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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最后的谜底

作者:张未 字数:16033 更新:2026-03-10 16:58:35

第十三章 最后的谜底

1

“如果换成是我,你会这么做吗?”刘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问坐在身边的林涵。

林涵沉默着,从口袋里掏出盒烟,取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刘莎依然没抬头,“他们说,最好别吸烟。”

“没事。”林涵回答,他把烟喷了出来。深秋的天气已经很寒冷了,更何况现在还是半夜,坐在川杨新苑绿地边的石凳子上,寒气一阵一阵钻进身体。

“其实你没必要这样做的。”林涵说着。来做“诱饵”的建议是刘莎主动提的,林涵不知道为什么刘从严竟然答应了?!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刘莎把头靠了过来。结婚那么多年,阿多都5岁,这对老夫老妻已经很久没这么浪漫过了,没想到好不容易浪漫一次,却是在这样的场合。

“因为阿尔芒和玛格丽特?”林涵反问道。

刘莎笑了,记忆一下子鲜活起来。当年他们只有十几岁,坐在少年宫边上的小卖部前喝汽水。刘莎在黑暗中回忆着,想着想着,无声的泪就落了下来。

她在等林涵说回去,只要他说回去,说明在他心目中,自己已经比苏巧重要了,否则的话,就算今天被那个变态杀手杀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既然他们开始于苏巧,那么也就结束于苏巧吧。

“如果苏巧在的话,我们一定不会在一起的吧。”虽然这个问题很傻,可刘莎还是忍不住想问。

“干嘛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我在想,如果苏巧没出那个事儿,没准你现在已经在国家歌舞团了,苏巧肯定也能上名牌大学,你们会生活在北京,生活在上海,根本就不会认识只能住在小城市的我。”

“别瞎说——,”林涵抽着烟,话说到一半,又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刘莎把头低了下来,过了一会又开口说道,“其实我挺嫉妒苏巧的,就算死了那么多年,还有人替他报仇!”

沉默了一会儿,刘莎叹了一口气,她把身体坐直,“你说阿多长得像你还是像我?”

“都像!”

林涵突然用力撑起了身子,刘莎吓了一跳,“怎么了?”

林涵“嘘——”了一声,用嘴奴了奴前方,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靠近过来。

刘莎顿时紧张起来。

自行车骑得很慢,骑车的人很奇怪,瘦小的身子,披了一件肥大的风衣。因为寒冷的缘故,他的脖子缩在领口里,只露出小半张脸。

车越骑越近,林涵的拳头也就捏的越紧,他紧紧的搂住刘莎,假装一对恋人。那人把车骑到五十米开外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

林涵侧着脸用余光扫着那个男人,林涵不敢正对着他,生怕打草惊蛇。

那男人把手伸到风衣里,掏了一会儿,然后摸出一根烟来,用打火机点上,一边吸着烟一边又骑车走了。

虚惊一场。可刘莎已经吓得浑身发抖了,开始信誓旦旦说自己不怕,那是假的。风衣男把车骑出了两人的视线,刘莎才稍微缓过来一点。

她在等着林涵说回去,可是林涵没说。

沉默了一会儿,刘莎又开始聊了起来,“阿多明年就要上学了。”

“嗯。”林涵点点头。

“少年宫的老师说,她音乐感很强,随你!”

“老王也这样说。”林涵四处望着,心猿意马的敷衍着刘莎。

“我觉得她数学也挺好的,幼儿园里的数学课测试,总是拿第一。”刘莎紧了紧衣服,“也不知道今晚住在你妈家,会不会着凉,——她喜欢踢被子。”

林涵身体又绷了起来,他没回答刘莎。刚刚骑自行车的风衣男,转了一个圈之后,又绕了回来。

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刘莎紧紧的靠在林涵的身上,“是他吗?”

“不知道!”林涵摇摇头。

风衣男骑到离他们三十米的地方,又停了下来。嘴上还叼着先前的那根烟,他吸了一口,把烟蒂丢在地上,朝他们走了过来。

刘莎的手在发抖,“怎么办?”

“别怕!”林涵安慰着刘莎,继续用余光死死的盯着对方一举一动。

风衣男越走越近,林涵把脸转过去,假装刚刚发现他,上下打量着他,又转向了刘莎。

“是他吗?”刘莎轻声的问。

林涵摇摇头,“看不清!”

风衣男突然蹲下了身子,林涵吓了一跳,本能的拉着刘莎站起来。还没等林涵做出反应呢,草丛里突然冒出两个人来,一左一右把那个风衣男,夹在中间。

风衣男鞋带系到一半,看着猛然冒出来的陌生壮汉,一脸惊恐,他看上去似乎比刘莎还要紧张。

“干什么的?”草丛里躲着的是警察,看见苗头不对,立即冲了出来。

“找,找人的!”男人结结巴巴的回答道,他可能以为是遇到打劫的了。

“站起来!”

风衣男站了起来。

警察手里拿着手电筒,照照风衣男的脸,警察的怀里都揣着胡宝龙的照片,不是他。

“找谁?”

风衣男报了一个人名,然后说,“他住52号,52号找不着,51过去就变63了!”他颤颤巍巍的老实交代着。

“所以过来问问。”风衣男又补充道。

警察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然后挥挥手让他走,风衣男估计自始自终都没搞明白是啥状况,几乎是一路小跑的回到自行车边,然后骑着车就离开了。

警察没跟林涵说话,只是示意他们坐下,又重新钻回了草丛里,埋伏起来。

林涵皱了皱眉头,“没准他一直在什么地方看着!”

“什么?”刘莎问。

“这样可不行!”林涵继续说着。

刘莎还是没听明白。

林涵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没准他就在边上看着,那么多人守在这,他怎么可能会自己出来!”

