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神本无相
谢昭和谢清和一并来拜见神女,身后跟着捧着些不少物件的人,神女今日坐在神殿的神树之上,姿态慵懒,裙摆落下,随风飘扬。
“国师。”
“神女娘娘。”
神女缓缓睁开眼,眼中光华流转。
“今日,二位,可是来者不善。”
“我等自是不敢。”谢昭拱拱手,心知神女已然知晓他们为何而来了。
“凡人一惯是说一套,做一套,吾早就不会为此感到惊讶了,不过,在小皇帝眼中,吾,便这般好说话吗?”
神女这话,他们自是不敢接的,谢昭给自己妹妹使了个眼色,谢清和上前一步,“这些,是世家送给神女娘娘的礼物,还请神女娘娘过目。”
姜芜当然知道,现在,谢明朔是压着世家一头的,但能用到世家的地方还不少,至少安抚朝中官员这一点,便尤为重要,所以,谢明朔便主动来当这个好人了。
世家送礼啊……
“只是送礼,总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吧。”
“对旁人或是另有目的,但在神女娘娘这里,神女娘娘放心,他们必然不敢另有所图。”谢清和这话是真的,凡人的礼,只要神女收下了,便是凡人的福分。
但,谢明朔竟然这般坦然的将礼送来,其实无非是知晓,神女一向是不喜欢凡尘俗物的,所以,世家送的礼又如何,神女娘娘要了,才是礼,不要,便什么也不是。
今日,他们其实就是走个过场,谢昭和谢清和都十分清楚。
“留下吧。”
神女开了口,他们应声之后,方才觉出不对来,神女娘娘说什么?
大宣的国师,可还不曾收下皇帝给予的金银财宝,因为是凡尘俗物,但这一次,神女却收下了世家的礼。
谢昭这个时候,已经不知该怎么说了,他唯一能做的,便只能将东西放下,神女挥挥手,上面盖着的绸布便一并拂去了。
这些礼物,姜芜已经和系统打听过了,该怎么说,放在现在,也是价值连城,再放个千八百年的,从墓里挖出来,那就是无价之宝。
姜芜之所以收下来,自然不是想要存上几件,到时候好转手卖出去,她也没那个路子,收下这份礼,是因为,世家和皇帝,都以为祂不会收。
而神女娘娘,是最不喜被人参透的。
这诸多奉礼之中,唯独有一张画,神女招招手,那一幅画就落在了神女手中,这画是从何而来,姜芜自是知道的。
她那个只见了一面的攻略对象,崔云鹤,崔氏子。
其实,这一幅画对姜芜的作用,可比这些金银财宝有用多了。
毕竟这个人,放在现代,就是纯粹的艺术家,艺术家啊,脑回路自是有些不同的,也亏得家世显赫,能支撑着他这个艺术家,能一辈子追求艺术。
神女展开手中的画卷,只看了一眼,便轻轻一点,火舌顿时吞噬了眼前的画卷,成了一片灰烬。
“尔等还不走吗?”
神女收下了礼,他们自然也没有留下去的必要了,神女收下了礼,却又燃了一张画卷。
谢昭和谢清和自是不好问的,灵泽听了神女的话,便已经在收拾那些礼了,看着都是顶顶贵重的东西啊。
“神女娘娘,那画有什么不妥吗?”
神女轻轻哼了一声,“让这个画师来见吾,画技不错,但,太大胆了些。”
“凡人,竟也敢妄图画神吗?”
