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止痛片
凌晨三点钟的天还很暗,乌色的云一层压着一层,路灯在地上投落了一小片模糊的光圈。
江温言走在路星珩前面,影子拖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路星珩就站在那片阴影里。
“怎么不说话?”江温言声音大了不少,像是示威。
路星珩始终没应过声,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江温言就像是一拳头打到了棉花上。
路星珩:“说什么。”
江温言揉着手腕,出了医院路星珩就没再拽过他。
但路星珩这么问,他又愣了神。他想听……听路星珩说羡慕。可路星珩看起来并不在意。
路星珩:“到了。”
江温言下意识抬头,这么一会已经到学校了。
“喂,你为什么送我回来?”江温言看着路星珩的背影,态度很差。
“不是送你。”
路星珩的声音散在微冷的秋风里。
“还有……知道他在意你,就别总让他难过。”
路星珩步子没停,不等江温言反应过来,他就拐了弯,隐匿在了街道尽头。
江温言在原地站了一会,过了好一阵子才刷卡进校。
或许小时候江晚让给他的东西,并不都是因为不喜欢。
江晚也是会喜欢的。
人人都在向江晚索取,好像他本身就没有需求似的。
——*oo*——
来来回回这么两趟,路星珩难得有了些困倦,没忍住趴在江晚床侧睡过去了,梦里还轻抓着江晚打过点滴那只手。
“嘶……”
“不是说止痛三个小时么……”
江晚按了下胃,勉强伸手拿走了药盒里的说明书。这才过去多久,最多算两个小时。
江晚默默把这盒药拉进黑名单。
温祈安和路星珩都睡了,江晚尽量轻地把药盒子扔了回去。
温祈安身上还披了件衣服,路星珩只穿着半袖。江晚把被子往路星珩身上匀了一部分。有只手一直被虚握着,江晚伸手慢慢扣了进去。
偷偷牵个手应该没关系吧。
手腕忽然被揉了两下,隐约扣着的指节倏然收紧,指缝还黏黏糊糊的摩挲着。
江晚顿了一下,心跳像是蒙在了嗓子眼里,一次快过一次。
“怎么了……”路星珩脸埋在被子里,声音带着刚醒的哑。
“难受还是睡不着?”
江晚很快清醒了过来,手慢慢往回收,闭着眼睛装睡。
被子重新盖了上来,路星珩也没再抓握住江晚的指尖,很轻地掖着被角。
胃里翻来覆去的疼,江晚很轻地锤了一下,“唔……”
“张嘴。”路星珩给江晚塞了片药,“别干咽。”
玻璃杯触着唇沿,有热水灌了进来,那股突如其来的绞痛瞬间缓了不少。
路星珩:“再喝两口。”
低血糖加上长时间没睁眼,江晚看不太清,他眨了好几下眼,视线才逐渐清晰了起来。
他看到路星珩站在床侧,手里端着玻璃杯,在喂他喝水。
江晚喉结滚着,路星珩拿杯子的力道应该不大,瘦长匀称的手指贴着杯壁,有种松松垮垮的感觉。
这只手……几分钟前他偷偷牵过。
路星珩端杯子的手僵了一会,低声问:“不喝了?”
“嗯。”
早上起来的时候总是很容易产生零零散散的错觉,刚刚那一瞬间江晚隐约觉得路星珩是知道的。
他知道他喜欢他。
但应该不会。
江晚愣了下,又很快回了神。
“路星星,你不再睡会?”
路星珩收着桌子上的药单,回头看了他一眼,“还痛么?”
“不痛了。”江晚抽了张纸巾团在手里,问得毫不在乎:“你现在有喜欢的女孩子么?”
路星珩:“怎么问这个。”
江晚还团着纸巾,显得手欠又漫不经心。“怎么,还是什么秘密啊,问都不让问。”
路星珩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脑中有了一瞬的空白。
“不过你应该会喜欢那种学习好,长得漂亮,穿白裙子的小姑娘。”江晚自说自话,“最好留着长发。”
“不是。”路星珩否认。
江晚抬头看他,“那你小时候还说喜欢我那样。”
“变心了啊。”
江晚又去折磨那张纸巾,说话的语气带着点开玩笑的性质,“我小时候还为你留过好长一段时间的长发。”
“这才多久,你就变心了。”
路星珩:“……你确定你不是因为没钱去剪么?”
江晚垂着眼,“你看,开始人身攻击了。”
“说不过我就这样,不喜欢就不喜欢,我又没强迫你。”
胃里还很疼,江晚藏在被子里很轻地揉着。
路星珩有段时间没答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晚眼眶越来越酸,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一个人蜷在了里面。
表白失败了啊。
可能路星珩也不知情。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玩笑……仅此而已。
江晚知道不公平,可是他没有勇气追求公平了。
他总是这样,胆小又懦弱。
被角被人拉了一下。
江晚调整好情绪,笑着问:“干什么呢,还让不让病人睡觉。”
“不知道。”路星珩拉着被子,露出了江晚的小半张脸。“你不开心。”
江晚:“被吵醒当然不开心。”
路星珩:“我喜欢。”
江晚:“嗯?”
