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活体斩首
1
阿中坐在林涵的对面,一根接着一根抽烟。林涵靠在少年宫后院操场的单杠上,脚下放着旅行包。
“蒋光头现在怎么样了?”
“在医院。”阿中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把头仰起来看着太阳。
“能肯定是陈剑那边的人干的吗?”
“估计八九不离十,当时在场的认出来了,其中好几个都是四码头的,在游戏厅见过。”
林涵撸撸额头,被那帮小子盯上,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儿,“怎么会被发现的?不是保密措施一直做的很好,怎么就被他们发现是我们干的了?”
“我也不知道,”阿中很恼火,一个劲儿的用脚跟跺着地,扬起一阵灰尘。
“估摸着就是哪个人喝酒的时候,吹大了,把这事儿漏出去的,当初的时候,早就跟你说,别出去炫,别出去炫,现在好了。”
“我可从来没瞎吹过,”阿中申辩道,“现在怎么办。”隔了一会儿,又说,“如果陈剑就是害苏巧的家伙,倒也罢了,可现在你又说,苏巧不是他杀的,是你们小区那个虐猫的小孩搞的,我都被你整晕了。”
林涵点了一根烟,不说话,隔了一会才轻声说道,“我哪知道会出现这情况,警察把我们那几栋楼都跑遍了,找那个叫王小志的小子,显然是有把握,才敢这么做的。”
“现在怎么办?”阿中又问了一遍。
林涵喷了一口烟,“这两天你小心点,我去趟省城,回来之后我问我爸要点钱,你先出去躲一阵。”
阿中走后,林涵蹲在操场上感觉轻飘飘的,就像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刘莎刚和他说的时候,他还不敢相信,等到警察拿着王小志的通缉公告,一家家找上门,找到自己家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仇人一直都在眼前晃着。
这一大圈绕的!
想当初阿中要揍小志的时候,还拦着他,想想真是滑稽,到头来,自己无意当中一直在护着那个杀人犯。
林涵越想越气愤,别让我碰上你,他心说,否则有你好受的。
又胡乱琢磨了半个多小时,林涵拎起包,走到大堂里,老王已经等着了,闻到林涵身上的烟味,皱起了眉头,想说什么,可嘴巴动了动,只讲了句,“出发吧。”
从本市到省城,坐火车只要一个半小时,而且二十分钟一趟,很方便。坐在火车上,老王絮絮叨叨的又开始了,“我说你上次的成绩单,我也看到了,数学是考了十四分,读书估计是够呛,所以你要把握这次机会,也别太紧张,照你的实力,正常发挥得个名次回来不成问题……”
林涵点点头。说实话,他还是蛮喜欢老王的。老王在他身上花了不少心血,简直就是把林涵当自己的儿子看。当然骂起他来,也毫不见外。
不过骂归骂,骂完了之后,一罐子八宝粥就递上来了。
93年的时候,物质虽说不匮乏,但也绝谈不上丰富,方便面还是那种五毛钱一包的北京牌,里面的调料包搁的是胡椒粉。可见老王对林涵是下了血本的。
林涵一边喝着粥,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脑子里却一点也不轻松,苏巧的死,陈剑的报复,王小志身在何处?这些问题就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的身上,与此相比,即将到来的比赛反而是最让人感到轻松的。
省城的火车站要比本市大几倍,广场重要还竖着伟人的雕塑,从气势上一下子就让林涵向往不已。
出了站,老王带着他坐了一辆公交车,到了省师范大学,明天开始的舞蹈比赛就在学校的礼堂举行。他们在学校招待所开了两间房,放好行李,去食堂吃了晚饭,然后就回房了。
“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去看场地。”老王叮嘱林涵说。
2
门刚开了一条缝,小志顺势就侧了进去。关上门后,胡晓还特地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才回到客厅。
“你怎么现在来,爸爸马上就要回家了。”
小志弯腰喘着粗气,累得说不出话来,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你想起来了?”胡菲问。
小志摇摇头,“你把你以前画的画,再拿给我看看。”
胡菲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你说你脑子里会经常冒出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画面。”
看见小志严肃的样子,胡菲也紧张了起来,她赶紧从书架上把一沓画取了下来,摊在桌子上。
小志匆匆忙忙的翻看着,一下子就把“狗尾巴少女和头上萦绕着蝴蝶、蜜蜂”的两张抽了出来。
“怎么了?”
小志看看她,“你说你还有一副画没画,因为你觉得不舒服,是不是两个人的,他们的脑袋都被割下来,安到对方的身上了?”
胡菲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听火车站一个卖艺的小姑娘说的。”
“什么?”
“她也是听别人说的。”
“什么呀?!”胡菲彻底被搞糊涂了。
“满城的人都在传,死了四个,一个被安了狗尾巴,一个脑子里放了蝴蝶蜜蜂,另两个脑袋被割下来,都跟你脑子里那些莫名其妙的画面一模一样。”
听完小志的话,胡晓、胡菲俩姐妹一下子就傻眼了。
3
刘从严背手绕着菜场转了一圈,看了看今天蔬菜的价格,猪肉新不新鲜,还听相声似的,听了两个泼妇一场别开生面的骂街,顿觉中国语言之丰富和生动。
一个刑警队长,沦落到上班时间在菜场闲逛,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
王小志在东山消失之后,犹如一滴水滴进了大海,顿时又杳无音讯了。现在除了等待,没有任何其它的法子。刘从严每隔五分钟就要看看传呼机,有没有信息,结果自然是令人失望的。
他从菜场的另一个出口,和达子往电厂居民楼方向走去。进了小区,远远就看见蹲守的那两个躲在树荫里吃冰棍。
“没发现吧!”
“放心吧,刘哥,只要那小子回来,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也把他钉在那。”
刘从严笑笑,心里在想,这个叫王小志生命力居然超乎想象的顽强,晚上他睡哪?吃什么呢?