2

马路想要搞清楚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坐在街边的一个小饭馆里低头吃着面。周围有几个出租车司机,他竖起耳朵努力听着他们的对话。

“早上国道那边的路真堵。”一个人说道。

“就是,就是,我他妈的正好送了个客人去化肥厂,回来的时候,空车在道上堵了两个多小时。”另一个附和道。

“听说是出车祸,一辆油罐车翻了,撒了一地。”

“没错,交警在那指挥了半天,原来四道只有一条道在通,能不堵吗?”

……

司机们说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马路还能接受这些正确的信息。现在自己很清醒,他得出了结论。

马路吃完面,到柜台付了钱,来到大街上。

他还是不放心,嘴里又默默念着:我叫马路,爸爸叫马顺林,妈妈叫张春琴,家住益江路238弄8号401,喜欢吃红烧肉丸和饺子,现在的基本工资是五千五……

信息对。

他抬头看看太阳,阳光很强,他赶紧把头又低了下来。边上有个网吧,马路走了进去。他打开电脑,在网上搜有关幻听的信息,按着上面的罗列的成因,逐一对照自己。

吸毒酗酒,这个不是;药物过敏,这个也不是;听觉系统中枢神经病变?马路皱皱眉头,似乎之前并没有发现过耳朵有什么不灵光。

他接着往下看,精神紧张,这个是肯定有, 马路想着。

可接下里的这一条,连让他现在放松下来都成为了不可能:精神分裂症的初步征兆。

马路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这才是他最担忧的。他怕的就是这个,怕自己经过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事儿之后,真的会扛不住,会疯掉。

马路在嘴巴里默念着自己的信息,再次确认自己脑子是清醒的。

再看看是不是因为疲惫的缘故,然后决定是否去医院检查,马路想着。

下面的一条信息是:幻听的内容,往往会来自于大脑错误处理的记忆信息。

马路抬起头,看着上四十五度角方向的白墙,再一次回忆自己到底听到些什么:有“咕咕声”,还有脑子里老是会出现老头的影子,那是因为到了S市之后,最多接触的他,还有那只神秘的老鸟。这些都好解释。但是那个小女孩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呢?那个始终听不见的声音是在说什么呢?还有自己竟然会做一个1993年的梦?!把当年的一切都复制了出来?!并且以此为线索,锁定了嫌疑人?!“你能知道真相吗?”那个叫胡菲的女孩说着。

一连串的问题冒了出来。马路又开始有点激动了,他好不容易克制着自己不去想这些传奇般的事实,可现在一点点的就把这些古怪的事儿给勾出来了。

这简直不可思议!

马路摸摸口袋,掏出烟,哆嗦的点了一根,吸了一口。

林慕原来叫胡晓,她还有个妹妹,她们是双头女婴,1993年的时候,胡宝龙为她们动过手术……

马路仔细回忆着当初和林慕交往时的情形,现在想想,林慕始终都穿着半高领的衣服,每次亲热的时候,她总是要求关灯,那就是因为不想让自己看到她脖子后面的伤疤啊?

她的色彩恐惧症是因为“父亲是杀人犯”这个事实始终压着她,所以产生的心因性的功能障碍?

马路不敢想下去了,他站了起来,走出网吧。

马路到对面的超市里买了一瓶水,想了一想,打了一辆车,奔着老电厂去了。胡菲的声音就是在那听见的,趁着自己还清醒,得去看看。

3

傍晚时分,马路敲开了31栋402的房门。门后面站着一个粗壮的汉子,眨巴眼探究着马路。

马路把事先就准备好的警官证拿了出来,他也没打开,那汉子也没核实,轻而易举的就让马路进了屋。

马路来到客厅,客厅很陈旧,墙灰脱落了大半,像是得了狗皮癣。靠窗的位置是一个桌子,桌上放了一口锅底漆黑的汤锅,边上两个小碗,碗上还停了一只苍蝇。

“警官,什么事儿?”那汉子站到桌边,手一挥,苍蝇嗡嗡的飞走了,飞了一圈,停在了窗户上。

“也没什么,临时居民例行调查,麻烦你身份证出示一下。”马路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

屋子的墙角里堆放着摞起来的新脸盆,看样子是做小生意的,马路想着。他又看看天花板和地面,虽然所有的东西不一样,但他确认这就是他梦里见到的房间。

汉子嘴里嘟哝着马路听不太懂的方言,大致的意思大概是说刚刚才才检查过怎么又来,马路也没理他,接过他递过来的身份证瞄了一眼,又递了回去。

里屋的门关着。

马路走到桌子边,顺手摸摸了窗上的把手,“最近小区里出现个小偷,趁着家里没人,从窗户爬进来盗窃,你们要小心。”

汉子把身份证顺手塞进了屁股口袋,“没事儿,反正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丢了东西终归不好,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马路指指里屋的门,“打开我看看,里面的窗户有没有漏洞。”

“随便看!”汉子很爽快的答应了,倒省去了马路跟他费嘴皮子,他走过去把门打开,里屋堆满了塑料脸盆。

难道当年,胡宝龙就是在这给胡晓胡菲动手术的?他似乎又看见了梦里出现的场面。

“警官,你怎么了?”汉子看见马路呆呆的站在门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马路回答着,他缓过神来,匆忙的离开,留下一脸疑惑的汉子。

马路下了楼,站在楼下仰观整个单元。夕阳斜射过来,没有晚上那么的阴森诡异。他站了一会儿,什么感觉也没有。出了小区,打了一辆车。

车开到老头家所在的那个小胡同,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马路走进胡同,来到老头家。院子的门居然紧锁着。马路敲敲门,没人应答,他顺着门缝望进去,里面的灯是暗着的。

“老头去哪了?”

