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残印泣血夜
意识像是沉入了一片黏稠的黑暗,又像是漂浮在无边无际的寒潭里。胸口的剧痛时隐时现,像是有一把烧红的烙铁反复碾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林野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只能勉强捕捉到一些零碎的光影和声音。
念念的哭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听得人心里发酸。还有老周粗重的喘息声,小雅压抑的啜泣声,以及……父亲那道冰冷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满是废铁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踩在他的神经上。
“把他抬起来。”林父的声音毫无温度,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林野能感觉到有人在碰他的身体,小心翼翼的,应该是老周和小雅。老周的手粗糙得像砂纸,蹭过他的皮肤时带着一层薄汗;小雅的手很轻,却在微微颤抖,碰到他胸口的伤口时,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疼得浑身抽搐。
“轻点!”老周的声音带着火气,却又压低了音量,“他中了一枪,经不起折腾!”
小雅的啜泣声更重了:“我……我已经尽量轻了……”
林父没有说话,只是那道脚步声又近了些。林野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刮得他皮肤发疼。他想开口骂一句,想问问父亲,到底有没有心,到底有没有把他当成过儿子。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像是破风箱在漏气。
“守阁印的碎片呢?”林父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林野的心猛地一沉。他这才想起,刚才混乱中,守阁印被他捏碎了,一块碎片嵌进了他的掌心,和血融在了一起。还有一块,被那个戴银色面具的人拿走了。
老周的身体僵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什么碎片?守阁印不是被那个面具人拿走了吗?”
“放屁!”林父低吼一声,一脚踹在旁边的废铁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吓得念念又是一阵大哭,“那枚守阁印是我父亲亲手打造的,质地坚硬无比,怎么可能轻易被砸碎?林野手里肯定还有碎片!”
林野的嘴角扯出一抹微弱的嘲讽。父亲果然什么都知道。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掌心的碎片嵌得更深了,尖锐的疼痛让他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他能感觉到父亲的手伸了过来,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衣襟,想要去翻他的口袋。
“滚开!”林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一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林父的手顿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愤怒,是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他看着林野,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你就这么护着那些碎片?为了那些东西,你连命都不要了?”
“命?”林野笑了,笑声里带着血沫,“我的命,早在你把我当成棋子,送到林枭身边的那天起,就不是我自己的了!守阁印是影阁的信物,不是你谋权夺利的工具!我就算是毁了它,也不会让你得逞!”
“你找死!”林父被彻底激怒了,他猛地抬起手,朝着林野的脸挥了过去。
老周眼疾手快,用肩膀狠狠撞在林父的胳膊上。林父踉跄了一下,回头恶狠狠地瞪着老周:“你也想反了?”
老周的双手还被反绑着,只能梗着脖子,眼神里满是决绝:“林叔,你醒醒吧!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为了一个守阁印,你害死了鬼手,害死了溪姐,现在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放过!你对得起林老爷子吗?对得起影阁的那些兄弟吗?”
“闭嘴!”林父的眼睛红得吓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影阁!我父亲当年创立影阁,就是为了让林家成为这座城市的地下之王!是他们不懂我!是他们挡了我的路!”
他说着,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就朝着老周刺了过去。老周猝不及防,只能下意识地往后躲,匕首擦着他的胳膊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林叔!”小雅尖叫着扑过来,想要拦住林父,却被林父一把推开,重重摔在地上。
林父的眼神已经彻底疯狂了,他握着匕首,一步步朝着林野逼近。匕首的寒光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芒,映着他扭曲的脸:“林野,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碎片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一命。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再从你手里把碎片抠出来!”
林野看着越来越近的匕首,看着父亲那双疯狂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父亲,会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给他讲影阁的故事,讲祖父的传奇。那时候的父亲,眼神里还有温度,还有笑意。
是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呢?
是从祖父去世的那天起?还是从他发现守阁印的秘密开始?
林野不知道。他只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父亲了。他被权力和欲望吞噬了,变成了一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
“你杀了我吧。”林野缓缓闭上了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就算杀了我,也得不到守阁印的碎片。我已经把它吞下去了,它会和我的骨头融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属于你。”
林父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看着林野那张平静的脸,看着他嘴角的血沫,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知道,林野说得出,就做得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工厂外传来,伴随着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警察!都不许动!”
一声大喝划破了工厂的死寂。
林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回头,看向工厂的大门。几道强光射了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穿着警服的人影从门外冲了进来,手里握着枪,迅速将整个工厂包围了起来。
“怎么会有警察?”林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他的计划天衣无缝,怎么会引来警察?
老周的嘴角扯出一抹笑容,笑得有些苦涩:“是我报的警。在来这里之前,我就给张警官发了短信。我知道,你已经疯了,只有警察,才能阻止你。”
林父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老周,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好……好你个老周!我真是瞎了眼,才会信任你!”
他说着,突然转身,朝着工厂深处的黑暗跑去。那里有一个废弃的通风管道,是他早就留好的退路。
“抓住他!”为首的警察大喊一声,几名警察立刻追了上去。
警笛声越来越响,工厂里乱成一团。小雅挣扎着爬起来,跑到林野身边,哽咽着说:“林野,你撑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你不会有事的!”