正想着呢,小区大门口走进俩一男一女像是父女的俩个外乡人。父亲背着木箱子,女儿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镜,这个场面如此的熟悉,刘从严一下子就想起来了,这俩人在火车站见过。
刘从严几个人都被父女俩奇怪的装扮吸引过去了,他们走进来几米,然后父亲和女儿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停了下来,坐在路边的一块空地休息。
男人点上了烟,悠闲的抽了起来。
可能是被站前派出所的纠察队赶出来的,刘从严想着,他把脸转了过来,和达子他们又聊了起来。
路上的行人慢慢多了起来,先是放学的孩子,紧接着是拎着菜骑自行车回来的大人,刘从严看看表,到了下班时间了。
他把达子三人拉到角落,给行人让路,然后正说着轮换着去吃饭的事儿,就看见那对父女把箱子打开,正往外拿着一些木头架子。
刘从严的好奇心被勾了上来,“那是干什么的?”
达子瞟了一眼,“卖艺的吧,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怎么把摊摆到这来了!”
刘从严拍拍达子的肩膀,两个人走上前去。
虽说不在闹市区,但正值下班人流高峰,男人把架子搭起来之后没多久,还是围过来不少人。刘从严听着他口中的吆喝,又看着比刘莎小不了多少的女孩命悬一线的在挣钱,欷歔不已。
他从口袋里摸出5块钱,让达子递了过去。
吵闹声很快把小区里值班的联防队招来了,“怎么跑这摆摊来了,这是居民区,赶紧走吧。”联防队的人比火车站纠察客气多了。
“不摆了,不摆了。”男人唯唯诺诺的答应着,“就边上坐会儿,坐会儿就走。”
联防队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收拾,周围的人一边闲聊着他们的手艺,一边散去。看着人慢慢离开,男人放下手上的活儿,问联防队,“我看着咱们这是有个通缉犯是吧。”
刘从严耳朵顿时竖了起来,他没作声,靠近两步侧耳听着。
“什么意思?”联防队上下打量着男人,问道。
“没啥意思,没啥意思,”男人赶忙解释道,他从屁股口袋掏出一张从墙上扒下来的公告,“我就是问问。”他指指公告上的照片,“这奖金怎么算啊!”
“提供线索就有奖金。”联防队笑了,心想这对父女还真是到处想着法子挣钱啊。
“有多少?”
“500吧。”
男人接着问,“不是说有3000吗?”
“3000?3000那是得活捉他!怎么着,你能抓着他?”联防队打趣道,“全城的警察都在找他,你要想挣这钱,那可得抓紧了,哈哈哈!”
男人也跟着嘿嘿傻笑,低着头不再问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4
小志啃着从胡晓家带出来的饼干,缩在天台的水箱后面,一动不敢动。这个时间段最危险,下班的人络绎不绝,马路上,楼梯里到处都是眼睛;对面的窗户内一盏盏灯现在也已经亮了起来;厨房冒出了烟;阳台上有人晒着衣服……
简直就是被重重“包围”着,他一抬头,没准就会被人发现。
可楼下熙熙攘攘的声音,还是深深的吸引着小志的好奇心?
怎么会那么吵呢?小志想,他喝了一口同样从胡晓家带出来的水,心里痒痒的。
他歪过脑袋,把头伸出水箱的掩护,这个角度没人看得到他。小志把饼干和水放在一边,匍匐着身子,爬到天台的边上。
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好,小志对自己说,他慢慢抬起头,露出眼睛往楼下望去。不远处有一男一女正在用个铡刀架子表演杂技。
怎么是他们?
小志认出来了,这不正是给自己包子吃的父女吗?
他们身边围了不少人,而且把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反而更没有人会注意到躲在楼顶上的小志了。
小志看了一会儿,没啥兴趣,又慢慢的爬回了水箱后面,顺带再看一眼对面的楼墙。他不指望胡晓、胡菲今天就给他发信号,即使有收获,这个时候他们的爸妈也应该回家了吧。
他耐心的坐在水箱后面,等着天黑。
过了一会儿,楼下安静了下来,应该是那对父女收摊了。最后一丝阳光很快就要落到山下去了,这时突然传来熟悉的“砰砰”声。
小志顿时紧张了起来,他转过身子,目不转睛的看着天台上的那个小门,果然有人在底下开门,小门被支起了一个角度,露出了一小节人字梯,一个陌生男人爬了上来。
是个男的,穿着蓝色工作服。
小志吓了一跳,赶紧把脑袋缩回来。
那个男人爬上来之后,对底下说,“你别上来了,把桶递给我,我一个人弄弄就可以了。”
是两个清理水箱的师父。
小志顿时被逼上了绝境。
这是他从来没想到过的情况,那师父接过底下传上来的塑料桶,一步一步朝着水箱走来。
小志靠着墙躲在水箱的背面,不敢动,也不敢探头出去张望,只能凭耳朵去听。师父走到了水箱边,和小志就近在咫尺。
那边传来了钥匙唏哩哗啦的声音,应该是从一串中找出了一把,然后是开锁的声音,水箱被打开了。师父在塑料桶里翻着什么,拿出一块净水用的玩意儿,噗通一声丢进了水箱里。
这个工作很简单,紧接着师父给水箱上了锁,收拾收拾塑料桶,看样子是要走了。
有惊无险,小志想。可那边迟迟没了动静,过了一会儿,听见师父像是在自言自语的说,“怎么漏水了?”
小志想起来,这水箱确实是在往外渗水,前两天他还接过水喝呢。
完了。
正准备走的师父,蹲下身来,沿着水箱壁摸过来,一下子就来到了小志的侧面,再转一个弯就看到他了。
该怎么说呢?小志拳头紧紧的握起来。就在这时,没爬上来的那个在底下喊,“你快点,球马上就要开始了。”
“好像在漏水!”