他正准备走,从屋子里传来了“咕咕咕咕”的声音。

那只老鸟还在?

“咕咕咕咕!”

既然鸟还在的话,老头应该不会走远,可能是去买菜了,马路想。他看看左右,对面的小卖部开着,他想去买点吃的,先垫垫饥。刚走出没几步,“咕咕”声响了起来。

这鸟那么老了,居然中气还那么足。

马路又走了两步。

“咕咕咕咕!”

马路停在原地不敢走了,这“咕咕”声,就在自己的耳边。他深呼一口气,“咕咕”声没有离开,反而更响了。马路汗流了出来,那“咕咕”声里夹杂着一个声音,是胡菲的,“你能知道真相吗?”马路嘴里赶紧默念着,我叫马路,我爸叫马顺林,我姐叫胡晓,我住在益江路,我今年十四岁……

信息全对。

马路松了一口气。脑子还算清醒。

可一瞬间,一个画面就出现在他的脑门前,就像闪电闪了一下似的。

画面里是一个男人,穿着肥大的风衣,骑着自行车,在黑夜里穿行;紧接着是一桩新楼,楼的一层,有户人家的窗户虚掩着……

4

林涵站了起来。

刘莎问,“你干吗?”

“我觉得我们傻坐在这,不会有人相信的,——那么冷的天,谁会坐在这里谈恋爱?”

刘莎也站了起来,“可刘从严说过,我们不能离开石凳子。”

林涵没回答,一个劲儿的闷头抽烟。

刘莎知道林涵一根筋的性格,她叹了一口气儿, “我们前面去走走吧。”

“什么?”林涵转过头来,“你不是说,刘从严不让我们离开石凳子吗?”

刘莎也不回答,挽起林涵的手,跟他往前走去,“咱们就小区里转转,你说的对,这么冷的天,谁会坐在这里谈恋爱。”

草丛里的两个警察钻了出来,刘莎松开林涵,走了过去,站在那用手机和刘从严通了个电话。刘从严就在不远的车里,两人好像争执了几句,然后声音就轻了下来,像是在商量着什么。林涵听不清,过了一会儿,刘莎走回到他的身边,应该是和刘从严交代好了,她继续挽着林涵的胳膊,走出了绿地。

两人绕着小区,一边散步,一边继续聊天。

刘莎问,“老王最近身体还好吧。”

“还行吧,反正到这个年纪了,终归会有点老年病。”林涵回答道。

“那子女都不在身边,咱们可要多去看看她!”

“嗯。上次阿多过生日的时候,老王还给了阿多钱,”林涵顿了顿,“老王是个好人。”

听到林涵说这话,刘莎多少有点欣慰。“老王是个好人”——这是今晚他第一次想起来,还有别的人在关心他。

两人不知不觉,就绕到了最后一栋楼的后面。地上堆满了建筑垃圾,刘莎不小心脚下绊了一下。林涵赶紧把她扶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刘莎回答道,她在等着林涵说回去。

可是林涵依然没有说。

耽搁了半分钟,刘莎的手机响了,是刘从严的,他在电话里问,“出什么事儿了?”

“哦,没事,我绊了一下。”刘莎回答道。

“赶紧绕出来,别在里面,那边我们看不见,其他人都埋伏在各自的点上,不能轻易暴露。”

“行,马上出来了!”

两个人刚准备走,林涵突然发现,围墙边的那扇小铁门有点异样。这扇铁门应该锁着的,可现在却虚掩着,上面的锁被人敲坏了。

“你怎么了?”刘莎问。

“不知道。”林涵走了过去,看看锁,然后打开,向着围墙外望去。外面应该是一片麦田,可现在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见。

林涵往外走了一步。

刘莎说,“别出去了,外面没警察的。”

林涵想了想,还是跨了出去,“我就出去看一眼。”

刘莎看林涵走了出去,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出了铁门,是一条小路,没有路灯,天上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大半,第二名受害者就是在这儿遇害的。

林涵站在铁门外,刘莎在身后用双手紧紧的握住他的胳膊,林涵的胳膊都被她捏疼了。他转过身,借着月光,看见刘莎一脸害怕的模样,怜悯之心顿然而生。

“咱们现在就回去。”林涵说。

“恩,到小区里面去,那边有刘从严看着。”

“不是,我是说咱们回家!”

刘莎愣住了,林涵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苦心?刘莎死命的点点头。可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小路上,骑过来一辆车。

那车骑的悄无声息,因为天黑,到了很近才被他们发现。林涵挡在刘莎的身前,警惕看着车上的人。那人很瘦,穿着条肥大的风衣,脖子缩在领口里。这不就是前面小区里的风衣男吗?林涵问了一句,“还没找到你要找的人?”

风衣男在自行车上“嗯”了一声。

林涵松了一口气,转身正准备走进铁门,猛然觉得不对,刚刚小区里的那个骑的自行车,把手前有个车筐,可这辆车没有。这不是前面的那个人。林涵意识到有危险,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脑后生风,一下子就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林涵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上,四肢动弹不得,边上躺着刘莎,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刘莎侧脸看着林涵,眼里淌着泪水,脸上充满了恐惧的表情。

5

刘从严快疯了,才巴掌点大的盲区,结果就出事了。那个该死的铁门被人撬开。凶手一直耐心的躲在铁门外,等待着他的猎物。警察等了五分钟,还没看见林涵和刘莎出来,再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两个人的手机都关机,望着黑茫茫的麦田,根本看不到人的踪影。

刘从严赶紧部署痕迹科的人过来查脚印,车印,又调人去阳明水库。前两起案子的尸体都是在那发现的。然后他叫嚷着,“快去把那个叫马路的找来!”