谢清和和谢昭告辞了,神女出乎意料的收下了这礼,他们自然要尽快去告知父皇才是,也不知,神女为何收下这礼,分明是世家所送,虽是名贵了些,但的确,只是寻常金银啊。
崔云鹤那一张画,的确是画的极好,否则,世家也不敢送到神女近前去,凡人都知晓,神女不喜俗物,而是要凡人所觉不够名贵,神女却觉得特别的礼。
送到神女面前的礼物如过江之鲫,可实际上,能得神女青睐的,却是屈指可数。
这幅画,便是世家这一次送礼,精心准备的底牌。
但没有人想到,神女收了那些俗物,却毁了那一幅画。
崔云鹤,原本早就该归家了,可自那一日,见得神女之后,崔云鹤便久居京城,他喜爱作画,曾也是豪言壮志,想要画遍世间山水,他也的确在做这件事。
人,也是世间百态,崔云鹤画过许多人,有士族贵女,也有青楼花魁,有布衣百姓,也有皇族重臣。
但这一次,他,想要画神。
可,神,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他不知,直到有所见。
那便是神啊,崔云鹤第一次发现,神祇的存在,是再高超的画技,再名贵的纸笔,都无法画出祂的半分风采。
他引以为傲的画技,只是一幅画,便彻底摧毁了他的所有傲慢。
那一日,神女烧了他的画,神女觉得,凡人画神,实在是狂妄,他却知晓,现在的崔云鹤,是不配画神的。
自那之后,崔云鹤便在京城的府邸之中认真作画,只画神,如疯似魔的样子,其实,他画技精湛,可他却总觉得不好,比不上亲眼所见的神女娘娘三分。
他不知画出了多少来,最后却都付之一炬,这些画,都不好,配不上他所画的那位神祇。
这一次,家里人要从他这里取一幅画去,崔云鹤自然是不愿意的,这些画都不好,他是知道的,给旁人看,或许是不差的,但必然的入不了神女娘娘的眼。
但崔云鹤没办法,他到底是崔氏子,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崔家给予的,他只能尽心画出一幅,交给来取画的叔伯,旁人都大加赞誉,他们所见到的那一幅画,画中的神女自是仙姿玉貌,但,崔云鹤知道,那一幅画,画卷之中是一个美人,而非一个神祇。
崔云鹤见到来请他的人,心中隐隐有了预感。
这一次,神女收下了世家的礼,却烧了他的画,但这一次,神女娘娘要见他。
崔云鹤来的时候,神女坐在树上,居高临下,却瞧不出凡人所有的傲慢来。
“崔云鹤。”
神女唤了他的名字,崔云鹤约莫是傻了,竟点了点头,“我是。”
姜芜低头看了一眼,心中有些难言,和聪明人打交道打的久了,乍然见着那么一两个不太聪明的,竟然还有些不太适应。
系统察觉到宿主的心思,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宿主才是被这个攻略世界PUA了吧。
“汝,意图画神?”
“是,不知草民可有幸,为神女娘娘作画。”
“为吾作画?”
“可,崔云鹤,吾该是什么样子的?”
“汝欲画神,却是不知。”
“神本无相。”
神女自树上飘然落地,在崔云鹤面前,眼前的神明,却有无数张脸,一一掠过,崔云鹤看的怔愣。
“这些,都不是吾,也可都是吾。”
神女看着他,“崔云鹤,汝画的不过是一副皮囊而已,若汝只到这种地步,岂敢画神?”
崔云鹤走了,失魂落魄的样子。
系统冒出来,“宿主,你这么贬低他的画,能成吗?”
“他想要画神,这会成为他的执念,所以,想要攻略崔云鹤,我们什么都无需做,也做不了,而是要看他自己。”
“等崔云鹤自己?”
“嗯,画一幅画出来,能让神女满意的画。”
“神像。”
系统不明白,“那,宿主,这不是很简单吗?”
“他自己都不满意,我能满意吗?那我这个神女的品味也太低了吧,所以,我们只能等,等到这位灵感爆发,画出一幅,他自己满意的画,那个时候。”
“神自会满意的。”
姜芜说完,好攻略,也不好攻略,甚至都不需要姜芜花费积分做些什么,但需要他等。
崔云鹤的确会得“画圣”之名,但崔云鹤现在多年轻啊,他总不能五六十岁的时候再灵感爆发吧。
“行了,统啊,来吧,这些东西,全给我换成钱去。”
“啥?”