“漏水?严重不。”
“严重倒不严重,就是得封一下。”
“那也要等明天了,明天再说吧,你什么工具都没带。”底下的师父催促道。
说的也是,师父晃晃脑袋,停下了脚步,收拾好东西,转身离开了。
真的是好险,还差个半米,他就转过来了,小志这时候才发现后背已经紧张的湿透了。等着他们下了楼,小志慢慢的摸了起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小志在天台上睡了一夜,晨光微露就醒了过来。有两只鸽子停在不远处,一边好奇的打量他,一边咕咕叫着。小志一转身,它们吓了一跳,几步蹦到天台边上,“噗嗤”一下飞走了。
小志像昨天一样坐起在水箱边,嚼了口袋里最后两块饼干,焦急而又无奈的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好不容易熬到大伙又都去上班了,他再爬出来,选好一个位置,看着对面的墙壁。
似乎是为了消减小志的焦急,没等多久,胡晓的信号就出现了。小志知道,那是妹妹胡菲有了收获。
这个想法也是胡菲琢磨出来的,既然她能够将杀人现场在脑海中重现,那么小志与其在外面乱晃寻找“记忆”,不如等着胡菲的脑子里再次浮现杀人场面,有了这个线索,小志岂不是更有机会接近真相?
她发来信息,说明那些画面又出现了。小志迫不及待的想见到她们,见到她们离自己洗脱嫌疑就更近了一步。
他跑到出口,用力拉着小门上的把手,小门咯噔动了一小下,然后就拉不动了,小志换了个角度,仍然没反应。
怎么回事儿?小志两只手全都把上去,使出吃奶的力气,竟然依旧毫无收获。
眼看着谜底就要揭晓了,却出了意外,小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天台上的出口,被昨天的两个师父锁上了。
5
音乐一停,老王就难掩喜悦之情,她在舞台一侧等着林涵下来,嘴里不停嘟囔着,“有戏,有戏。”
林涵自己的感觉也不错,前面的表现韵律把握的很好,几个关键动作也完成的很出色,而且就之前出场的几个人来看,林涵的基本功显然比他们要扎实的多。
老王把林涵拉到边上的座位,看接下来的演出。去少年宫的那个舞蹈老师,果然坐在评委席上,而且还是靠中的位置,显然是有一点份量了。
有好几次,她转过头来,看见林涵认出他了,还朝他笑笑。林涵心中也就更有把握了。最后几个学生表演完,已经下午四点多钟,老王带着林涵出了学校的礼堂,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
他们回到招待所,林涵以为要走,没想到老王退了房,让他在前厅坐一会儿,自己冒着雨出去了。林涵也不知道她去哪。等了一会儿,还没回来,林涵犯烟瘾,走出招待所,躲在角落里点起了一根烟。
要是苏巧知道就好了,每到这个时候,林涵总是会想到她,原本应该高兴的事儿,却总是附带着这份遗憾。那个该死的王小志,现在不知道被抓到了没,在自己去北京之前,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听到好消息。
要是让我先碰到他,绝不会饶过他,林涵还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雨渐渐大了起来,风也大了起来,路上的行人,纷纷撑起了伞,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林涵的视野。是老王,她没带伞,手里捧着一包东西,弯腰藏在怀里,防止被雨淋湿。
地上滑,老王踉踉跄跄的往前小跑着,缩着的身子,像一片树叶在风雨中,她却不是回招待所,而是进了学校的大门。
她是要去哪啊?
林涵吸了一口烟,转眼间就明白过来,老王手上好像是捧着一包礼盒,她这是要去送礼啊。
为了保证林涵能够入围,老王可谓费尽了心思。
一股莫名的感动油然而生,暖遍全身,这样的老师,实在是不多见,让林涵遇上了。
天擦黑,她才回到招待所,脸上带着笑容,想必是和那个舞蹈评委聊的不错,礼也收了,这事儿八九不离十。
他们赶着七点半的那趟车,回到了本市。
林涵一路上心情都很激动,带着“命运即将被改变”的期望回到了家。刚进门就闻到辣椒炒鸡蛋的味道。
电视机前围了几个男人,桌上菜的丰盛远不止嗅觉做出的判断,他们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在看球。
“回来了。”老爸回头瞟了一眼他,又把视线转到电视机屏幕里,“怎么样?”
林涵看见阿中也坐在边上吃着饭,“还行吧!”林涵手扶着墙换鞋,回答道。
阿中的父亲衣服都没来得及回家换,还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小子,有出息啊,比我们家阿中强多了,以后要做大明星!”
林涵他妈从厨房里把菜端出来,“你家阿中也不错,”她转头对着林涵,“赶紧去洗手,洗完出来吃饭。”
林涵洗了手,坐到桌子前,阿中在桌子底下踢踢他的脚,使了个眼色。两人匆忙扒完饭进房间去了。
“那么快吃完了,汤不喝?”林涵妈在后面抱怨的叫着。
“吃饱了!”林涵头也没回。
“随他们去吧!”阿中他爸笑笑。
两人进屋,把房门关上,反锁上,林涵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爸和你爸来清理天台上的水箱,顺带就来你家吃饭了,他们要看球。”
“你妈呢?”林涵把书桌前的椅子拉出来,坐下。
“她上中班。”阿中回了一句,坐到床上。
“那边有啥动静没,”林涵看了看左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然后从床下摸出包烟来,“对着窗户外面抽,”他拆开烟,递给阿中一根。
阿中接过烟点上,“我跟同文蒋光头那边的人,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先下手为强,什么也不干,坐着等死总不是件事儿。”
林涵点点头,觉得有道理,“什么时候干?”