马路在老头家的门外等了一晚,一直琢磨刚刚脑子闪过的画面,可琢磨了几个小时,都没琢磨出点名堂,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老头没回来,电话倒是来了。

赶到现场之后,马路才知道原来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就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第三起案子发生了。如果再找不到他们,那么按照以往的惯例,明天只能给林涵、刘莎收尸了。

刘从严现在懊恼的很,他就不应该答应刘莎。而且没想到如此严密的布防,还是给凶手钻了空子。受害者一个是他女儿,一个是他女婿,让刘从严怎么平静得了?所以看到马路一到,他几乎歇斯底里的摇着马路的胳膊,“说,你是怎么知道凶手是胡宝龙的!”

迄今为止,马路都没有向专案组透露过,他的答案怎么来的。可事情已经到这种地步,刘从严必须了解全部情况。马路知道事态的严重,可——,可怎么说呢。“这事儿,有点奇怪,”马路支支唔唔,“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告诉我胡宝龙是凶手的!”

“小子,我现在没工夫扯闲淡,你要是在敢涮我,我就把你管监狱去。”刘从严恶狠狠的说。

显然,女儿命悬一线已经让他有点丧失理智了。

倒是王羽慧文听出点名堂,她拍拍刘从严的肩膀,示意他冷静,然后走到马路跟前,“做梦?”

马路把经过说了一遍。

王羽慧文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你说你听到鸟叫?”

“嗯!”马路回答道,“是咕咕声!”

王羽慧文继续看着他,“是怎么样的咕咕声——咕咕咕咕!”她学着鸟鸣的声音。

“对对对!”

“嗯,除此之外呢?”王羽慧文问。

马路不敢隐瞒,“刚刚我去了一个老头家,脑子里面突然闪过一幅画面,一个骑自行车穿着风衣的男人,然后紧接是一栋楼……”

“等等——”王羽慧文打断了马路,“一栋新楼?”她皱起了眉头。

王羽慧文环顾小区,一下子兴奋起来,她找到刘从严,“尸体没被运出去,还在小区里,就在空置着的居民房间里。”

刘从严迅速调集人手开始搜查楼房。马路脑袋里的画面没出错,胡宝龙敲晕了林涵和刘莎之后,并没有把他们运走,而是从铁门进了小区,就在警察监控那块巴掌大的盲区,撬开一家空置的房间,然后钻了进去。

警察赶到的时候,胡宝龙神志不清,但好在还没来得及下手,林涵和刘莎迅速被送往了医院,胡宝龙被押回市局。

6

马路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待着检查。王羽慧文建议他去做一个脑部扫描。可现在天还没亮,神经科的医生还没来。他只能坐在这等着。

一部分人守在急症室门口,另一部分回市局对胡宝龙突击审问去了。毕竟这是个跨度近二十年的案子,抓到凶手大家都很兴奋。

可马路不这样觉得,经过刚刚的惊心动魄,他似乎感觉更累了。“咕咕咕咕”,自从王羽慧文把这个声音“引”出来之后,一直挥之不去的在耳边鸣响。

“咕咕咕咕!”

周围怎么没有人?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马路一个人独自坐在椅子上。他感到很恐惧。“咕咕”声掩盖的那个从来听不清的声音,现在却越来越清晰,好像是一个命令。

马路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他爬上楼梯,急症室的灯关着,紧急抢救已经结束了,林涵和刘莎被送进了病房。“咕咕”声现在越来越小,而那个人声却越来越响,是男人的声音。马路像着了魔似的寻找着林涵他们所住的病房。一间间找过去。

是这里了。马路从房门上的窗户看进去,没有人看护,林涵和刘莎正躺在床上。马路扭扭门把,没锁,他打开门,门吱呀一声。马路走了进去,一点点靠近林涵和刘莎。

男人的声音很洪亮,而且不容置疑。马路四周寻找着工具。病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花瓶,马路走过去,把花瓶敲碎,然后捡起一块碎片。

他站到了林涵的身边,林涵闭着眼睛。马路把碎片的锋利口,慢慢的抵住林涵的脖子,只要用力划下去,就能把林涵的脑袋割下来。

那个男人声音更加响了,回荡在房间里,“杀了他!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林慕就能复活了!”

马路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上用劲,就在碎片即将划破林涵脖子一瞬间,躲在角落的达子冲了出来,他一把拉过马路,然后狠狠的抽了他一个耳光。马路像被浇了一盆凉水,顷刻间清醒过来。

“刚刚发生什么事了!”马路看着碎了一地的花瓶碎片,一脸愕然。

7

女人背着个书包,一看就是外地的游客。她从出租车里下来,然后走进了小区。

下午的风很和煦,吹在脸上很舒服。女人接着往前走,没多久就看见单元门口坐着的那个老头。

女人脚步停了停,把头发扎成了一个马尾。她看看表,下午一点二十分。

老头身后的树上,挂着一个鸟笼,鸟笼里有只八哥,八哥很老,身上的毛也没几根,露出白色的肉,耷拉脑袋闭着眼在午睡。

“大爷,你好!”女人走到老头的面前,笑盈盈的叫了一句。

老头瞟了一眼女人。

女人接着问,“大爷,您在这住了多久了?”

老头又瞟了她一眼,嘴一咧,“我呀,住了四十多年了!”

“那我跟您打听个事儿呗。”

老头狡黠的笑笑,“你也是来打听十八年前死人的事儿的?”

女人怔了一怔,“是,也不全是,除了死人,我还打听一个活人!”

“活人,”老头哈哈笑了起来,“我每天都坐在这个门口,还从来没人向我打听过活人,说吧,姑娘你想打听谁?”

“我想打听个姓翟的先生?”

