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再努力一点

第1章 再努力一点

晚上十一点。

城中村的空气，潮湿中混杂着下水道的酸腐气味。

陈平安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爬上吱呀作响的楼梯，回到自己那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

房间里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头顶那根闪烁昏黄的老旧灯管。

墙皮大片大片地发霉、剥落，露出内里灰黑色的水泥。

他将洗碗工的工作服脱下，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床脚。

一股酸臭的汗味立刻弥漫开来。

陈平安的身体像是散了架，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疲惫的呻吟。他却顾不上去休息，从床底拖出一个满是油污的电煮锅，插上电，烧水。

今天是他的二十二岁生日。

他决定奢侈一把。

从那个小小的、只装着几样食物的冰箱里，他拿出了一包泡面，一根火腿肠，还有一个鸡蛋。

这是他这个月最大的一笔“投资”。

水开了，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面饼、调料包、火腿肠、鸡蛋，依次下锅。

很快，一股廉价的香气充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盖过了那股霉味。

陈平安坐在那张随时可能散架的旧木椅上，安静地等着面煮好。

他习惯性地戴着口罩，即使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房间里，也忘了摘下。

这层薄薄的无纺布，早已成了他隔绝世界、隐藏自卑的第二层皮肤。

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黯淡，没有光，不像一个二十二岁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日历上今天的日期被一个红圈标了出来。

二十二岁了。

他看着那个数字，眼神没有波动，没有许愿，也没有抱怨。

贫穷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和期待。

“叮咚。”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

是母亲王丽华发来的。

不是电话，也不是语音，只是一行冰冷的文字。

【平安，生日快乐。爸妈这边工厂效益不好，实在拿不出钱给你买礼物，你别怪我们。】

陈平安盯着那行字，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彻底熄灭了。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指节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过分突出，此刻用力到泛白。

胃里传来一阵熟悉的、针扎似的刺痛。

他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嘴角已经努力挤出了一丝微笑，尽管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快速地在屏幕上打字回复。

【爸妈，我不怪你们。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礼物。你们保重身体，别太劳累。】

每一个字，他都打得无比认真。

发送。

他放下手机，仿佛完成了一件无比重要的大事，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锅里的面已经煮好了，鸡蛋在汤里翻滚，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他把面盛进一个掉漆的搪瓷碗里，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把那根火腿肠和荷包蛋摆在最上面。

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对着这碗奢侈的生日面，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我一定要更努力地赚钱。”

“再努力一点。”

“我一定要让爸妈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他将父母所有的“窘迫”和“无奈”，都归咎于自己还不够努力。

沉重的愧疚感和与生俱来的责任感，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用力地塞进嘴里。

很烫。

但他不在乎，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所有的委屈和心酸，连同这碗泡面一起，全都咽进肚子里。

……

同一时间的江岸边。

灯火辉煌的八千平江景别墅里，亮如白昼。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璀璨的夜景，宛如一条铺开的星河。

空气中流淌着悠扬的小提琴曲，混合着顶级香槟和食物的香气。

身穿高定礼服的王丽华，正姿态优雅地用银质刀叉，切着面前盘子里的一块A5和牛。牛排的旁边，点缀着几片乌黑的、价值不菲的黑松露。这是米其林三星主厨被专门请到家里，现场烹饪的。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王丽华拿起手机，当看到那条消息时，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复杂起来。那是一种混杂着心疼、愧疚，以及一丝自我感动的神情。

屏幕上，正是陈平安刚刚发来的那条消息。

【爸妈，我不怪你们。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礼物。你们保重身体，别太劳累。】

她放下刀叉，原本被美食勾起的食欲消散了大半，眼眶迅速泛起了一层水雾。

“建国，”她将手机屏幕转向身边正在品尝红酒的丈夫陈建国，声音有些哽咽，“你说，平安现在在干什么？”

陈建国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屏幕，便将目光移回了手中那杯价值数十万的罗曼尼康帝。他轻轻晃动着酒杯，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优美的弧线。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平淡地仿佛在谈论天气：“应该在休息吧。洗了一天碗，他今天肯定很累。”

简单的陈述句，却像一根针，刺痛了王丽华。她忍不住擦了擦眼角。“我们这样做……真的对吗？”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

陈建国放下酒杯，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握住了妻子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语气更是坚定不移。

“对的。”

他凝视着妻子，一字一句地说道：“丽华，你忘了我们当年是怎么白手起家的吗？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有了今天的一切。平安也必须经历这些，只有让他从泥潭里爬出来，他才能真正理解财富的来之不易，才能守住这份家业。”

王丽华被丈夫说服了，她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你说得对。这都是为了他好。”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为自己打气，“等他三十岁，我们会给他一个世界上最大的惊喜。到那时候，他就会明白我们所有的良苦用心。”

“他会的。”

陈建国松开她的手，脸上恢复了意气风发的笑容。他举起酒杯，望向他们今晚真正的焦点——坐在主位上的养子，陈宇轩。

“来，我们不谈这些了！小轩，生日快乐！”

他的声音洪亮而充满喜悦。

“这辆法拉利，是爸妈给你的二十岁礼物！”

他的手指向别墅客厅的中央。

在那里，一辆崭新的、通体燃烧着火焰般红色的法拉利SF90，正静静地停放着。

流畅的车身线条在水晶吊灯的照耀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价值五百万的顶级跑车，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张扬着它的力量与奢华。

被称作小轩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阿玛尼西装，闻言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站起身，接过父亲递来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谢谢爸，谢谢妈！”

王丽华也彻底收起了刚才的感伤，满脸宠溺地看着陈宇轩。

“傻孩子，跟爸妈客气什么，你喜欢就好。”

一家三口举杯共饮，其乐融融，仿佛刚才关于另一个儿子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过。

觥筹交错间，陈建国独自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华的城市夜景。这片由无数灯火构成的璀璨帝国，是他一手建立的。

他的目光穿透夜色，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城中村狭小出租屋里吃泡面的身影。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温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期待。

“平安，”他在心里默念，“你吃的苦，受的罪，都是通往王座的阶梯。别让爸爸失望。”

“你一定能成为，最优秀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