“没定,不过你就别参与了,你还是忙你自己的吧。”
“这叫什么话,本身就是因为我才搞出那么多事儿,我怎么能不管。”林涵朝窗外喷了口烟,“烟灰别落在地上。”
阿中抬起屁股,把烟灰弹了出去,“你今天表现怎么样,能去北京不?”
“应该问题不大。”
“等你以后,成了大明星,别忘了拉兄弟一把。”阿中笑着拍拍林涵的肩膀。
“这是后事儿,说吧,你们商量下来,什么时候干!”
阿中站起来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沉默了一会儿,“看吧,要干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儿。”
6
胡菲的“信号”,横七竖八的画满了对面的墙,可小志却手足无措。他们无法用镜子进行具体的交流,姐妹俩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小志趴在天台的边缘,往楼下望去。
现在没有工具可以传递信息,而且单元门口蹲守的便衣还在,从排水管爬下去,再从大门口走进她们的家,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小志急得汗水直往外淌。没有胡菲脑子里出现的“画面”,就没有线索,想要证明自己无辜也就无从谈起。他又来到楼的背面,排水管离她们家后窗的横向距离,差不多有四五米的样子。
这楼每一层隔断的地方,倒是有一条凸出来的砖沿,半个脚掌宽,爬到四楼,然后沿着这个纹路,不知道是不是可以摸过去?
小志琢磨了一会儿,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脚跨出去,正准备往下爬,楼下的小路上迎面走过来两个人,小志不得不把脚再收回来,等着他们路过。
可偏偏他们到了楼下的位置,就不走了,这两人认识,鬼知道因为什么上班时间不在厂里待着,出现在了这,他们点上烟聊了起来。
小志趴在地上,开始还有些耐心,那两人聊的兴起,竟然没有丝毫离开的迹象,这让他又烦躁起来。
日升三竿,水箱边躲着还有阴影可以遮蔽,现在趴在这没有任何遮挡,小志感觉自己都快要烤成肉干了。
祸不单行,福无双至,好事儿不会一件接着一件来,可倒霉起来,连挡都挡不住,楼下的人还没离开,上天台的门那边,又响起了悉悉索索的钥匙声。
昨天那两个师父,现在是来修水箱来了。
门已经被开了一半,留给小志的时间不多,天台上没有任何掩护,再躲水箱后面也肯定没有昨天的运气了。
修水箱的师父都已经露出脑袋了,情急之下,小志不得不把脚再次跨出天台,两手死死的抱住排水管,在师父爬上来之前,把自己的身体滑了下去。
刚下去两米,小志就不敢动了,速度一快,身体擦着排水管噗噗作响,很容易就惊动底下聊天的两个人。那两个人的位置“实在是好”,就在正下方。
稍微等了一会儿,看底下没动静,小志才敢稍稍的放松手,一点一点的往下滑。滑到四楼,他把握好平衡,一边紧张的瞄着楼下两人,一边更紧张的把身子贴在墙上,靠着半个脚的支撑,往窗户那移去。
小志现在就像个壁虎,感觉来阵稍微大点的风,就能把他吹下去,他摇摇晃晃,一步一步的移过去,来到窗户旁。这种的惊险的场面,估摸着比那对卖艺的父女要精彩多了。
小志轻轻的敲着窗户,里面没反应,这回小志更着急了,重新走过去是不可能的,吊在窗户,前后不能动弹,真是非人的折磨。
小志加重了敲打的力度,声音随着响了起来,可这一来,就引起了楼下路人的注意。其中一个,狐疑的往后看了看,只要他一抬头就能发现小志。
小志伸起手,去摸窗户边缘的缝隙,想要稳住身体,手指刚塞进去,窗户开了一条缝,原来窗根本没扣住,只是虚掩着。小志一阵惊喜,顺着开合方向,拨开窗户,然后一侧身跳了进去,刚落地,没顾得上喘气,就叫了起来。
“胡晓胡菲,你们在哪?胡晓胡菲,你们在哪?”刚喊了两句,就觉得不对。从卧室里走出来一个睡眼惺忪的女人,看见小志一下子愣住了。
小志看看周围,反应过来,一心急,跳错房间了,这里不是胡晓她们家。
“你谁啊?”女人嘴长了老大,“你谁啊——,哎,救命啊!”女人尖叫起来。
小志赶紧慌不迭的跑过去,堵住了女人的嘴。
7
杨东父女俩在电厂宿舍区里的凉亭,睡了一晚,除了蚊子多了点,其它的还算凑合。比起5块钱一晚上、总是混杂着各种难闻味道的招待所,这里至少“干净清新”。
起来后,她们在路边的公用水龙头洗了把脸,玉兰把眼镜戴上坐在一边打着哈欠,杨东则又抽起了旱烟。
其实杨东没怎么睡。
因为不敢把玉兰一个人留在凉亭,一晚上他也就是在周围转悠转悠。
那个要饭的小子,是否躲在这里,还是已经跑了?杨东不知道,但他觉得可以等着试试。
杨东是从火车站一路跟过来的,进了小区的门,一转眼的功夫,那小子就不见了。期间,他心里一直做着思想斗争,横想竖想,最后还是觉得自己有把握对付那个小孩。
杨东在村里杀猪的时候,连个帮手都不用,难道还治不了一个瘦了吧唧的小屁孩?那可是三千块钱啊。
这么好事,他怎么肯放过。
而且,小区的联防队比火车站的纠察要客气的多,不骂人,顶多抱怨两句,让他们别堵着路,似乎也没有赶他们走的意思。虽说这里没有火车站那么大的人流,但多少也会有些赏钱,又不用提醒吊胆的时刻担心被人驱赶,所以杨东还是挺满意的。
杨东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抽完烟站起身来,玉兰说,“怕,我饿了,怕,我想吃包子。”
杨东自己肚子也有点空,他抬头看看太阳,是到吃饭的点了。他背起箱子,也不敢走太远,和玉兰来到小区门口的包子铺,一人弄了两个包子,然后赶紧又折了回来。
杨东带着女儿往小路走,想找个阴凉的地方,走到一半,玉兰停了下来,拍拍杨东的肩膀,“怕,那是什么?”