姜芜心痛的摸了摸胸口。
“换钱去了,神女收了礼,但不喜欢俗物,当然要做些符合神女身份的任性事儿啊。”
姜芜将东西塞入系统商城,安慰自己,“不义之财,我不要,我可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好青年。”
系统很想说一句,宿主,你看到价格的时候,已经难过的都要心脏停跳了。
“换,换,全都换,那些人一个个都跟人精一样,我还能避人耳目?要是被发现了,岂不是太没有神女的模样了?”
“为什么要专门换成银元宝啊?”
“方便让凡人知晓,神女不食人间烟火啊,走吧,今个,咱们也当一回财神。”
姜芜在收下这一份大礼之前,自然就已经想好了如何安置这一份礼,神女收下了,但神女不在乎,这么一出,也是不好办的。
这礼,收了是麻烦,不收也是麻烦。
所以,姜芜今日,便要做一次散财童子。
“走吧,系统,去撒银子。”
系统带着姜芜出现在京城楼阁之上,顺便还带着灵泽,小姑娘小心翼翼的坐在屋顶上,这么高的地方,还有些怯,系统走过去,卧在旁边,不经意一般的护着小姑娘。
姜芜放了一个袋子在二人中间,抓了一把银元宝出来递给灵泽,灵泽捧着元宝,看着神女,一脸的疑惑。
“娘娘给我银钱做什么?”
“旁人送的,吾用不着这种金银俗物,诺,下面的凡人,看着谁顺眼,便扔他一枚银元宝如何?”
说话的时候,姜芜随手扔下去一个沉甸甸的银元宝,那是个眉宇之中略带着愁绪的妇人,被物件砸了一下,低头一看,却见着是个银元宝。
她仰头看去,却只见到卧在屋顶上的白虎,慢悠悠的甩着尾巴,那是,神兽吗?
随即,又是几个银元宝扔下来。
很快,就有人发觉出了什么,凡人簇拥而至,神女却随意将元宝扔出去,姿态随意,倒是跟街头巷尾抓着一把石子扔出去的顽童也无甚区别。
神女今日在京城之中赐下金银。
谢明朔刚听闻了神女收下了世家的礼物,还不曾理清楚神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接下了世家的示好,还是打算如何,结果还不曾想起个所以然, 就听闻神女在市井之中洒银。
只是听人来报,谢明朔还没什么感觉,但直到他匆匆换了常服,去亲眼瞧见了这一幕,才发现,这是什么样的场面。
那样硕大圆润的银元宝,握在手中沉甸甸,国库里都难得见到这般样子,更何况,神女扔下的每一个银元宝,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却被神女随手扔出,毫不在意,哪怕知晓神女不在乎凡间的金银俗物,但从前神女只是不收,今日,却是不同,他们所以为的,和亲眼看到,总归是不同的。
姜芜扔出去的时候,其实心里也在滴血,但不行啊,她最后还是要云淡风轻的扔出大把的金银去。
那一日,京城是空前的热闹,这一枚银元宝,足够京城普通人家一年的生计了,神女不知撒出了多少去,他们只知道,整整半日的时间,那从天而降的元宝,便从未停过。
京城之中像是下了一场雨。
谢明朔他们就在不远处看着,直到暮色四合的时候,这“雨”方才停下,谢明朔还在怔愣的时候,身边便多出一道身影来。
“这些,送去医馆,每个医馆送五个,这些银钱可当诊金。”
神女将手中的袋子递给谢清和,谢清和双手接过,袋子轻飘飘的,似是空无一物,但她伸手探进去,却摸出一枚金灿灿的元宝来。
“那些不过是死物,你们凡人,应是用这些多一些吧。”
神女侧首,看着不远处拥挤喧闹的人群,并非是所有人都需要这笔钱的,其中不乏殷实人家,穿着绫罗绸缎的人,也来抢,神女浑不在意。
在祂眼中,凡人从来是没什么区别的。
贫穷,还是富裕,这些只是凡人眼中的区别罢了。
崔云鹤就在不远处的茶楼之中,难得见到神女露面,他自是要来的,可在这待了许久,他却是一笔也没画。
神本无相,他既参不透,看不明,还如何作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