林野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头顶晃动的人影,看着怀里哭得没了力气的念念,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念念的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念念……别怕……爸爸没事……”
念念抽噎着,用小手擦了擦他嘴角的血:“爸爸……疼……”
“不疼……”林野笑了笑,眼眶却红了。
老周也被警察解开了绳子,他踉跄着走到林野身边,看着他胸口的伤口,眼眶通红:“林野,你放心,我已经把你父亲的所作所为都告诉了警察。他跑不掉的。”
林野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别说话了!”老周赶紧扶住他,“救护车马上就到了,你得好好活着。溪姐把念念托付给你,你不能辜负她。”
林野点了点头,视线落在工厂深处的黑暗里。父亲应该已经跑远了吧?他不知道警察能不能抓住他。他只知道,这场关于守阁印的争斗,远远没有结束。
那个戴银色面具的人,到底是谁?他手里的那块碎片,又有什么用?父亲说的后手,又是什么?
还有,那个面具人最后说的那句话——“你父亲的计划,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敌人,还在后面……”
真正的敌人,到底是谁?
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的头隐隐作痛。他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张巨大的网里,网的中心,是那枚破碎的守阁印,而网的四周,是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黑暗里窥视着,等待着。
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刺耳的鸣笛声像是在宣告着一场闹剧的落幕。可林野知道,这不是落幕,只是中场休息。
警察在工厂里忙碌着,拍照,取证,将刀疤虎的尸体抬出去。小雅抱着念念,坐在旁边的一块废铁上,小声地安慰着她。老周站在林野身边,不停地朝着门口张望,盼着救护车快点来。
林野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胸口的疼痛也越来越剧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下降,意识也在一点点抽离。他紧紧攥着拳头,掌心的碎片硌着他的肉,带着一丝尖锐的疼。
这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看着怀里的念念,看着她那张哭花了的小脸,心里暗暗发誓。
他要活下去。
他必须活下去。
他要查出所有的真相,要为鬼手报仇,为林溪报仇,要保护好念念,要毁掉父亲的计划,要让影阁回到它本该有的样子。
他还要找到那个戴银色面具的人,弄清楚他到底是谁,弄清楚守阁印的真正秘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守阁印的碎片,合二为一,方能见乾坤。三日之后,西郊墓园,我等你。”
林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那个面具人!
他怎么会有自己的号码?他为什么要约自己在西郊墓园见面?
西郊墓园……那里,是祖父和林溪的墓地。
林野的心跳骤然加速,胸口的疼痛也仿佛减轻了几分。他死死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三日之后。
西郊墓园。
这是一个陷阱?还是一个揭开真相的机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救护车的鸣笛声终于停在了工厂门口,刺眼的灯光射了进来,照亮了满地的狼藉,也照亮了林野那双充满了决绝的眼睛。
几名医护人员匆匆跑了进来,看到林野的伤势,脸色都变了:“快!病人失血过多,必须马上送医院抢救!”
老周和小雅赶紧让开位置,看着医护人员手忙脚乱地给林野包扎伤口,抬上担架。
念念被小雅抱在怀里,看着被抬走的林野,又开始哭了起来:“爸爸……爸爸……”
林野躺在担架上,看着念念那张哭红的小脸,看着老周和小雅担忧的眼神,看着那些忙碌的警察,看着工厂深处那片依旧浓重的黑暗。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微弱的笑容。
黑暗的尽头,真的有光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担架被抬出了工厂,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草木的清香。林野抬头看向天空,乌云密布,看不到一颗星星。
但他知道,星星,其实一直都在。
只是被乌云遮住了而已。
总有一天,乌云会散。
总有一天,阳光会照进来。
总有一天,所有的真相,都会大白于天下。
而在工厂深处的黑暗里,那个被林父逃走的通风管道口,一道黑影缓缓浮现。
黑影手里握着一个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那条发给林野的短信。
黑影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那个戴银色面具的人,一模一样。
黑影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三日之后。
西郊墓园。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一栋隐蔽的别墅里。
林父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红酒,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警察怎么会来?”林父的声音冰冷刺骨,“我的计划,到底哪里出了纰漏?”
西装男人的身体抖了一下,低声说道:“老板,是老周。他在来废弃工厂之前,给张警官发了一条匿名短信,把您的计划和盘托出了。”
“老周……”林父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手里的酒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我真是小看了他。”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那个面具人,查到是谁了吗?”
“还没有。”西装男人摇了摇头,“那个人的反侦察能力很强,我们的人跟到半路,就被甩掉了。不过,我们查到,他手里的那块守阁印碎片上,刻着一个‘枭’字。”
“枭?”林父的瞳孔骤然收缩,“林枭?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知道。”西装男人低声说道,“不过,据我们的人汇报,那个面具人的身形和声音,都和林枭有几分相似。”
林父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林枭。
那个被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男人。
那个被他设计,死在林溪手里的男人。
他真的没死?
如果他真的没死,那他回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守阁印?
林父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不管他是谁。
不管他想干什么。
影阁,终究是他的。
守阁印,也终究是他的。
谁也别想抢。
他端起酒杯,将里面的红酒一饮而尽。
红酒的味道,辛辣而醇厚,像极了权力的味道。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里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光芒。
三日之后。
西郊墓园。
他倒要看看,林野和那个面具人,能玩出什么花样。
而他的后手,也该启动了。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