“姓翟的?”老头的表情,顿时警觉起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女人。

“嗯,姓翟的,他是个算命先生,二十年前在街面上替人占卜算卦。”

老头从自己的口袋摸索出一根香烟点上,“你找他干什么?”

“哦,我听说他算命算的准,所以来求他算一卦。”

老头吸着烟,眼望前方,不时用余光瞄着女人,过了一会儿说道,“我不认识。”

女人皱了皱眉头,“可我听人说,他天天都会坐在这,您见过他吗!”

老头摆摆手,“都说了,我不认识他,就算见过也不知道是他。”

女人笑笑,绕到老头后面,“这鸟是您的?”

老头低着头,“什么意思,瞧不上它啊,它可比你爷爷都大,跟了我二十年了!”

女人不言语,走了出去。她站到单元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又转了回来,“大爷,这楼里死过一个人你知道吗?”

“你这姑娘说话很有趣,哪个楼里不死人啊!”

“呵呵,是我问错了,十八年前,有个卖艺的,一铡刀把自己女儿铡死了,您听说没?”

老头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一点,“何止是见过,我亲眼看见的,”他指指不远处的一片空地,“就在那,血流了一地儿啊,这场面别提有多惨了!”

“听说这那女孩尸体到现在还没找到?”

“是啊!”

“还听说当年她父亲一个劲儿的喊着能让女儿复活!”

“是啊”

女人又问,“你觉得那具尸体会去哪了?”

“这我哪知道。”

女人低着头像是对着老头,又像是自言自语说,“你天天坐在这,不是就在等她吧?”

“等谁啊?”

“等那具尸体复活啊!”

老头被这话惊了一惊,向着女人盯去,“姑娘,这大白天的可不能乱说,鬼神要敬着,——你怎么突然冒出这样的话。”

“因为我觉得你就是翟先生!”

老头又是一愣,“此话怎讲?”

“就是感觉啊!”

老头眼珠子顺时针转了一圈,脸上堆起了似笑非笑的表情,“姑娘,现在的年轻人可都不信这套玩意儿了,这可是迷信!”

“谁说是迷信了?我不觉得是啊!”

老头眼珠子逆时针转了一圈,嘴角一咧,露出一丝狰狞。这狰狞很快就消失了,老头笑嘻嘻的说,“我不是翟老头,可对这些命理八卦,也略有耳闻,你要不嫌弃的话,我来给你看看,姑娘想算什么?”

“算前程!”

“前程?”老头的眼睛在女人的脸上扫了一圈,歪着脑袋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前程不好说,但粗略的相了你的面,我想姑娘一定幼年曾遭遇过变故,弄得有亲人不能团聚啊!”

女人脸上的肌肉颤了一颤,这翟老头果然名不虚传,“——您老说说!”

“你想听!”

“恩。”

“那你得先给我说说你自己——”老头幽幽的说着。那只八哥也“咕咕咕咕”的叫了起来。

女人蹲了下来。

“咕咕咕咕”

“说说你从哪来,为啥来吧!”老头又说道,边说边阴森森的微笑起来。

有一种气场围绕着女人,就像要把她托起来一样,托向半空,如同在梦里,这个感觉很舒服,女人都快要陶醉进去了,才猛的惊醒过来。

她眯着眼,心里在想,这老头果然厉害,已经用意志力在抵制了,可还是差点“着”了他的道。

女人想了想,“我来是因为我相信人死能够复生!”

“人死能够复生?”

“恩!”女人接着说,“您老信吗?”

老头愣了一愣,他又看看女人,女人长得很看,扎着马尾辫,左耳有只吊坠耳环,咦,这女人怎么只带着一只耳环。

耳环是水晶的,太阳光从里面折射出来,很漂亮,很温暖,让老头有种无比的惬意感。

不知不觉他就回答着说,“我当然信啊!”

女人笑笑,笑里也带着狡黠。过了一会儿,等老头彻底陶醉进来,她才幽幽的问道。

“多久了?”

“哎——,二十多年了?”老头脸上的表情突然悲伤起来。

“是你的谁啊?”

“我女儿!”老头叹了一口气,“死的可惨了!”

“你跟我说说看呗!”

老头两眼无神的看着女人,女人拨弄了一下头发,那只耳环微微的左右摇晃着,从里面折射出来的阳五颜六色,像彩虹的颜色。

“我带着她回老家,坐着长途车,我跟她说过,别把头伸出窗外,别把头伸出窗外,可她偏偏就是不听,我已经很累了,结果就疏忽了。对面的开过来的那辆车啊,一下子就把我女儿的脑袋撞没了!”老头说着说着,居然呜呜的哭了起来。

“你相信死人能复活一说吗?”

“咋不信呢,我每天做梦都梦见她脑袋又长回去了。”老头哀怨的说着。

“可偏偏有人长了两个脑袋,是吧!”女人引导着问下去。

“是啊,我女儿少一个脑袋,他女儿却多一个脑袋。”老头苦笑,“这真不公平啊!”

“所以你就跟他说,这脑袋按在别人的身上,就能活过来了。”

老头点点头,“嗯,我还跟他说,不信你去试试,把狗尾巴接到人身上,把那些蝴蝶啊,蜜蜂啊,接到人身上,她们都能活!”

“然后又遇到了一个卖艺的?”女人接着引导。

“都是可怜人啊,他女儿竟然看不了红花,看不了绿草,这样的脑袋要它干嘛呢?”

女人现在已经差不多明白整个过程了。“你让杨东去找胡宝龙的?”

“对哩,反正他们都听我的,我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老头说。

“十八年来,你一直守在这,看着那个女孩会不会复活是吗?”

