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树懒
江晚眼前一阵阵发白,他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道自己吐了多少。
胃里发凉,针扎一样难忍。
“我忍不住……”江晚掐着胃,“你要是嫌脏,可以拿点果醋给我压一压。”
“压一压就不会吐了……”
路星珩端着热水站在门边,逼自己冷静,“没有。”
“你还难受么?”
镇定可能会传染,江晚回了神,他冲路星珩笑了笑,“还行,吓到你了?”
路星珩摇头。
江晚用手背擦掉脖颈的冷汗,“可是路星星……你现在看起来很凶,话也少。”
路星珩话说的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出,“那-可-能-是-被-吓-到-了-?”
“我-们-树-懒-反-应-慢-。”
路星珩不常接这样的话茬,每次江晚都要笑好久。
他总是很容易被路星珩逗笑。
医生过来的时候,江晚还在笑,他脸色本就差,笑起来很惹人心疼。
“体温测了吗?”实习生问。
路星珩:“温度计太冷,没敢测。”
“但我试过额头,很烫。”
医生过来抚了下江晚的额头,“发烧了,有病历本么?”
“肠胃炎不至于疼成这样,脸上一点血色没有。”
路星珩:“没带,他体寒很严重。”
医生写字的手一顿,“那我们开不了药,他应该去挂中医内科。”
“看中医的少,我们这边中药不全,夜里也没有中医值班。”
医生点开手机,“这样,你带他去西街,那边有个中医院。”
江晚太疼了,上腹绞痛翻腾,像坠着一块很重很重的冰。医生说了什么,他一句也听不进去。
路星珩:“止疼片能吃么?”
“最好不要吃,实在忍不住可以吃一片,他胃痛又加上体寒,我们也不敢给输液。”
“星珩。”路清辞敲了敲病房门。“兔兔怎么样?”
路星珩:“要去西街看中医。”
“嗯。”路清辞简单和医生道了谢,临时开了几盒止痛片。“星珩,你先带兔兔上车。我去取药。”
江晚脱力很严重,是被路星珩半拖半抱着上的车。
“路星星。”江晚,“我可以自己走的。”
路星珩:“你-走-的-很-慢-。”
“闪电……”江晚又被逗笑。“路星星,你这样哄过别人么?”
路星珩:“没-有-”
江晚往路星珩身边靠了靠,眸光顺着眼睫投落下来,只盯着他看,“不信。”
路星珩:“只-有-你-一-个-。”
江晚:“为什么?”
路星珩把热水袋递给江晚,“小时候就被我哄了两年的人,再找不到第二个了。”
“喔……”胃里忽然绞痛,他潜意识里想要装睡,却怎么也睡不着。
小时候……
路星珩小时候确实常常哄他。
——*oo*——
江晚四岁的时候,身体很差很差,怕过了病气,没有人愿意和他玩,说句话都要隔着口罩。
没有人喜欢他,除了路星珩。
那时候算是他自己先黏上去的。
江晚记得那应该是个周末,天气很好。路星珩给他拧开糖罐后,他仓皇吃了一大把止疼片,亦步亦趋地跟着路星珩,生怕跟丢了。
路星珩也没赶他。
然后他就看到了温祈安。
温祈安是带着路星珩来募捐的,看到江晚的时候,她显得很诧异。
她和路星珩过来将近一周了,孤儿院阿姨说过的所有孩子他们都去看过,没道理对江晚毫无印象。
除非……阿姨一开始就把他排除在外了。
江晚心思细,他以为温祈安不喜欢他,兀自往后退了退。和以往的很多次一样,他在地上放了自己最喜欢吃的糖表示感谢。
令江晚没想到的是,路星珩直接捡了起来,没有隔着纸巾也没有扔进垃圾桶。
他甚至还问了句:“这糖怎么和你罐子里的不一样。”
温祈安反应过来后,直接把江晚抱了起来,“身上怎么这么凉?”
起初温祈安以为江晚怕冷是因为穿的太少,还找了几件路星珩的衣服给他披着。
新衣服刚刚换上,路过的洒扫阿姨就对自己的女儿说,“他身上都是传染病,好脏。”
江晚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温祈安,她好像听不懂苏州话。
但他也怕……怕会把病痛带给温祈安。他不想让温祈安生病难受。
江晚伸手轻轻扯了一下衣服,小声说:“我身体很差,可能会传染。”
温祈安看上去没有太大反应,就连路星珩也反应淡淡。
“又不是感冒发烧,身上冷怎么会传染呢?”温祈安重新给他把衣服穿好,“而且就算会传染,阿姨抱一抱也没关系的。”
那天下午,温祈安带着江晚去医院看了身体,倒不是想查出什么病,就想要一个结果,一个让江晚安心的结果。
“小朋友,只是体寒而已,不是传染病。”
江晚搅着手指,他有些开心,在口袋里翻翻找找,找到存了很久很久的糖。
孤儿院很少有小朋友愿意和他交流,他说起话来并不通顺,温祈安和他沟通全靠瞎猜。
“哇哦。”温祈安笑的很温柔,“是糖呀,不过过期了哦。”
江晚奶声奶气地问:“什么是过期了?”
