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抑郁
“那个……你还是喝橙汁么?”江温言勾了几道菜,忍不住问了句。
餐桌安静了一阵,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江晚还趴在路星珩胳膊上,伸手划拉着路星珩的手机。
“得积一下,要不然解不了。”
路星珩把题干放大,“不至于。”
江晚:“只用函数能解么?”
“应该。”路星珩从江晚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只黑笔,抽了餐巾纸就开始三次求导。
江晚看了一会,憋了半天还是没能憋住,“小星星,你不觉得你那解法太阴间了么?”
路星珩:“讲点道理,你用微积分就阳间了?”
“你俩狗狗祟祟地说什么呢?”温祈安从江晚后面倾身看了过来。
餐巾纸上写着一片英文字母,看得温祈安满脑门的问号。她自高中起就选了文科,高考走的艺术特招,已经有十来年没解过数学题了。
江晚:“数学竞赛刚结束,昀姐把卷子发给我俩看看。”
郑心宜一听这话就显摆了起来,“江温言去了,老师说至少能拿个省奖。”
温祈安没应声,江晚手臂上伤还没好全,她没敢压着江晚,只虚虚地撑着桌子,“做到第几题啦?”
“最后一问了。”江晚笑了笑,喉结蹭到了路星珩的手臂,“两个人写得快一点。”
温祈安被“写”这个字糊了一脸,学霸都不用“做”么,“写”总给她一种不用动脑的感觉。
温祈安:“难不难?”
江晚:“一般。”
路星珩:“不难。”
温祈安:“……”她就是闲的。
江温言抬眸看了江晚好一会,冷不丁插了句,“最后一题是有点难,我想了好久。”
“那你不太行……”江晚没抬头,专心看路星珩写计算过程,“式子化简完这么简单。”
树懒的解法还是阳间的。
江晚拍了下路星珩手背,“倒数第三步,积一下试试。”
路星珩又抽了张餐巾纸。
江温言很局促,他拆开餐具,又朝江晚那边看了一眼。“我也是用的微积分,我记得你教过我。”
江晚:“这题方法挺多的。”
江晚就像是随口一提,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回江温言,但江温言还是应了,“是,昀姐也这么说。”
江晚和路星珩都没参加过数学集训,竞赛卷子一路干到了最后一题,有的难题两人连思路都不一样。路星珩把答案发给李昀的时候,李昀都惊了一瞬。一边上楼一边发了语音条过来。
「昀姐:早知道竞赛给你俩报名了,这水平,裸考也行啊。」
江晚直接摁着路星珩的手机回道:“昀姐,你说什么呢,裸着考多不文明。”
李昀的声音在路星珩手机里炸开,“你就皮吧,江小兔崽子。”
江温言灌了口凉水,路星珩手机被江晚这么倒腾都不生气,眉眼间甚至有几分纵容。
而他和江晚住在一起六年,江晚都没看过他手机。
前菜多为凉菜,江晚吃不了冷的,温祈安和路清辞也没动筷。
一桌子凉菜晾在那没人动,和郑心宜的脸色一样尴尬。
温祈安看不懂路星珩写的鬼画符,转身找路清辞玩开心消消乐。
江晚伸手拿了个杯子,他还没动,路星珩就给他倒了半杯热水。
“兔兔饿了么?”温祈安转身问了句,“车里应该还有吃的,要先吃点垫垫么?”
江晚摇头,“不饿的。”
路星珩:“早上吃的有点咸。”
温祈安:“早上不是喝粥么?”
路星珩从包里找了一次性玻璃吸管插在江晚杯子里,接着补了一句,“十点钟那顿。”
江晚现在一天六顿饭,算上饭后水果甜点,一共七顿。气色好不容易才养回去一些,路清辞和温祈安都小心照顾着。
郑心宜心里揣着事,没注意江温言点了酒水饮料。
主菜一盘盘端了上来,路星珩拿公筷替江晚夹了块糖醋排骨。这半个月在医院被投喂惯了,江晚习惯性地咬了一口。
路星珩干脆放了双新的筷子回去。
江温言:“哥,你怎么不自己吃啊?”
