白雪覆盖的曼荼罗,看看这整个村庄,看看在白色田野中扭动的人体,偶然烧伤导致的个人疱疹,试着看透这疱疹形成的晦暗棱镜。
鲁特是芳提纳要塞的长官,蒙特利尔市的其中一条街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神父夏利华提及这位长官时说:“这片殖民地上最勇敢的军官之一。”苏必利尔湖旁边的一个美国城市也以他的名字命名。以下就是他的证言:
鄙人,即此信末尾的签名者,要向人们证实:在忍受痛风折磨的二十三年里,一发作有时一连三个月疼得我无法休息,我因此将自己奉献给逝于索尔特·圣路易斯的凯瑟琳·媞卡薇瑟,易洛魁人的圣女,也是众人眼中的圣人。我许诺要参拜她的墓地,只求上帝看在圣凯瑟琳的分上恢复我的健康。我以她的名义安排了一连九天的祈祷仪式,这之后的十五个月里我再未受到痛风的折磨。
鲁特于福隆特雷克堡垒
一六九六年八月十五日
如同迁移到北美海港的新移民一样,我希望重新开始生活,结交朋友,竞选总统,并恢复我对圣母马利亚的信仰。我希望重新开始我对汝之尊崇,你从未拒绝过我的服侍。在你的记忆里我既无过去,也无将来,你的记忆从未在历史之棺里冰冻,在那里你的孩子们如同毫无经验的殡仪员,将被胡乱测量过的尸体推挤进棺内。美国梦并非是做开拓者,因他的勇气和方法限制了他自身。美国梦是成为一个移民进入到纽约多雾的空气中;美国梦是在易洛魁人的城里成为一个耶稣会教士,因为我们不想毁灭过去和它不堪的失败,我们只希望所有的奇迹都显示过去充满了幸福的预兆,而这预兆将平淡无奇地出现在满载货物的甲板上,我们的方巾里满是从上次战争里淘汰了的老式机枪,这些武器却足够让印第安人惊得张口结舌,最终战胜他们。
凯瑟琳第一次在神父乔切第尔眼前显灵是在她死后第五天的凌晨四点,正是复活节的星期一。他当时正念诵祷文,她身处一团模糊的光耀出现在他眼前。她的右边显现出一座颠倒的教堂,左边是个被绑在树桩上燃烧的印第安人。这个幻象足足持续了两小时,使神父有足够的时间在狂喜中研究这个幻象。这也是他到加拿大的缘由。三年以后的一六八三年,一阵龙卷风袭击了这个村子,高达六十英尺的教堂被掀翻。在印第安人发起的对教区的攻击中,一个易洛魁教徒被奥农塔格人抓获后受慢火炙烤,他自始至终大声宣称他的信仰。我亲爱的朋友,这些幻象的含义大概会让教会称心如意,可是我们要意识到让这些特异景象渗入日常事件的意愿。一个毫无用处的教堂,一个被折磨的人——这不正是让圣人的概念繁荣旺盛常用的素材么?死后第八天,她的幻象出现在老阿纳斯塔谢眼前,她裹在一团光中,腰以下的半身融在光里,她在你面前显现了身体的其他部分么?玛利亚·特蕾莎在窝棚里独处时凯瑟琳也显现在她的面前,轻柔地责备玛利亚在做的一些事情。
——鞭打肩膀的时候别坐在你的脚后跟上。
神父乔切第尔后来又见过两次凯瑟琳的幻象,简直备受恩宠。一次是一六八一年的七月一日,一次是次年的四月二十一日。在两次显现的幻象中,凯瑟琳看起来无比美丽,他还清清楚楚地听见她说:
——看哪,要效仿这模范。
随后他画了好几幅凯瑟琳的幻象,将画像置于病人的头上治愈了好些人。在现在的考那瓦格,至今还存有一幅古旧的油画。这就是神父乔切第尔手绘的其中一幅么?我们永远无法知晓。我祈愿这个能对你起作用。可是神父尚内尼克的情形如何?所有其他人都有各自的糖果。他的那些电影又在哪儿?他和我很像,默默受苦,连一星的火花都未溅,却一心做着当教皇的梦。