温祈安:“过期了就是不甜了。”
江晚捏着糖纸,“不甜了么……”
这已经是他身上最甜最甜的糖了。
犹豫着,江晚又把自己的药罐子递给了温祈安,“姨姨,那…那给你这个。”
温祈安明显怔了一下。
这是什么小天使,别人只不过对他一点点好,就想着要加倍还回去,还傻乎乎地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送出去。
江晚以为温祈安不喜欢,他摸着小罐子,解释道:“我刚吃的时候,很甜的。”
温祈安心疼了,“止疼片怎么会是甜的。”
“对了,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温祈安语气好了些,“姨姨带你走好不好?每天都会有很甜很甜的糖。”
江晚摇摇头,“我有病。”
“我不好的。”
他伸手朝着孤儿院的方向指,“您可以领养到更好更漂亮的。”
温祈安:“瞎说。”
“你就是最好最漂亮的。”可能是怕没有说服力,温祈安还问了路星珩:“是不是啊,星珩?”
路星珩:“嗯。漂亮的。”
温祈安重新给江晚买了糖,他以前没吃过。蓝粉色的糖纸,隔着包装纸都能闻到甜味。
怕太贵不能收,也怕带回去被其他小朋友抢走。江晚趁着温祈安不注意,又塞到了车里。
他已经见过世界上最好吃的糖啦。
闻着都是甜甜的。
江晚下午回孤儿院的时候,还穿着路星珩的衣服。很漂亮很漂亮,浅蓝色的针织衫。
江晚很轻地扯了下,布料很舒服,怕穿坏弄脏,他躲在角落里站了一整晚,夜里都没敢睡。
但还是被当时孤儿院一个长相很精致的小男孩看到了,他比江晚大两岁多。吵着闹着要穿江晚身上的针织衫,阿姨说什么都哄不好。
那会已经很晚了,阿姨被闹烦了,直接让江晚自己把衣服脱下来。
江晚支吾着,动作慢吞吞地。
阿姨不耐烦,使劲推了他一下,还用苏州话骂他,“磨磨蹭蹭地,还要不要睡了。”
“我……”江晚摔的浑身疼,他揉着手腕,鼓起勇气问:“我…可以不脱么?”
“咕咕哝哝说的什么。”阿姨根本没听江晚说话,粗暴地扒掉了他身上的衣服。还扯坏了江晚最里面的衬衫。
衣服四处漏着风,很冷很冷。
第二天温祈安应该是有事,给了路星珩一大包零食,让他自己在孤儿院玩。
是江晚先看到了路星珩,他悄悄跟了过去,路星珩一回头他就藏起来。就这样偷偷跟了一路。
只是远远地跟着,他就很开心了。
路星珩越走越快,在他快追上去的瞬间回头,直接把他堵在了原地。
“你是想吃么?”路星珩把零食袋递给江晚。
江晚摇头,他嘴唇发白,脸上也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路星珩看了他一会,兀自撕了一下包装袋……没撕开……
江晚终于出了声:“我帮你。”
路星珩又试了试其他角度,还是撕不开。
江晚身上本来就没劲,连拽一下零食袋都费劲,更别提撕开了。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然对路星珩道:“你在这等我一会。”
说完抱着零食头也不回。
路星珩以为是骗零食的,理智上他并不想等。但很奇怪,也许是因为在车后座发现的那袋糖果,路星珩站在原地等了一会。
日落西沉,霞光洒了满天。他等到了温祈安,等到了路清辞,就是没等到江晚。
一直到夜里他们快要回去了,他才看到那只小跟屁虫。
江晚笨拙地抱着一大袋零食,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现在还在往外渗血。
“给给,给。”江晚把拆开的零食袋递给路星珩。“我拆开啦。”
温祈安回头的时候吓了一跳,她看花了眼,以为血是路星珩的,略有慌张地把路星珩抱在了怀里。
江晚低着头,看着零食掉落一地。他蹲下来,又一袋袋捡起来放好,乖乖把很大的零食袋放在地上。
走之前他又看了路星珩一眼,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会等他。
从那以后,路星珩开始主动找他了,只要来孤儿院就会寻他。会给他剥糖揉胃,会教他打架认字……
他教会了江晚温柔,也给了江晚生的希望和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