杨东顺着玉兰的指向看过去,一个男孩在扒在六楼的排水管上,一点一点往下滑。
谁家的小孩那么调皮,不要命,杨东揉揉眼睛,看衣服和体型很熟悉,他转过头来问女儿,“是不是就要饭的那个?”
“有点像哎!”玉兰也这样说。
得来全不费功夫!拼命去找,找不着,可偏偏走在路上就能遇上!
杨东加快了脚步,眼睛连眨都不敢眨,生怕一转眼他又不见了。杨东看着他爬进了一户人家,肯定是饿晕了,上别家偷东西去了。
杨东来到楼下,路边还站着两个人,看着他和玉兰,“喂,你刚刚有没有听见有人喊救命?”
杨东其实是听见的,可转念一想,这事不能说,说出来三千块岂不是还要和他们分?
“没啊!”杨东回答着。
那俩人没再搭理杨东,转过头分析着,“可能是谁家放电视。”
杨东走出几步,假装在路边歇一会儿,其实是在确定那要饭的到底翻进了哪一家?
四楼靠西的那一间,他做出了结论。
杨东拉着玉兰绕着楼房走到前门。可到了那,他突然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夺门而进,一句把他拿下;还是守株待兔,等他得逞后出来?
父女俩进了单元门。
“怕,咱们这是干嘛呀?”玉兰左顾右盼,搞不清状况。
杨东在嘴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侧仰着头,一边往楼梯上看,一边慢慢的走上去。真到了真刀真枪要干的时候,杨东心里还是有点紧张的。
虽然那小子体格瘦弱,只能对付些小女孩,但毕竟是个杀人犯,谁知道憋着多大的坏,没准腰里还时刻别着凶器。
但——
到底是三千块钱哩!
富贵险中求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玉兰,你先出去!”
“怕,你这是要干啥呀?”
“别问那么多了,你先出去,蹲在树后,别出来,等着我。”杨东交代着,一边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把螺丝刀,在手上掂掂,大门外这时候传来了脚步声。
杨东竖起耳朵听,是朝着门里走来的,他赶紧把螺丝刀藏好,拉着女儿坐到台阶上,假装坐着休息。不一会儿,走进来一个中年汉子,应该是这栋楼里的居民 。
杨东低着头,那男人看看他们,侧着身子爬上了楼,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了下来,“怎么是你?”
杨东抬起头,认出了那个男人,这不就是前两天一起算命的那个家伙嘛,“嗯嗯,坐着歇会。”杨东回答道。
男人也跟着笑笑,“挺好,挺好。”
说完他就上楼去了。
杨东等他上楼,然后听见哗啦哗啦的钥匙开门声,几秒钟之后,门被合上,楼道里又恢复了安静。
“赶紧去!”杨东指指门外,把玉兰打发走,看着她坐在对面的草坪上,他再次尝试着爬上楼。
说起来,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还把他装进箱子里,抬出火车站的,早知道的话,那时候就应该直接抬到派出所去,也免了现在那么多麻烦。杨东一边想,一边拐过楼梯,从玉兰的视野中消失。
玉兰戴着墨镜,坐在树荫底下,感觉莫名其妙。她不知道“怕”到底在干什么,怎么对那个要饭的小男孩那么感兴趣。可他不说,玉兰也只能等着。
楼道里一直没什么动静,玉兰用树枝在地上拨着土,一堆蚂蚁翻滚出来,她和蚂蚁较上了劲,一个人兀自在地上玩耍着。
过了约莫有二十分钟的样子,看见“怕”惶恐的跑出楼来。
“怎么了?”
杨东也不说话,领着她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8
小志拼命捂住那女人的嘴,“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双臂像两条粗壮的蛇,紧紧的箍住女人。开始她还有些反抗,到后来就不动弹了,像条瘫软的虫子。女人眼里噙着泪水,绝望又悲哀的看着小志。
其实小志比她更纠结。
看女人冷静下来,小志说,“我放了你,你别喊!”
女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奋力点点头。
小志又说,“你不会骗我吧!”
女人点点头,马上意识过来,重重的摇着脑袋。
“那我放开啦!”小志慢慢的松开手,一边松手,一边看着她的反应。女人很听话,像绵羊一样用眼神表达自己的顺从。
小志心里放心了一点,手从她的嘴上拿开。
女人的嘴巴一自由,就大口喘着气儿,气喘匀实了,不时的瞄着小志。小志一开始还没在意,但气场出卖了她,她伺机张开嘴,刚喊了一个字,“来——,”
“人”字还没叫出来,就被眼明手快的小志又堵上了。
小志脸憋的通红,“你骗我。”
女人死命的挣扎,估计这次凶多吉少。小志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拖着女人满屋子转悠。
他们来到卧室,小志先从床上拎了条枕巾起来,捏成一团,塞进女人的嘴里。这样让他的手稍微空了一点,小志把女人的手,背靠着,又押着她进了厨房,从碗柜的抽屉里找出一条尼龙绳,试试粗细,把女人手脚捆了起来。
女人眼里充满了恐惧,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小志腾出身子来,站在一旁,“你骗我,这是对你的惩罚。”
女人吓得都不敢动弹了。
看她老实一点,小志才想起自己的事儿来,他来到后窗,侧着身子望出去,楼下的路人还在聊天,但似乎并没有发现异常。小志往两边看看,这是那姐妹俩的隔壁。
他回到客厅,耳朵贴着门,楼道里很安静,确定没有人之后,他吱呀一声把门开了一条缝。又等了一会儿,滋溜一下钻了出去。
这回不会再搞错了,小志小心翼翼的来到胡菲家,轻轻的敲着门,“胡晓,胡菲。”
可是门里面死一样的沉寂,完全没有人理会他。
“胡晓,胡菲,是我啊,你们快开开门。”
还是没有人搭理,小志有点着急了。门里面突然传来了咯噔一声,像是笤帚之类的东西,倒在了地上。
里面有人!