“被奇迹治愈的无限性,”神父尚内尼克在一七一五年写道。这不仅发生在野蛮人当中,甚而在魁北克和蒙特利尔的法国人也不例外,病人被治愈的例子数不胜数。他称凯瑟琳为“行圣迹者”。
虽然不无痛楚,你现在肯定可以想象那些情景吧。下面是我记录下的一些治愈病例。
一六八一年一月,弗朗索瓦·罗拉尔的妻子六十岁,病得快死了。她住在神父克劳德所辖的芳草地教区。神父在她脖子上挂上一个十字架,就是凯瑟琳临死前戴过的那个。罗拉尔夫人病愈后舍不得交出凯瑟琳的这个遗物。神父坚持要罗拉尔夫人归还十字架,给了这妇人一小袋来自凯瑟琳墓地上的泥土,将它挂在妇人先前佩戴十字架的脖子上。过了不久,这个妇人因为什么事情将小袋泥土从脖子上摘下来,可就在袋子离开颈上的一刹那,她瘫倒在地。人们将这小袋泥土又重新放回她胸前,情况立时好转。一年后她丈夫的肾部剧痛难忍,当时出于一时博爱的冲动,她将脖子上的小袋泥土解下来挂在丈夫脖子上,他的疼痛立时好了,而她却蹒跚倒地,哭喊着丈夫要谋杀她。周围几个旁观者劝服他将这小袋泥土还给妻子,就在小袋泥土挂在她胸前的一刹那,她好了,而丈夫的肾部再次剧痛不已。我们这里就不再多谈了吧,让他们全意服侍凯瑟琳·媞卡薇瑟,因为她使他们的灵魂欣悦。我亲爱的朋友,这情形并不陌生吧?伊迪丝不正像一袋泥土那样在我们之间不停移动?哦,上帝啊,我看见可怜的经年没碰过彼此的老罗拉尔夫妇因为一袋泥土在厨房地上如同畜生一般撕扯。
一六九三年管辖索尔特教区的是神父布律亚斯,某天他两只胳膊突然麻木了,被送往蒙特利尔接受治疗,动身前他请求凯瑟琳的姐妹们——一群服侍凯瑟琳灵魂的姐妹——为他的治愈进行九日祈祷仪式。在蒙特利尔,他拒绝就医。在祈祷的第八天,他的双臂仍无复苏迹象。他虔诚地遵守诺言,仍然拒绝医生的治疗。次日清晨四点他醒来,舞动着双臂,欣喜若狂,然而他并不觉得讶异,只有全心的喜悦,赶着回去致谢。
一六九五年,这个治愈奇方如同跳动的舞步开始潜入上流社会。首先是监督官切米尼先生两年来老得一种感冒,且每况愈下,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妻子致信给索尔特的神父们,请求他们在圣女凯瑟琳前进行九日祈祷仪式,治愈丈夫的病情。神父们为他选择了经文里的祷词,一是《主祷文》,二是《万福马利亚》,三是《荣耀颂》。监督官的嗓子眼见着一天天好起来,到了第九天全然恢复正常,而且声音里多了一种特殊的共鸣,监督官夫人对这位易洛魁圣女的崇拜越发深厚了。她往各处散发上千张凯瑟琳·媞卡薇瑟的画像,包括法国国王路易十四都仔细观看了她的画像。
一六九五年,格兰维尔先生和妻子往这一小袋泥土掺了些水,喂给他们濒死的小女儿,她立刻坐起来微笑了。
“凯瑟琳的力量甚至影响了动物。”神父尚内尼克写道。在拉基纳住着一个穷妇人,养了头奶牛。有一天,不知什么原因,奶牛浑身肿胀,这可怜的妇人以为这头畜生就要死了,便跪倒在地祈祷:
——喔,我的好凯瑟琳,可怜可怜我,救救我的奶牛吧。
话音还未落,眼见着奶牛的身子恢复了正常,“从此以后这头牛一直很健康。”
神父尚内尼继续写道:“去年冬天在蒙特利尔,一头阉公牛掉进冰洞里,众人将它拖上来时身体已经冻僵,不能行走。那整个冬天它不得不呆在牛圈里。”
——杀了算了!房子的主人如此命令。
——哦,让它再多活一个晚上吧,一个女仆祈求着。
——好吧,但是明天必须得杀。
女仆将身边保留的从凯瑟琳墓地上收集的泥土掺进牛喝的水里,一边说:
——凯瑟琳既然能治好人,哪有治不好动物的事儿?