说着他也给江晚夹了块肉。
郑心宜伸手把他拉了回去,小声嘀咕着什么,江温言又不吭声了。
路星珩喂江晚吃饭时总是很有耐心,一小口一小口地喂。“试着点刺。”
江晚鼓着腮,模糊地应了声。
就连汤粥都是路星珩喂江晚吃的,温祈安有时候也会来掺两筷子。
“兔兔,喝不了半碗米粥不许下桌。”
郑心宜一直没找到说话的机会,闷着头给江温言夹菜。“都是你爱吃的,我吃碗米饭就行。”
“这几天都饿瘦了,你多吃点。”
江晚起先点的那盘红烧肉,他只吃了一小块,都是江温言在吃。
其实大部分肉菜,江晚都只是尝尝,他胃病没好,路星珩夹来给他解馋的。
江晚吃得少,没一会就有了饱腹感,坐在旁边刷路星珩手机,他手机没电关机了。
后面又上了盘甜点,路星珩蘸了点糖,都不用他往前递,江晚就很上道地咬了一口。
一般这种零食甜点,第一口路星珩都是先给江晚吃的。
江温言把餐盘往前推,“……你喜欢吃么?”
他还不太习惯喊江晚名字,一直用的“你”。
江晚吃的慢,路星珩也不急,等他咽下去了才喂第二口。
路星珩:“玩的什么?”
江晚咬着甜糕,腮帮子一鼓一鼓地,伸手把手机往前推。
路星珩简单看了眼,他手机里没有游戏,江晚无聊在填单词。
手机弹窗推送了一个广告,江晚伸手点了一下。
「新婚夜娶的哑巴娇妻竟是权倾天下的太子!!!」
末尾还跟了三个感叹号。
江晚笑点低,也不知道这句话怎么就戳中他笑点了,趴在路星珩肩上笑得不行。
江温言不甘心又问了句,“笑什么呢?”
餐盘被推到了江晚手边,但江晚没抬头。他眼里好像只有路星珩。
见温祈安吃得差不多了,郑心宜犹豫着开口,她低着头,没敢看路清辞。“上次那个事情,不是说事后给我十万抚养费么?”
路清辞很早就落了筷,“你自己说的。”
郑心宜:“那我就把那种事说开,学校应该会开除同性恋的吧?”
听到这三个字,江温言浑身一僵,手臂上像被涂了黏腻的水泥,动作都迟缓了起来。
江晚怎么会……两个男的好恶心啊。
路清辞语气淡漠,“记得带上星珩。”
路星珩既然说喜欢江晚,承担非议是早晚的事,他总不能把江晚藏起来一辈子不见光。如果因为这么一点小事,路星珩就松开了江晚的手,那就真应了温祈安的那句渣男。
郑心宜几次张口都没能出声,路清辞连自己儿子都赔进去了。
路星珩也放了筷,他看着郑心宜的眸光很平静。
江晚就更无所谓了,认真在手机上来回戳着什么。但他露出来的手太短,戳起来很费劲。
路星珩看不下去了,伸手给他挽了挽袖子。
“路星星,如果真被传出来——”江晚胃上一暖,路星珩手隔着薄薄的校服贴了上去。
江晚:“你干嘛?”
路星珩:“你说。”
江晚有事会憋着,而他又惯会强装强忍,表面上看不出来什么。
“你这样我怎么说。”江晚抱怨了句,“你又不是不知道,每次你给我揉胃我都会打瞌睡。”
“嗯。”路星珩温声轻哄,“那你就睡一会。”
“我是觉得,你不用替我蹚这趟浑水。”江晚被路星珩揉的很舒服,控制不住半眯起眼。“这事本来就和你无关。”
路星珩:“怎么就无关了。”
江晚:“我一直觉得你是被我给掰弯的。”
路星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江晚言之凿凿,说的路星珩都快信了,“如果没遇到我,你说不准会娶妻生子,成家立业。像温姨一样平安顺遂。”
“路星星。”江晚伸手揉路星珩的头,“你都这么喜欢我了,我肯定要保护好你呀。”
路星珩:“江兔兔,你要笨死了。”
“说得……好像喜欢你是一件多委屈的事。”
江晚不理解,“闪电,这种时候你不应该说一点温情的话么?”