“胡晓、胡菲。”小志继续压着嗓子喊着。
里面冒出来一句女声,是胡晓的,“你走吧。”
“什么?”小志一下子没缓过神来。
“你走吧!”
“嗯,到底怎么了,昨天不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变卦了!”小志焦急的问道。
“别问了,你快走吧!”
“那,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啊?”这是小志没有预料过的情况,完全没了主张。
门还是不肯开,看来姐妹俩是死了心不愿见自己了,谁知道为什么?
悉悉索索传来一阵响声,底下的门缝塞出来一张纸。
小志拿起来看,惊讶不已,那是胡菲画的画,画上是一个巨大的铡刀,铡刀底下躺着一个身首异处的女孩,女孩的脑袋孤零零的落在地上,周围全是血,不远处还有一副墨镜。
那不是卖艺的小女孩吗?!小志想。
他拿着这副诡异的画,无处可去,只能又退回到女人的房间。女人还蜷在地上,小志转了一圈,脑袋不好使了。疼痛感隐隐袭来。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下一个受害者是那个卖艺的女孩,昨天好像还看到他们了,就在小区里。
现在他们在哪呢?
小志想不出好法子,找到他们。
他走到窗户旁,窗户的视野很局限。
对了,昨天是在天台上看到他们的,那儿视野开阔,先爬上去,找到他们在哪,然后再接着想办法。
9
下午的时候,阿中趴在少年宫一楼排练房的窗户外,朝林涵打招呼。林涵趁着老王不注意,挥挥手。过了一会儿,借口上厕所,走了出来。
“怎么说?”林涵来到角落,时不时的看老王有没有跟出来,问道。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林涵蹲下身子,阿中跟着一起蹲了下来说道,“同文的人今个中午看见四码头陈剑的手下了,他们一伙儿有十几个,从中午钻进个饭馆,一直没出来,估摸在商量什么事儿,可能他们快动手了。”
林涵点点头,“那好消息呢?”
阿中愣了一愣,“我说的这个就是好消息。”
林涵皱了皱眉头,“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那伙人和菜刀刘在一块。”
林涵琢磨了半天,还是没明白阿中的逻辑,“你根本就没有好消息。”
“当然有,”阿中一本正经的说,“你想,那伙人都聚在一起,咱们可以先下手为强,把他们一网打尽,省的以后麻烦。同文的人都准备好了,我们这没问题的话,现在就可以去。”
林涵有点明白阿中的意思了。跟“菜刀刘”相比,前一个确实是好消息。
“菜刀刘”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林涵想。
林涵没见过“菜刀刘”,只听说过,那是个莽汉,比林涵大七八岁的样子,属于老流氓级别。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说层出不穷,最流行的一个是他有两把菜刀从不离身。
“菜刀刘”喜欢和人单挑,每次打架,即使带着再多的兄弟,也不需要人家动手。他岔开双腿站在路中间,然后从背后抽出菜刀,自己握一把,另一把丢在地上,说,“捡起来,咱俩一对一。”
绝大部分人,就被这一招吓跑了,有几个亡命之徒,想要试试“菜刀刘”是不是虚张声势,真的就捡起菜刀。
“菜刀刘”还是很有江湖规矩的,说到做到,等着对方捡起菜刀,摆好阵势,才开始动手。“菜刀刘”当过兵,胸肌硬的跟石头一样,三招两式就让对方挂彩了。
一来二去,“菜刀刘”就声誉鹊起,往地上丢菜刀,成了他的招牌动作,往往不需要动手,便把事情给解决了。
“菜刀刘”出来混的时候,林涵还小,那时候属于偶像级别的人物,没想到现在站到了陈剑一边,成了自己的敌人。
“你怎么看?”林涵问阿中。
“我觉得还是要去,机会难得,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至于那个菜刀刘——”阿中顿了顿,“没准是传的厉害,其实没那么玄乎。”
林涵又想了想,觉得阿中说的有道理,“你等我会儿,我去和老王请个假。”
林涵回到练功房,找了个理由,然后到更衣室换了衣服,背着书包出来了。
阿中等在马路对面,俩人坐上“拐的”,朝着目的地奔去。
自从阿中牵上蒋光头的线之后,同文中学背后的这间农家小屋,就一直是他们的据点。林涵到了之后,里面已经乌烟瘴气挤满了人。中间的桌子上放了很多家伙,有刀,有棍子,竟然还有一块切菜用的砧板。
里面有一半的人,林涵不认识,却和阿中熟络的打着招呼,看来他们私下交流从密。
阿中和其中的一个走到角落里说悄悄话,林涵站在门沿旁,一个没见过的小子递过来一根烟,林涵兀自吸着。
过了一会儿,阿中走了过来,“等一会儿,等人到齐了,咱们就出发,”
林涵点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在过去,参与过群架的人能够明白,其实这个时候是最煎熬人的,紧张、兴奋甚至害怕的情绪聚集在了一起,事到如今,就算硬撑也要撑过去。
半个小时之后,门口传来摩托车声,不久进来一个瘦长的少年,手里拿着一团被报纸包住的东西。
“弄来了!”
“恩!”少年庄重的回答道,然后小心翼翼的剥开一层层报纸,里面露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铲墙灰用的三角刀。
“操,你问老子拿十块钱,来回打车就为了这么把破玩意儿!”同文那边领头的五官挤到一块儿,抱怨的说着。
“好歹也是把刀!”
“十块钱能买两把西瓜刀了!”