这可是如实记载。次日清晨众人都看见这头阉公牛站起来了,除了女仆和公牛之外,其余人等皆惊讶不已。当然,一个最重要的问题被历史忽视了:奶牛和公牛是否最终还是被吃掉了?还是实际上任何事都没什么改变?
成千上万被治愈的例子被记录下来,无论老少。上千次连续九天的祷告,上千病人因此痊愈。凯瑟琳去世二十年之后发生的奇迹不如以前那么频繁,最近的记录发生在一九〇六年。我们来看看一九〇六年四月的《加拿大圣心院信使报》刊登的一例个案。奇迹发生在西西格瓦宁一个位于曼丽图莱的边远印第安人驻点。一个善良的印第安妇人感染了梅毒,病了十一个月,嘴边、喉咙处满是梅毒疮。这梅毒是女儿给传染的,母女俩同用一根烟管。病毒发展得很快,梅毒疮在增加、扩大并加深。毒疮肿到喝汤都困难。神父于一九〇五年九月二十九日到达此地,他之前是个医生,对此妇人早已知晓。
——救救我,医生。
——我是神父。
——那就像个医生那样给我治治。
——如今没有医生能治得了你。
他说但凡人能想到的办法都无法治愈她。他鼓动病人向圣女凯瑟琳·媞卡薇瑟求助,“她可是你血亲的姊妹!”病人当晚就开始一连九天的祷告,以纪念这位易洛魁圣女。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毫无异常。第三天,妇人试着用舌头舔了舔她的上颚,梅毒疮像亚历山大书卷一样完全消失了!
一六八九年,索尔特·圣路易斯的教区迁移到圣劳伦斯河上游,原因是水土流失殆尽。旧址(是在泊特基河流入圣劳伦斯河之处)曾被称为卡纳瓦克,意即在湍流之上。现在名为卡特里·茨·媞卡特,意即凯瑟琳下葬之处。众人将她的尸身一同迁移到一个废弃的村子,在此建立新址。这个废弃的村子曾名为卡纳瓦空,意即湍流之中。村民称废弃的原址为卡纳塔文科,意即被移走的村庄。一六九六年,村民们又一次搬迁到大河的南岸上游。最后一次迁移是在一七一九年。教区就在现在的住址上建立,在拉基纳的对面,穿过湍流,现如今由一座通往蒙特利尔的桥连接起来,教区名字继承了始于一六七六年的易洛魁名字:卡纳瓦克,或者它的英文名字:考那瓦格。在这里仍存有部分凯瑟琳·媞卡薇瑟的遗物。她的遗骨在不同的年代被分送给其他教区了,头颅于一七五四年被送到圣瑞吉斯,用来庆祝另一个易洛魁教区的成立。后来这座教堂在一次大火中被夷为平地,头骨也未能幸免。
凯瑟琳·媞卡薇瑟
一六八〇年四月十七日
野蛮人中的奇葩
F记述凯瑟琳·媞卡薇瑟生平最后四年到此结束。
好了!完成了!我亲爱的老朋友,我完成了必须做的!我完成了你、伊迪丝和我当年坐在体制影院硬邦邦的座位上时梦想的那一切。你知道看电影的时候那个老折磨我的问题么?现在我终于可以告诉你了。我们是在体制电影院的中心。黑暗中用手臂彼此推搡,争着座位之间的木头扶手。在影院外的圣凯瑟琳大街上,影院上的霓虹灯字牌掉落了好几个字母,似乎永远没有人打算重新安装好,体制电影院读起来就成了本末电影院。本末电影院,本末电影院。一群素食主义者习惯性地聚集在这块招牌下进行非法交易。他们老练的眼里闪动着旧日的梦想:完全禁食。其中一人报告了一则残酷消息,是一位编辑不加评论地发表在《科学美国》杂志上的报道:“经过数次实验证明,一根小萝卜被拔出地面时会发出一种电子的尖叫。”今晚估计用比六十美分多三倍的钱也无法安慰他们。随着一阵绝望疯狂的笑声,他们中的一人冲向一旁的热狗摊子,将第一口咀嚼分散成可悲的撤退。在场的人悲哀地注视着,然后各自作鸟兽散,融进蒙特利尔的娱乐区。这则新闻引发的后果比他们想见的要严重许多。其中一人被人行道一旁装着通风设备的一家牛排餐厅吸引了。