路星珩语气难得沉了下来,“少给我岔话。”
“江晚,把你脑子里的水往外晃晃。”路星珩轻轻按揉着江晚的胃,“事情从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而且,我也不会遇不到你,更不会娶妻生子。”
江晚困着,问得莫名其妙,“那万一你就是遇不到呢?”
“我会去找你。”
“找不到呢?”
路星珩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江晚的额头,“脑子装上了么?”
江晚:“喔。”
江温言夹菜的手顿在了原地,江晚和路星珩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他也只大概听到了几句“喜欢”。
江晚喜欢路星珩。
江温言手一抖,筷子碰到了手边的橙汁,他不自觉给江晚倒了一杯,端过去的时候,江晚已经有些迷糊了。
他以前给江晚揉胃的时候,也不见得这么容易睡着。
江温言总觉得江晚是在装睡。
郑心宜说过,江晚从小穷怕了,说不准只是看上了路星珩的钱。
江晚怎么可能喜欢男的,只是想想江温言就觉得恶心。虽然平时江晚会开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话,但江温言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如果江晚实在是没钱,他也不是不能养他一辈子,为什么非得是路星珩。
这样想,江温言脱了外衣搭在江晚身上,橙汁规规矩矩地放在了江晚手边。
江晚会原谅他的。
不知道是不是坐着睡不舒服,江晚往路星珩怀里拱了拱,披在身后的外衣顺势滑了下来。
“睡了?”温祈安轻声问。
路星珩和温祈安点了下头,俯身抱着江晚往外出。江晚无意识搂住了路星珩的脖颈,嘴里咕咕哝哝说着什么。
江温言远远地看着。
那杯橙汁还留在位子上。
他以前也这么抱过江晚,江晚也会这么搂他脖颈。
江温言转身回去的时候,饭桌上的氛围算不上好,他妈妈语气很恶劣。
“那这个呢?”郑心宜从包里翻出一张药单,用手很重地弹了弹,“江晚肯定没敢告诉你们,他是抑郁症,而且已经中度了!医生都建议他住院观察!”
“抑郁症……他以后出来肯定不好找工作,工作岗位都会歧视的吧?你们领回去一个废人!”
路清辞呼吸一窒,药单顶端写的确实是江晚的名字,确诊年龄才十几岁。医生建议住院那栏,江晚自己签了拒绝。
字迹稚嫩青涩,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江晚自己一个人去医院看心理医生。
江晚现在才二十岁。
路清辞和温祈安都沉默了。
郑心宜润了润干哑的嗓子,“如果学校老师同学知道了,还会让他上学么?”
路清辞:“有意思么?为难一个孩子。”
“你愿意说就说吧。”
温祈安看着那张药单,忍着没哭,要知道会这样,江晚四岁的时候,她就找点关系把人带走了。
她和路清辞孩子要的早,那时候还不到三十,不符合领养条件。
路清辞毫不在意的态度,让郑心宜彻底慌了。她声音都大了起来,带着嘶哑,“这事说出去江晚就不能上学了,学习再好有什么用!”
“我们言言从小人缘就好,随便跟几个同学说道说道,全校都——”
路清辞冷声打断,“随你。”
“钱记得还清。”
还有不到一年时间就要大四了,又不是请不起家教,在家里学也是一样的。
路清辞牵着温祈安往外走,上次那两万块郑心宜一分也没捞着。被路清辞找的律师一吓,她又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江温言僵在了原地,他从不知道江晚有抑郁症。兜里的手机轻震着,他划开看了一眼。
外校-李知文:我好像看到你哥了,在医院门口,他住院了?
外校-李知文:这次竞赛他去没去啊?考试那天找了半天没看到,我男神好几次竞赛都没参加了。
……
喜欢你就是喜欢你了,别人怎么想,我从不关心。
——路星珩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