人终于到齐了,大伙围到桌边去选自己“趁手”的家伙。林涵站在门边没动,阿中替他拿了一根一米多长的自来水管。林涵在半空比划了一下,然后塞进裤腰,把水管贴在大腿。
一群人三俩一组,自由搭配,约好了碰头的地点,走出了小屋。
阿中和林涵最后一组出门,走出老远才招呼到一辆三轮车。三轮师父蹬着他们走街串巷到了目的地。
“三块钱!”
阿中没说话,也没掏钱,从裤袋里摸出一把砍刀,瞪着三轮车司机,司机屁都不敢放一个,猛蹬几下跑远了。
穿过一条充斥着尿骚味的黑暗小巷,马路对面出现了一排小饭馆,消息说,那伙人就在其中的一家。
林涵靠着墙,躲在巷子的阴暗处,左右看了看,其他人貌似都到了,各自躲在角落里,等待着时机。
抽了两支烟,阿中拍拍林涵,朝着对面指指,他们出来了。林涵把水管从裤腰里抽出来,吸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因为事先设计过,同文那边的人看见阿中,马上跟着出来了,而且正好成一个圆弧形,把那边的十几个人围成一圈。
其中有个打着赤膊留着沙发的青年,叼着烟卷,显然比周围的人要大几岁,想来那个人就是“菜刀刘”了。
阿中加快了脚步,林涵边跑边对阿中说,“待会我对付菜刀刘,一刀拿下,你掩护我。”
林涵死死的盯着“菜刀刘”,那边的人很快发现形势不对,林涵要在他们站稳阵势之前,解决一切,“菜刀刘”看到了林涵,两人眼神一对,林涵立即就感觉到了不妥。
“菜刀刘”眼神流露出来的不是意外,更不是恐慌,而是不屑,在这种情况下,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们回来偷袭,胸有成竹般的不屑。
林涵本能的停下脚步,不远处的街边停着几辆可疑的面包车,林涵一把拉住阿中,可已经来不及了。
还没等他们完全反应过来,从面包车里就涌出来许多手提砍刀的人。林涵一下子明白过来,他们中计了。
原本的包围圈被人反包围了,对方一点点逼近过来。
阿中一下子慌了起来,脚一别差点摔倒在地。林涵搀了他一把,跑是肯定跑不掉了,他转过身子,握着自来水管朝着最薄弱的环节冲去。
林涵快速往前冲,阿中紧跟其后,看着俩人的架势,对方果然有所松动,好几个人明显放慢了脚步,林涵在离最近的那小子两米的地方,飞跃起来,右腿朝前猛力的蹬去,一脚就把对方踢到在地。
林涵落地后站稳脚跟,挥舞着水管扫过去,顿时把敌人逼退到好几步。阿中这个时候也杀到了,短兵相接,分外激烈。
很快,阿中的砍刀就让敌人见了红,他杀的兴起,嘴里一边呐喊着给自己壮胆,一边奋力的拼杀。
可到底对方还是人多,林涵和阿中再能打,也不免吃势单力薄的亏。再说对方也不是等闲之辈,一开始的冲击消化掉之后,展开了疯狂的反击。
两个人被围在了中间,背靠背抵抗着。林涵挡开一刀,但下盘空了出来,被人吃准时机扫进来一棍,林涵一侧身撞到了阿中,阿中没地方,趔趄了身子,转过头看,背部空虚,就让人用菜刀划了一下。
“操你妈的!”阿中怒吼了一声,这时候,早就打的没有章法了。两军相交勇者胜。包围圈在阿中的气势下再次松了一点,但撑不了多久,林涵深知这一点。他抓准机会,挥拳击打一个提木棍小子的面门,对方本能的一挡,林涵一歪头躲过木棍,顺手将水管下劈,打在他的手臂上,那小子的武器应声落地。林涵左手捡起木棍,蹲下身来,对方再次围攻过来,这却正中林涵下怀,他没攻上方,而是使足力气横着抡他们的腿,对面几个小子中招倒地。死命一搏的林涵拉起阿中就往空挡处跑。
这一招证明是有效的,起码冲出了包围圈。林涵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拉着阿中,赶紧逃离现场,至于同文的那帮人命运如何已经顾不得了。
两人钻进了小巷子,显然那边的人没打算赶尽杀绝,只是在身后吆喝了两声,也就放弃追赶,转入别的阵地去了。
林涵和小志一鼓作气跑回来了电厂,上楼,开门,确定没人追踪,才松了一口气。阿中背后的伤口足有十公分长,鲜血把汗衫都染红了。
林涵跑进卧室,翻箱倒柜的找出绷带,替阿中止血,“得去医院。”
“顾不了那么多了!”阿中疼得龇牙咧嘴,没准他们转过头会去医院找我们。
“那怎么办?”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这事不能让我爸知道,否则非打死我不可。”阿中说着心里的担忧。
林涵也有类似的顾虑,可上哪躲着呢?外面现在哪都很危险。
林涵找出了一条干净的衣服给阿中,自己跑到客厅去倒水,两个人咕咚咕咚的喝着凉白开,林涵喝到一半停了下来,他想起了一件事。回到客厅,桌子上放着一把钥匙,是老爸留下的。
林涵脑子里有了想法,他跟阿中说,“我有地方去了,”他指指桌子上的钥匙,“这是我爸修水箱时上天台的钥匙,咱们先去躲会儿,没人知道我们会在那。”
10
刘从严和达子是第一个赶到现场支援的警察,很快便确认消息属实。
王小志家住五楼,他家楼下一个电厂职工,下班回家发现自己的老婆被捆在客厅里。
这等于给了警察当头一棒。
对付一个傻子,可谓兴师动众:
家门口二十四小时都有便衣蹲守;
全城的警察满世界在找他;
大街小巷贴满了悬赏告示;
外加省里下来专家的分析……
结果他就在眼皮子底下,不仅安然无恙,还抽空绑了一个因为感冒请病假在家的妇女?