在另一家餐馆里,一个人和服务生吵了起来,声称自己原本点的是西红柿,然而却因一时自杀式的鲁莽,接受了端错的一份带肉酱的意大利面。但是这个离咱们仨吃得很满意的那家有玻璃柱的餐馆还很远。但是别忘了收银机不总那么听使唤。有好几次我看见排我前面顾客的票根被拒,被迫去盛气凌人的女检票员处要求退钱。这些在电影院门口的女检票员真不好惹,她们不就是被选来保卫圣凯瑟琳大街,以免祂遭受众人的自毁行为带来的恶果么。她们主宰着这些坐落在大街旁的办公室,办公室的功能是管理交通,结合了红十字和总司令部两部门最大功能的监管处,如此那个拿到退款却被拒的老主顾怎么办?他能去哪儿?这冷酷的拒绝是独断专行么,在某种程度上是否是社会制造了罪恶使自身不可缺少?这儿没有可以让他吃掉巧克力棒的幽暗角落!——所有的糖果都受到威胁!自杀式的轻歌舞剧仅仅是为了活着的人么?或者在似乎长了牙的收银机那儿能上点油?这是选举用的贵重油么?有没有新出现的英雄发现他的痛苦?隐士的诞生,或者是他同等激情的互补之物——反隐士,就是耶稣会的种子?这如同下棋,必须在圣人与教士之间做选择,这是他第一次悲剧性的试探么?不管如何,伊迪丝、你和我,已经安全过了两个通道、半个字母表,全然进入享乐之境。这会儿我们在体制影院看末场电影。这里的设备极其简陋,沾满灰尘的投影器射出的光柱在我们的头发上扭动变化,如同烟囱里的烟。投射出的光柱在黑匣子里不停地变化,一如在悬置状态的试管里跳动的晶体。一格格影像流泻到银幕,骚动不安如一群被蓄意破坏的伞兵从训练塔上以不同的弧度降落。银幕上出现不同的颜色,如同北极的某种伪装术,迸裂的虫茧在雪地上绽开多彩的颜色伪装自己,潜水者们一个接一个分开。不,其实这更像惨白如幽灵的长蛇被封闭在巨大的望远镜里。这是一条游向家园的大蛇,懒洋洋地堵住了这个通向大厅的水管。这是最初的花园暗影下的第一条蛇,这条得了白化病的大蛇给我们女性的记忆提供了一切事物的味道。这束光柱在幽暗之中、在我们的头顶上方飘浮扭动,我被光束全然吸引,都忘了看银幕上的故事。你们俩都没注意到我。有时我几乎完全占据了座椅的扶手,只为了分散你们的乐趣。我仔细研究这条大蛇,它让我对一切都充满了贪婪兴致。在这令人陶醉的深思中,我不禁构想出一个即将折磨我很久的问题:“如果新闻片混进了故事片里会如何?”如果新闻片只是自己一时兴起或者因为偶然的机会进入到全景宽银幕电影其中任何一个画面,会发生什么事情?新闻片躺在大街和故事片之间则如同顽石坝(21),两者之间的分别如同中东国家之间的国界线一般分明——破坏它(我这么想),一种毒气的混合物将通过它的腐蚀性质占领这疆土。我这么想!新闻片躺在大街和故事片之间,如同周末驾车出游通过的隧道,在阴森可怕的隧道另一端,连接乡村的群山与贫民窟。这样做需要勇气!我让新闻片逃脱,我邀请它直接进入情节,它们以独创的形式出现,如同绿树和塑料在这个被汽车旅馆占领的高速公路上合成一片新的景观。汽车旅馆万岁!名字万岁!动机万岁!成功万岁!这就是我要传达的信息,我的老爱人。这就是我看见的,这就是我学到的:
索菲亚·罗兰为遭受洪灾的灾民表演脱衣舞洪灾终于变得真切了
快乐?我不是答应过么?你不相信我会传递快乐?现在我必须离开你,可是我很舍不得。护士玛丽这会儿骚动不安,身体不停地扭动,现在我们两人都没觉着有什么乐子,她身上的某些体液因为时间的缘故已经快干了,无法再次补充,留在我手臂下的液体已经干掉了。职业治疗室的病人正在尚未完工的篮子上签名,以便护士们来取篮子时能和编织者的名字对上号。短暂的春日下午很快笼罩在暮色之中,安着铁栏杆的窗外,小小的丁香花蕾几乎毫无香味。下午的亚麻布已消毒,叠得整齐的床需要我们。
——嗷……嗷嗷!嗷!