“可不是哩,如果她能活过来,那我的女儿岂不是也能活过来。”老头说着,“可是我等了十八年,都没等到她哩,倒是那个姓胡的又回来,我就跟他说呀,你还得再来一次,这样你的女儿就能活过来了。”

女人笑着满意的点点头。她左右看看,看到了那只八哥,“你没看见那个活过来的女孩,可是你的八哥却看见了哩!”女人指指八哥。

八哥突然叫了起来,“我看见啦,我看见啦!”

老头一下子就醒了过来,他打了个哆嗦,一副很疲惫的样子。刚刚发生什么了?怎么一下子把所有的事儿都说了,他怀疑的看着女人,“你究竟是谁?”

女人笑盈盈,“我叫王羽慧文。”

“王羽慧文?”老头从来没听到过这个名字,“你是干什么的?”

“别怕,我不是警察,他们才是。”王羽慧文指了指老头的背后,刘从严一行正走过来。

8

王羽慧文和刘从严、达子、马路坐在车里。车正往市局开去,翟志彪被押在后面的警车。

马路心有余悸,跟着周炳国的时候,看见过他给人催过眠,不过他没想到这玩意儿那么厉害,还能远程指挥杀人,要不是王羽慧文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王羽慧文喝了口矿泉水。

达子在一边打趣道,“电视里不都是用根线,吊着戒指什么的,在人眼前晃来晃去?”

王羽慧文笑笑,“催眠所用的工具可以有很多,就像那老头,竟然是靠着八哥的‘咕咕’声,这是之前连我都没听说的”

达子说,“你赶紧把耳环拿下来吧,别一下子在晃着我,我那点秘密全让你知道了。”

“别怕,”王羽慧文把耳环取了下来,笑着说“催眠这东西说它神是有那么点玄机,但不神,其实也就是个普通的心理现象,而且你如果不想被催眠,是不可能达成的。”

“那他不是就中招了!”达子指指马路,“这老头‘催’着他‘睡着’了之后,给他灌输了那么多信息,把‘任务’灌输进了他的潜意识,难怪这小子跟神样的什么都知道,都跟木偶样的什么都不知道,原来都是那老头搞得鬼。”

“没错,”王羽慧文点点头,“翟老头对一切对了如指掌,所有的经过都是他一手操控,远程控制的。”

“可我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催眠了呢,我似乎一点知觉都没有。”马路问着。

“原因很简单,因为你相信他了!”王羽慧文解释着这个问题,“他通过算命让你一步步进入了他的圈套,就像当年的胡宝龙,杨东一样,他们救女心切,所以很容易被翟老头利用。”

“可翟老头为什么要催眠我呢?”马路问道。

“应该是你在被催眠的时候,透露了警方的信息,翟老头觉得胡宝龙很快就会暴露了,所以干脆通过你让胡宝龙落网,然后由你继续杀人——果不然,在医院的时候,你差点就动手了!”

马路咽了口唾沫,“难道他真的相信这样做他的女儿能复活。”

王羽慧文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坐的更舒服些,“其实翟老头也被催眠了,而且不像你,也不像胡宝龙和杨东,只是短暂时间因为催眠而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但翟老头这一生都没有明白过!”

马路吓了一跳,“什么意思,还有个大BOSS在后面?”

王羽慧文摇摇头,“催眠翟老头的不是某个人,而是迷信。这个案子的罪魁祸首是迷信。”

自始自终刘从严都一言不发,但他赞同王羽慧文的观点。迷信让翟老头深信死人可以复活,他利用了心理脆弱的胡宝龙、杨东和马路,结果导致这一系列事情的发生。刘从严感慨不已,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信则有,不信则无吧。”

马路叹了口气,案子的后半段,他基本都处于迷离状态,很多情况都还不是很了解,胡宝龙已在王羽慧文的心理干预下,“醒”了过来,在他的讲述下,最后的真相徐徐拉开。

9

几乎是从女儿们一出生,胡宝龙就开始谋划这场旷日持久的行动了。连体婴儿是受精卵不完全分裂导致的后果,发生概率只有二十万分之一,而其中能存活下来的不到20%。姐妹俩出生后,在度过最艰难的前20天,她们竟然被宣告脱离危险了。

不知道这不幸中的万幸,是应该高兴还是悲伤。

可脱离危险只是暂时的,紧接着将是伴随着一生的提心吊胆。其实根本没有一生用来等待,噩耗很快传来,胡晓、胡菲是典型的双头连体畸胎,两个头颅共用一套器官,她们共用的心脏患有先天性的衰弱,这使得“1周岁前是最佳分离手术时间”,成为妄想。

分离手术最致命的大出血,让她们脆弱的心脏根本无法承受。除了等待逐渐长大,抵抗力增强,然后另行选择手术时间,别无它法。

理论上讲,自然是成年之后,才有可能经得起这样的“干戈”,然而矛盾的是,心脏衰弱,又使得她们根本无法一起活过十四岁,十四岁之前动手术是唯一的机会。

正如当年的医生所作出的判断,“虽然渺茫,但起码手术还有机会存活一个,不手术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只有老天才知道,这十四年来,胡宝龙是怎么度过的。一方面是与日俱增的父女情深;可另一方面,又是眼睁睁的看着女儿一步步迈向死亡,却无能无力。胡菲是必死无疑的,胡晓还尚有一丝生机。

哪怕只是为了胡晓的一点点希望,胡宝龙也要拼尽全力。他本身就是在医疗部门工作,能够掌握第一手相关信息。可越往下搜集这方面的资料,却越是心寒。

一个个将他打入深渊的数据,犹如尖刀直刺心窝。

双头连体畸胎分离手术成功的案例,全球范围内不超过十起。华人世界里,也只有台湾地区在1979年有过一起报道,而类似的病例,在国内内部的医学资料上显示的成功率为零。也就是说,医生所谓的“还有希望”也只是理论上的。

