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人出生在罗马

第3章 有人出生在罗马

周末。

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像一头趴伏在城市边缘的灰色巨兽。

陈平安真的来了。

他瘦弱的身体，在一群赤着膀子、肌肉虬结的壮汉中，像一根错位的牙签。

空气里是混凝土的粉尘味，钢筋的铁锈味，还有男人身上廉价烟草和浓重汗水混合的味道。

包工头老吴分派任务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干过没？”

“没有。但我有劲。”陈平安回答。

老吴撇撇嘴，没再多说，指了指不远处一堆码放整齐的红砖。

“先把那些搬到三楼去。”

陈平安抱起一摞砖。

砖块的棱角粗糙，硌得他胸口生疼。

他以为自己常年打工，体力不算差。

可第一步迈出去，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这重量，沉得像是在搬一座山。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向没有电梯的楼梯井。

汗水很快就浸透了廉价的T恤，贴在后背上，冰冷又粘腻。

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流进眼睛里，一阵刺痛。

他不敢停下来用手擦，怕一松劲，怀里的砖和身体会一起散架。

一趟。

两趟。

十趟。

他感觉自己的手臂不再属于自己，只是一具被意志力强行驱动的提线木偶。

手掌早就被磨破了。

细嫩的皮肤翻卷开来，露出底下鲜红的肉。

血珠渗出来，和着灰尘，变成了暗红色的泥。

他把手在满是灰尘的裤子上蹭了蹭，又抱起新的一摞砖。

他不能停。

停下来，两百块钱就没了。

中午的哨声响起。

工人们扔下手里的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领自己的盒饭。

陈平安几乎是瘫倒在一堆沙子上，全身的骨头都在哀嚎。

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胃里熟悉的绞痛，又开始隐隐发作。

“小子。”

一个粗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陈平安抬头，看见了包公头老吴。

老吴手里拎着两个盒饭，扔了一个给他。

“吃吧。”

盒饭是塑料的，上面一层是菜，下面是米饭。

菜很简单，一份炒白菜，一份土豆片，中间卧着一个油汪汪的鸡腿。

陈平安看着那个鸡腿，愣住了。

“看啥，不吃下午顶不住。”老吴在他身边坐下，打开自己的那份，大口刨着饭。

“谢谢吴叔。”陈平安低声说。

他拿起筷子，手抖得厉害，夹了几次才夹起一块土豆。

老吴瞥了一眼他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没说话，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他三两口解决掉自己的午饭，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小伙子，看你这样，不像家里缺钱的。”

老吴吐出一口烟圈。

“干嘛来这拼命？”

陈平安啃着那个对他来说无比奢侈的鸡腿，肉很柴，但他吃得很香。

他含糊地回答：“家里穷，我得赚钱。”

“赚钱？”老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又像是在自嘲。

他指了指远处工地围栏外，一辆黑色轿车正平稳地驶过。

那车身线条流畅，车漆在阳光下闪着昂贵的光泽，陈平安不认识那是什么牌子，只觉得那辆车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

“看见没？”

老吴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过来人的沧桑。

“那车，顶我们这些人，不吃不喝干一辈子。”

“这世界就是这样。”

老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沾满泥浆的鞋底踩灭。

“有的人生在罗马，有的人拼了命，也到不了罗马。”

陈平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辆豪车已经消失在路的尽头。

“到不了罗马……”他心里默念着这句话。

他想起了父母那张伪装的、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脸。

想起了母亲电话里那句“工厂效益不好”。

他错误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把自己和父母，归为了“到不了罗马”的那一类。

他没有感到绝望。

反而，一股更沉重的责任感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到不了罗马，没关系。

但他要用自己的命，把父母背到离罗马更近的地方。

哪怕只近一步。

下午的活，是扛钢筋。

冰冷沉重的钢筋压在肩膀上，硌得骨头生疼。

陈平安不再去想疼痛。

他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

赚钱。

他把身体当成一台机器，把疼痛当成机器运转时必然发出的噪音。

只要机器还能动，只要还能换来那两百块钱，一切都可以忍受。

傍晚。

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收工的哨声再次响起。

陈平安放下最后一根钢筋，整个人像一摊烂泥，直接坐倒在地上。

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被拆开又胡乱地装了回去。

胃部的疼痛，因为一整天的高强度劳动，变得尖锐而清晰。

工人们排着队，在老吴那里领今天的工钱。

“张三，两百。”

“李四，两百。”

轮到陈平安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老吴面前。

老吴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已经看不出原样的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数出两张崭新的百元大钞，递给陈平安。

“明天还来？”

“来。”陈平安接过钱，声音嘶哑。

他捏着那两张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的钞票。

钱的触感，真实得让他心安。

尽管全身的骨头都在散架，胃也像被一只手攥住般难受。

一股畸形的、灼热的满足感，却从他心底升腾起来。

他不再是那个被生活推着走的、被动应付一切的陈平安。

他主动选择了这条路。

一条最快，也最危险的赚钱之路。

他的短期目标变得无比清晰。

利用所有课余时间，在工地、便利店、餐厅之间连轴转。

把每一分钟都换成钱。

回到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

他没有开灯。

借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将那两百块钱，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他才脱下那件已经硬得像盔甲一样的、沾满汗水和灰尘的衣服。

他坐在床沿，拿出手机。

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疲惫的脸，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份决绝。

他打开手机银行，看着自己存下的几千块钱。

那是他准备用来交下学期学费和偿还助学贷款的钱。

是他的命。

他点开转账页面，熟练地输入父亲陈建国的账户。

金额：3800元。

这是他根据自己排满的兼职表，计算出的本月预估总收入的一小半，他决定以后每月都按这个比例打钱，只留给自己最基本的花销。

他毫不犹豫。

在转账备注那一栏，他一字一句地打下：

“爸妈，这是我这个月的生活费，你们拿去用，别舍不得吃穿。”

点击，发送。

转账成功的提示页面跳了出来。

陈平安如释重负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床上。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洗漱。

胃部的疼痛和身体的酸痛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却浑然不觉。

他闭上眼睛，幻想着父母收到这笔钱时，或许能稍微松一口气的场景。

或许，母亲会去买点她爱吃的排骨。

或许，父亲能少抽几根愁眉苦脸的烟。

想着想着，他那张因痛苦和疲惫而扭曲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欣慰的笑容。

自己又为那个“家”，扛起了一份责任。

他睡着了。

在无尽的黑暗和痛苦中，做着一个关于未来的、美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