如果刘从严知道,王小志用的是最笨拙的办法,在楼房背面,借着偏僻的环境,从一条排水管爬上爬下,一定会气的吐血。
好在他很快就发现了破绽:从来没有被搜查过的天台,很有可能就是王小志藏身的地点。
这个时候他还不能确认此猜测,也不知道,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会发生一系列看似毫不相关,但实际上关联甚密的重大事件。
这些事件被一条深深隐藏的线索串联在一起,并由若干即偶然、又必然的逻辑所左右,而改变了众多人命运的走向。
离事发还剩十五分钟的时候,刘从严、达子还有一直蹲守在单元门口的两个便衣,做了一个决定,不等其他人了,四个人先上天台看看嫌疑人是否躲在那。
时值傍晚,下班的人陆陆续续的回来,就在离刘从严不足百米的地方,那对卖艺的父女张开了家伙,开始表演。这多少吸引了部分行人的注意,使得刘从严的行动不会有过多的干扰,而打草惊蛇,所以刘从严又做了第二个决定,暂时不驱赶卖艺人,让他们成为自己的掩护。
后来想想,就是因为这两个毫不起眼的决定,把事情拐到了另一条轨迹上的。
离事发还剩三分钟,刘从严率众走进了单元门口,向着顶楼爬去。
王小志这时确实是在天台,他没有发现刘从严,也没有发现更早一些时候,爬上天台的林涵和阿中。
王小志安静的趴在天台的西侧,而林涵他们却坐在东头,中间因为两个水箱的阻隔,以及各自心事的困扰,致使他们忽略了周边环境,都没看见对方的存在。
王小志专心致志,是因为他又看到了那对父女了。按照胡菲画上的线索,那个戴墨镜的女孩将死于非命,而凶器正是那座铡刀。
小区里已经进来了不少下班的人,小志只有干着急的份,不可能去他们身边,告诫危险的存在。
铡刀被升起了,小志的心也悬了起来,此时的场景和胡菲的画上一模一样,
“3”
杨东吼了一声,这一声他喊了千百次,从家乡一路喊到这里,让他们得以生存下去。
“2”
玉兰照以往一样,俏皮的吐吐舌头,挥挥双手,她不知道,这将是她在人世间最后一次表演。
“1”
随着杨东倒数结束,也将女儿的生命推到了尽头,铡刀应声而落,顿时鲜红的血飙了出来,玉兰的头颅被活生生的切断,在地上滚了几圈,鼻梁上的墨镜抖落下来,人们看到一双骇然的眼睛,惊恐而又不甘的瞪着世界。
人群中瞬间陷入到了死一样的沉寂,一秒钟过后,有人喊了一句,“操,死人了,死人啦!”
场面顿时慌乱了起来。杨东也愣在那,仿佛不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可它就是发生了。他看上去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他手忙脚乱的把玉兰的尸体和脑袋装进了一个旅行袋,辨明了方向,朝着小志所在的这栋楼跑来。
没人敢拦着他,纷纷让开了一条道路。
小志再也忍不住了,看到这一幕,他尖叫着站了起来。
巨大的刺激,让他的脑袋像是被过了一层电流,痛疼瞬间爆发到了极点,他捂住脑袋,眼泪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疼痛给他带来的却是其所未有的清醒,一刹那,从小到大发生过的点点滴滴,像电影快切镜头一样闪光,包括那些他曾经遗忘掉的,他从来没有觉得人生如此完整过,镜头很快就放到了他在东山上的那一晚,一切的一切,他全都记起来了。
林涵和阿中,被突如其来的喧哗吓了一跳,遁声跑了过来,看见双眼血红的王小志,仇人相见,怒火顿时燃起。
“是他!”林涵认清了,“就是他杀了苏巧。”
他奔了过去。
小志抬起头看见跑过来的林涵,像是遇到了救命稻草,他嘴里喊着,“我想起来啦,我想起来啦,我看到的根本不是人!”
说实话,林涵根本没有听到小志嘴里在说些什么,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报仇。
林涵飞起一脚,小志顿时往后仰去,后脚跟绊到了台阶,等林涵反应过来,小志已经无法避免的落下楼去了。
刘从严刚刚爬到二楼,就听见外面的呼叫声,“死人啦,死人啦!”
他顿觉不妙,赶紧再折出门口。小区到处都是慌乱的人群,包括杨东。刘从严脑子里全是王小志,难道这小子又发疯了?!
他拉住其中一个行人,“怎么回事儿?”
“死人了!”
“谁死了!”
行人哆嗦的说不出话来,指指杨东的背影,他已经跑进了小志家的单元门。
刘从严回过头来看,自己刚刚就是从那出来的,“你说清楚点!”
话还没说完,就听“砰”的一声巨响,楼房背后传来了重物掉下来的声音。
人群涌了过去,刘从严放开行人,赶紧赶过去,扒开人群,就发现王小志躺在草丛中。
刘从严弄了老半天才搞明白,就在前后不超过五分钟的时间里,发生了两条人命,而另一个受害者正是卖艺的小女孩。
支援的警察,赶到了现场,迅速控制了局面,第一时间把王小志送到了医院。另外,又堵住了杨东进入的那个单元门。
这个节外生枝冒出来的事情,让警察摸不着头脑,听群众的描述,这只是一场意外。可杨东的反应剧烈,警察堵门口喊话,杨东站在二楼楼道的窗户口对底下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给我的时间,给我点时间,我能让她复活。”
警察晕的不行。
看到他情绪激动,神志不清,想强行把他拉出来,可杨东手里不知道何时多出来一把螺丝刀,负隅顽抗,戳伤了一个警察,达子不得已开了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