胡宝龙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也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的女儿。更要命的是,胡晓、胡菲在成长的过程中,渐渐的成为了两种性格。胡菲不是盲肠、不是畸指、不是可以随意切割、毫无感情的脏器,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活泼、开朗,和姐姐胡晓的沉稳,成为鲜明的对比。

而胡菲更是似乎和胡宝龙有着一种特殊的心灵感应,这种与生俱来的特殊能力像是为了弥补她的缺陷,而被老天赐予的。胡菲用她的第六感,在和父亲交流。

越是临近死期,胡宝龙就越是接近崩溃,他几乎是发了疯似的寻求任何一种哪怕可以改变女儿命运的方式。

胡宝龙对女儿的“爱”,就这样在身体里渐渐扭曲成了“恶”,这也为他后来连续的杀人奠定了基础。

看到一丝希望是在1992年年末,胡宝龙所在的医学研究所,回来了一个留学生,他得知了胡晓、胡菲的情况,提出了一个建议。就在他留学的那所大学,正在进行一系列的外科手术实验,而其中的一个项目,正是对畸形儿的矫正手术。它们可以为胡晓、胡菲实施免费的分离,而且因为有专家坐镇,使得手术的成功率大大提高。

然而交换的条件,是胡宝龙需要承认这并非治疗,而是科研。一旦手术失败,胡宝龙将无权取回女儿的尸体,必须留在学院做标本使用。

这让胡宝龙饱受煎熬,他迟迟没有选择这种方式,正是担心,一旦女儿去了彼岸世界,竟然连一具尸骨都没有在故乡留下,而必须在异国福尔马林的瓶子里浸泡。

可如果拒绝呢,女儿就只能坐以待毙?

1993年,胡宝龙因为出公差带着女儿来到S市,此时离最后的期限已经所剩无几。他需要做出决定。

翟志彪就是在胡宝龙最纠结的时间段,出现在他眼前的。女儿的命运究竟如何,她们自己不知道,胡宝龙不知道,就连坐镇手术台的医师也不知道。可想而知,翟志彪的“算卦占卜”,对胡宝龙有多大的吸引力。

翟志彪使用对付马路的同样手法,轻而易举的进入了胡宝龙的心理世界。正如翟志彪自己所说,他是完全相信人死是能够复生的,两人都是因为对女儿的“爱”,一连串凶杀案开始上演。

翟志彪催眠了胡宝龙,已经走到绝路的胡宝龙,几乎毫无防备的就陷入了翟志彪的圈套。

与其说是催眠,可对于胡宝龙——不如说是劝说,劝说一个为了女儿生命得以延续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的父亲,相信这个世界还存在“奇迹”。胡宝龙在命运的漩涡中,而翟志彪是唯一的稻草,他跟着他开始最丧尽人伦的谋杀实验。

凭借着医学知识,胡宝龙的猎杀很成功,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行进。然而,那个叫王小志的少年却悄无声息的来到了身旁,就在胡宝龙在水塔边的窑洞里,锯开韩露头骨时。胡宝龙吓了一跳,这是他“醒”来的一个机会,但他却错失了回归。王小志在杀人现场,受到巨大的刺激,对那晚发生的事情毫无记忆。

这也给了胡宝龙喘气的机会,翟志彪再次出马,在王小志原本就错线的大脑里,植入了魔鬼的形象。

“他不是人!”这个概念,在后来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让王小志即使回忆起杀人现场,也只是把魔鬼替代了胡宝龙的形象,从而顺利的蒙蔽了警察的视线,也使得胡宝龙毫无顾虑的继续着他的屠杀。

最后那对中学情侣的遇害,昭示着最后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胡菲的头颅需要被移植的受体。

就像上苍突然开始眷顾,饱受痛苦折磨的胡宝龙一样,杨东父女就这样走进了视线。

杨东的“免疫力”显然比胡宝龙要强。

“交换脑袋,就能让你的女儿重生,从此摆脱见不了颜色的痛苦。”翟志彪说。

一开始他并不相信这个无稽骇人的途径会拯救杨玉兰。即使翟志彪在他的身上,也实施了催眠,然而杨东用意志,将翟志彪的企图排斥在外。

可同样是“爱”,对女儿的“爱”,使得翟志彪的阴谋像一粒种子,深深的埋在杨东的内心深处,就等着恰当的时机破土而出,长成一棵邪恶愚蒙的丑陋之树。

“运气”再次偏向了胡宝龙,杨东几乎是自投罗网式的进入了培育那颗种子的温室。因为贪图3000元,他在单元门口,邂逅了胡宝龙,跟着他进入房里看到胡晓、胡菲姐妹俩。杨东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怪物”,因孤陋寡闻而吃惊万分的杨东,相信了翟志彪此前所言非虚。

这个时候,那棵丑陋之树,尚在萌芽,杨东错失了最后一次拯救自己的机会。胡宝龙在那把铡刀上做了手脚,杨东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亲眼目睹了女儿的死亡。

极度惊恐和悲伤,可以让人清醒,也可以让人丧失理智,很可惜杨东被拖向了后者。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复活,只要换上“怪物”的一个脑袋,女儿就能复活。

而此时,杨东想要回头已经来不及了,那颗树已经“枝茂叶盛”,完全蒙蔽了双眼,他心甘情愿的把女儿的尸体交给了胡宝龙。

杨东的意外死亡,为胡宝龙免去了很多麻烦。受体就在眼前,最后的“奇迹”就要诞生。

“爸爸,别再杀人了!”当胡宝龙将手术刀划向女儿白皙脖子的时候,胡菲突然说了出来。

“爸爸,你知道我能看到真相的!”