路星珩:“喜欢那种学习好、长的漂亮、穿白裙子的小姑娘。”
“喔。”江晚眨了眨眼,“我就知道你喜欢。”
路星珩喉结轻滑。
“江晚。”
“面对面聊天,你喊什么人。”
江晚又想往被子里缩了,但路星珩一直给他压着被角。
“兔兔。”
江晚:“路星星,你有完没完,再这么喊不理你了。”
路星珩目光从江晚滚动的喉结滑过,他微倾了身子,指尖轻动,按住了江晚清瘦的脖颈,拇指没忍住摩挲了两下。
江晚很轻地抖着,却不是因为寒冷。
病房里没人说话,挂钟慢悠悠晃着。路星珩忽然低了头,吻在了江晚颈侧。
……
***
江晚怕冷,病房里一直开着小太阳,光晕暖烘烘地洒在被子上。
脖颈上动脉跳的很快,江晚似乎能感觉到每一根筋脉的跳动。
路星珩唇色淡,很温柔地压在脖颈处。
莫名其妙地,江晚伸手放在了路星珩的心口。
心跳同样很快,震耳欲聋。
………………………………
江晚绷紧腰线,用手肘推了路星珩一下。
“你干什么呢?路星星。”江晚笑着。
要是路星珩……也不是不可以当个玩笑揭过去。
路星珩浅色的眸子里笼着一层雾气,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江兔兔。”
江晚:“再这样喊人不说事,我不理你了。”
温祈安就是这个时候醒的,她可能有什么奇怪的体质,高中的时候就撞破了好几段告白。
但这么安静的还是头一次,只能听到呼吸声。
“不能不理我。”路星珩半扣住江晚的掌心,拇指贴在他手腕上。
“为什么。”江晚,“你先不理我的。”
“没有。”路星珩指缝无意识捻着江晚的手指。给了江晚一种很深情的触觉感知。
“我只是喜欢喊你。”
路星珩说得每一句话都很纯粹,“没想不理你。”
“我只是想喊你。”
“想听你说话。”
温祈安:“!!!!!”
“喔。”
温祈安很明显地拍了下床,床板很轻地震动着,江晚看了过来,眼神无措又慌乱。
温祈安心里一酸,莫名难过了起来。
几乎是瞬间,江晚使劲推开了路星珩。
“温姨……我主动的。”江晚说话的时候低着头,抓着被单的手发白。“不关路星珩的事。”
“都是我。”
“我——”
“嘘……”路星珩轻声打断,把江晚露在外面的手塞进了被褥。
“没事了。”路星珩拨开江晚额前的碎发。“没事了……”
“别低头。”
温祈安后知后觉,心里疼得发麻。
“兔兔,我错了。”温祈安手伸进被子里,牵住江晚的手指,“要不然我再睡一会?”
“我错了,我不好,醒太早了,现在就有些困。”
温祈安说着就要睡。
江晚垂着眉眼,他没抬头,今天是有些太过冲动了,也许是因为凌晨的那个牵手,压住很久的情感倏然冒尖,他没能控制住。
路星珩那么好,不能喜欢他的。
“要不然您把我送回去吧。”
“把我送走就好了。”
即便是这种话,江晚语气里都没有失落。他照顾着所有人的情绪。
“我——”
路星珩伸手捂了下,没让江晚接着说。
“江晚。”
“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不用那么害怕。”
温祈安拿纸巾擦了擦江晚额头上的冷汗,另一只手抚着江晚的胃。确定他没事才接了句,“星珩说的对,只是喜欢一人而已。”
“温姨怎么舍得放你走,你可是我们家的小心肝啊,宝贝。”
“是不是有人说你什么啦,他们说的都不对。喜欢女孩子也是喜欢,喜欢路星珩也叫喜欢。”
温祈安以为江晚是因为性取向。
“兔兔,这些都是喜欢。”
“嗯。”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江晚回了神,他伸手摸出外套里的那个糖罐子。匆忙倒了三粒,路星珩还没看清,江晚就吞了下去。
这个糖罐子……是江晚自己的那个。
路星珩眸色深了深,里面真的只是糖和止疼片么。
“江晚。”
“干什么这样看着我。”江晚语气如常,“我刚刚骗你们玩呢,都被我骗到了么?”
温祈安像是松了口气,第一个鼓掌,“演的可太好了,快吓死我了。”
“不过,你吃得什么糖啊?”她朝着江晚伸手,“我也想吃。”
江晚动作太快,她只看到了米黄色的、糖丸一样的东西。路清辞给江晚拿过止疼片,温祈安帮忙扣过几次药,无论哪种都不是江晚手里的那种。
“那你想吃什么味的?”
温祈安:“橘子、橙子都可以。”
路星珩低头看着,江晚拿出了另外一个罐子,在里面挑挑拣拣,找了一把糖递给温祈安。
他把小罐子里所有橘子和橙子口味的糖都挑了出来。
在温祈安接过之后,江晚又把小罐子推到了温祈安手边。
“你留着吃。”
温祈安含了一颗,又把其他的糖给江晚放了回去,“小乖乖,你自己吃。”
“困了,我先睡会。”说完也不给温祈安和路星珩时间反应,直接躺了下来。
路星珩隐约有一个很不好的猜测。可是江晚明明这么爱笑,又怎么可能。
饲养员这么爱笑,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
江晚像是真的睡着了,很安静,睡相很好。
路星珩低声,“妈,我出去一趟。”
温祈安有点奇怪,“去哪里和我说做什么?”
路星珩:“你不是要给江晚晚买蛋糕么?”
“西柚口味的。”路星珩提醒道。
“差点忘了,我这就去,”温祈安放低声音,“兔兔这没人守着可以么?”
路星珩:“一会没关系的。”
病房门被合上,发出了轻微细响。
「江晚胆子很小,缺乏安全感。一个人的时候很容易多想,最好不要让他一个人待着。
但这也算是好事,至少今天江晚试探着开了口。
——路星珩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