——外面怎么那么吵,玛丽?
——是狗在闹。
——狗?我不知道这里还有狗的。
——这不就是么。快点儿!快抽出来!
——我的手?
——袋子!里头的油纸袋子!
——必须么?
——是朋友们给你的!
她如同鱼一般扭动腰身,不停变动着屄穴的位置。如同一条鳟鱼将鱼钩拖到了鱼嘴上方,突然一个小型喷水器般的油纸袋子掉在我拳在一起的四根手指中间,我将它抽出来,正当我好奇地要去读油纸袋上的字,她宽大的白制服遮住了我的视线。这会儿我要读出来,玛丽坚持要我读出来:
年迈的爱国者
第一位总统父亲
共和国对你的贡献
致以最高敬意
今晚计划出逃
一行用隐形墨水写下的信息因浸润了她的汁液显现出来!就在今晚!
——啊!呃!
——玛丽,我害怕。
——别担心。
——咱们不能在这儿多待一小会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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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看到这可爱的线条了么,玛丽?
——F,这时候做爱太晚了。
——可我在这儿很快乐。我想我可以从我的门徒那儿得到我觊觎已久的孤独。
——得了,F,太容易了。
——我想待在这里,玛丽。
——恐怕这不可能,F。
——但是我已经在边缘了,玛丽。我几乎一文不名。我几乎失去了一切,我几乎要谦卑了!
——失去吧!失去一切!
——救救我!救救我!有人吗?
——没用的,没人听见,F,来吧。
——救……命……!
——滴答,滴答。嗞……!
——什么怪声音,玛丽?
——电波。是电台声,F。
——电台!你可是什么都没提。
——安静!它要告诉我们什么。
(摄影机向这台假扮成印刷物的收音机推进。)
——这里是电台。晚上好。电台轻而易举地中断了这本书,给你插播一条事先录制好的简明新闻:恐怖组织领导人在逃。就在几分钟前,一个身份不明的恐怖组织领导人逃出了精神病院。大家担心他如果逃到城市,将会煽动新的革命极端分子。他的出逃有一名女性同犯相助,是个混入到医院的女护士,在实施牵制战术过程中,她被数只警犬咬伤。正在接受抢救,生命垂危。据称,逃犯要和位于蒙特利尔市外密林中的恐怖组织大本营取得联系。
——这是真的么,玛丽?
——是的,F。
——呜!嗷!嗷嗷!嗷呋!
——玛丽!
——快跑,F!跑啊!快!
——呜嗷!
(流着口水的警犬利齿咬进玛丽的身体)
——玛丽!
——快跑!跑啊,F。为了我们所有A族人!
(收音机的放大近景。)
——这里是电台。咦!呵呵!这里是,呵呵,这里是,嘻嘻,这里是电台。哈哈哈哈哈,喔喔喔喔哦,哈哈哈哈哈,它在逗乐,它在逗乐!(音响效果:回音。)这里是电台。放下武器!这是电台的复仇。
F,你的爱人就快写完这封愉快的信,我答应过的。上帝保佑你!哦,亲爱的,成为我想成为的!
你忠实的F
(1) 佛教中指菩萨形象的画像。
(2) 十六世纪荷兰画家。
(3) 德国西北部一村庄,二战时纳粹德国一集中营的营址。
(4) 原文为法语。
(5) 复活节前有一个为期四十天的大斋期。
(6) 英国十七世纪玄学派诗人。作品有《夜的诗篇》等。
(7) 纽约城南部的一条街。
(8) 十八世纪意大利作曲家。
(9) 法国著名艳星。
(10) 美国电影演员(1899—1986)。
(11) 美国电影演员(1931—1955)。
(12) 一九四〇年代阿根廷第一夫人。
(13) 奥地利电影演员。
(14) 美国电影、戏剧演员。
(15) 碧姬·芭铎的昵称。
(16) 原文为法语。
(17) 原文为法语。
(18) 希腊神话中的人物。
(19) 原文为法语。
(20) 原文为法语。
(21) 美国科罗拉多河上的大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