“昏睡”已久的胡宝龙一下子醒了过来。

讽刺的是,为了“拯救”女儿而陷入混沌,却因为女儿“拒绝拯救”又回到了理智。

胡宝龙几乎不相信,过去的几天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的干下了那么多骇人听闻的罪行。但大错已铸成,无法挽回。

胡宝龙在风声过了之后,悄悄的处理了杨玉兰的残尸,带着胡晓、胡菲回到了A市,接受了他国的“邀请”。

这个过程是煎熬的,胡宝龙和他的妻子,自始自终陪在胡晓、胡菲的身边,他们没有坐飞机,而是选择了海轮。谁都知道,对于胡菲,这是她生命中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旅行。

大家都非常珍惜这最后的时刻,不再惧怕别人异样的眼光,姐妹俩在甲板上享受着海风和夕阳,享受生命给她们带来最后的恩赐。

在手术台上,麻醉剂即将生效的最后时刻,胡菲突然用力的摇晃起脑袋来,“姐,你睡着了吗?”

“没有。”

“姐,我想抱抱你。”可胡菲没有手。

胡晓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恩,姐什么都不想,你抱吧。”

胡菲用自己的脑子,控制着双手,然后颤抖着慢慢举起来,捧住胡晓的脸,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两颊,依依不舍的抚摸着每一寸肌肤。

“姐,你长的真好看。”

“傻瓜,你跟姐长的一样。”

“姐,你要是活着,替我好好爱爸爸妈妈。”

“恩。”

“姐,你要是活着,替我好好上学。”

“恩。”

“姐,你要活着,替我好好嫁人。”胡菲的声音越来越轻,麻醉剂正在起效。

胡晓哭了。

“姐,替我好——好——活——着……”

一眨眼的功夫,十八年过去了。“替我好好活着。”林慕(胡晓)一直记着这句话。当年在异国轰动医学界的奇迹,国内知情的人却寥寥无几,这也是为什么刘从严去医院查不到手术记录的原因。保密协议是双向的,如果手术成功,胡宝龙不希望林慕仍然活在他人异样的眼光中。

然而林慕却过不了自己的关。要不是妹妹“好好活着”的嘱托,她都无法撑到现在。在手术后的第二年。林慕发生了肺部感染,差点送了命。她躺在病床上,昏迷了一个多月,然后在虚弱到无法开口的境遇下,又渡过了近乎虚脱的四十五天。紧接着病情有所好转,并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着各项生理机能,其进展程度几度让主治医生咋舌。

和恢复速度一样令人吃惊的是,清醒过来的林慕开始惧怕色彩,这一度让医生疑惑。只有胡宝龙和林慕,深知其中的缘由。

胡宝龙首先感到的是惧怕,不是惧怕林慕的病情,而是他曾经犯下的滔天罪行,如今却在林慕的身上得到报应。林慕也感到惧怕,她惧怕的也不是病情,而是每个夜晚,那把巨大的铡刀就出现在自己脑门子前。

很难言语这究竟是为什么,有什么科学依据,胡宝龙当年将杨玉兰的无头尸体,作为胡菲的受体,在最后一刻,被有着奇特心灵感应的妹妹制止,然后妹妹为了姐姐的存活,牺牲掉了自己的生命,而如今三个人终于“合体”了。

这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楚,是血缘、意念甚至是魂魄、怨念综合起来的化学体,它深深的煎熬着林慕,让她时刻提醒着自己存活下来的代价。

当她遇到生命中即将走入的第一个陌生人马路时,却无法向他坦白自己的过去,无法向他解释为什么自己惧怕色彩;自己的童年身处何处;不能告诉她现在活着不仅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胡菲和杨玉兰;她甚至连自己的背面,都无法献给对方,生怕颈部那个骇人的伤疤,会把她丢进血淋淋的过去。

另一方面,胡宝龙依然把林慕看成自己的生命,他像一个用之不竭的矿井,无时不刻不在井喷着自己的“爱”。这种爱同样也是复杂的,是对胡晓的思念,对当年无辜者山一样的愧疚,这些错综复杂的感情,没有一样是可以见得了阳光的。它们深深的被埋在胡宝龙的内心深处,最后变质成如同石油一般粘稠的负担。可以想象的出来,随着林慕的自杀,胡宝龙离再次崩溃也就不远了。

胡宝龙携着妻子搬了家,搬到了偏远的农村,在一个星稀月薄的夜晚,悄无声息的告别了妻子,回到S城,找到翟志彪,他要将当年未完成的“复活仪式”继续。

“恨”一个人可以丧失理智,而浓烈的“爱”一个人同样可以颠倒人伦。

按照胡宝龙的供述,从一开始,他的妻子就从没被牵扯进来过。十八年前如此,今天也是如此,每次他都想法设法编造着理由去隐瞒妻子。

王羽慧文没有追究,尽管她并不认为这是可信的。此判断与犯罪心理学无关,只是女人的直觉。直觉告诉她,一个母亲和妻子,绝不可能对此毫无觉察,没准在妻子的心里面,比胡宝龙更加希望女儿的复活。

王羽慧文讲述完了整个故事。马路苦笑,然后点了一根烟,望向窗外,羞怯的夕阳垂在天边,将城市染成一片霞红。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车水马路,人们匆匆来,又匆匆去,大家都在人生的舞台上马不停蹄的走个过场。今天的伏笔,将在何处绽放,无人知晓,可自有命运编剧的安排,无需庸人自扰。

马路叹了一口气,人生无法选择开始,但却可以选择结束,他知道,属于他的这一篇章,就在刚刚,无人喝彩的高潮已悄然落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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