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八块钱,没必要
他感觉自己刚闭上眼睛。
尖锐的电子音就撕裂了出租屋里凝固的黑暗。
陈平安伸出手,在床头摸索着,精准地按掉了那只用了五年的旧闹钟。
身体像被拆散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零件,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的酸痛。
工地上的一天,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坐起身,黑暗中,胃部传来熟悉的、拧毛巾一样的绞痛。
他面无表情地从桌上拿起水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凉水。
冰水冲进胃里,疼痛短暂地麻木了一瞬,随即以更凶猛的姿态反扑。
他弯下腰,从床底的纸盒里摸出那板十五块钱的胃药,抠出两片,没有水,直接干咽下去。
药片粗糙的边缘划过喉咙,留下干涩的苦意。
他站起来,穿上便利店的蓝色制服,最后,熟练地戴上那枚白色的口罩,遮住下半张脸。
推开门,楼道里浓重的霉味和湿气扑面而来。
凌晨的城中村,死一样寂静。
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在狭窄的巷子里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
陈平安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穿过这些纠缠的、迷宫般的小巷,走向那个二十四小时亮着灯的、属于他的另一个牢笼。
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
一股暖意随着一个轻快的身影一同涌了进来。
“平安!”
陈平安正低头整理着收银台下的香烟,闻声抬头。
林小暖提着一个粉色的保温饭盒,站在门口,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她是他的大学同学,也是为数不多知道他在这里兼职的人。
看到陈平安,她快步走了过来,将饭盒放在柜台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你怎么瘦成这样了?眼圈黑得都快掉地上了。”
陈平安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拉了拉口罩,声音从布料后传来,有些发闷。
“最近……有点忙。”
“忙也不能不要命啊。”林小暖心疼地看着他,打开了饭盒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瞬间在充斥着速食味道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我妈今晚炖了乌鸡汤,我给你盛了一大碗,还有两个鸡腿,你快趁热喝了。”
她不由分说地将饭盒推到他面前。
那温暖的香气,像一只不属于这里的手,强行要将他从冰冷的外壳里拽出来。
陈平安的目光落在那个饭盒上,只一秒,就迅速移开。
“谢谢你,小暖,但我吃过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小暖哪里会信,她皱起鼻子:“吃过了?又吃的泡面吧?我闻闻,嗯,是红烧牛肉味的。”
她像一只小狗一样在空气里嗅了嗅,然后笃定地说。
陈平安的身体僵了一下。
“店里规定,上班时间不能吃东西。”他找了另一个借口,语气生硬。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林小暖把饭盒又往前推了推,几乎要塞进他怀里,“你别管,我在这儿帮你看着,店长不会发现的。”
“真的不用了。”
陈平安再次后退,拉开了更远的距离。
他的拒绝,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竖在两人之间。
林小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藏在口罩后的脸,看着他那双过分平静、甚至有些闪躲的眼睛。
她知道他的自尊心强得像块石头。
任何带着同情和怜悯的善意,对他来说都像是一种施舍,会刺痛他。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林小暖深吸一口气,收起了强硬的态度,把饭盒轻轻放在柜台的一角。
“好吧,那你下班了吃。”
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必须吃掉,不许再拿回去,更不许再吃泡面了!听到没有?”
陈平安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再拒绝。
他知道,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叮咚。”
门再次被推开,一个满身酒气的醉汉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冷风裹挟着劣质酒精的味道,瞬间冲散了那一丝温暖的鸡汤香气。
“拿……拿酒!给老子拿最贵的酒!”
醉汉嗓门洪亮,舌头已经大了,脚步虚浮地走向货架。
陈平安立刻从柜台后走出来,保持着安全距离,低声说:“先生,您慢点。”
醉汉没理他,伸手去够货架顶层的一瓶洋酒,身体一晃,手肘重重地撞在了旁边的零食货架上。
“哗啦——”
薯片、饼干、巧克力棒,像天女散花一样,滚落一地。
场面一片狼藉。
“操!”醉汉骂了一句,非但没有歉意,反而转过头,通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陈平安。
林小暖正想开口,陈平安已经快步上前。
他没有去指责,也没有去理论,只是立刻蹲下身,开始沉默地收拾地上的商品。
“对不起,先生,是我们的错,没有把东西摆好。”
他的声音平静,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醉汉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嚣张起来。
他一脚踩在一包薯片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你他妈说谁的错?”他指着陈平安的鼻子,唾沫横飞,“你个服务员怎么走路的?没长眼睛啊?是不是故意撞老子?”
他把自己的失误,蛮横地栽赃到了陈平安头上。
林小暖气得脸都白了,她一步上前,挡在陈平安身前:“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明明是你自己撞倒的!”
“小姑娘,这里没你的事,滚一边去!”醉汉说着,伸手就要去推林小暖。
陈平安的动作比他更快。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林小暖拉到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醉汉。
他的动作很急,力气也很大,抓得林小暖的手腕生疼。
“你干什么!”林小暖又急又气。
陈平安没有看她,只是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再说话。
那是一个警告的眼神。
林小暖被他看得一怔,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陈平安重新转向那个醉汉,再次深深地弯下腰。
这一次,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对不起,先生,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开始重复这句话,一遍又一遍。
语气没有起伏,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对不起。”
“是我的错。”
醉汉似乎被他这种逆来顺受的态度搞得有些无趣,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骂骂咧咧地又说了几句,最终还是觉得索然无味,摇摇晃晃地走出了便利店,消失在夜色里。
便利店里,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空气中只剩下狼藉的商品和破碎的尊严。
陈平安蹲在地上,继续默默地收拾着。
他把被踩碎的薯片扔进垃圾桶,把歪倒的饼干盒扶正,把散落的巧克力棒一根根捡起来,放回原位。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专注得像是在完成一件精细的手工艺品。
林小暖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弓起的、瘦削的背影,眼眶一点点地红了。
她不明白。
她完全不明白。
“平安,你为什么不反驳?”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无法抑制的愤怒。
“错的又不是你!他喝醉了,他撞倒了货架,他还想动手推我!你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要说‘是我的错’?”
陈平安收拾好最后一件商品,站直了身体。
他转过身,面对着林小暖,口罩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疲劳而沙哑,却异常清晰。
“没关系。”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只是一份时薪十八块的工作而已,没必要计较。”
一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间剖开了所有的愤怒、委屈和不解,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名为“现实”的骨头。
没必要计较。
因为计较的成本太高。
一次争执,可能换来一次投诉。
一次投诉,可能丢掉这份工作。
而这份时薪十八块的工作,是他用命换来的。
林小暖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平静得近乎麻木的眼神,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她想说些什么,想说“钱没了可以再赚”,想说“尊严比钱重要”。
可这些话在“时薪十八块”这个冰冷的数字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她从他平静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疲惫。
那不是通宵打工的疲惫,而是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彻底放弃抵抗的、认命般的疲惫。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拿起自己的背包,狼狈地转过身。
“汤……记得喝。”
她丢下这句话,快步走出了便利店,仿佛是在逃离。
自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便利店里又只剩下陈平安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门口的方向,然后转身,将地上最后一点狼藉也清理干净。
他把所有东西都恢复了原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做完这一切,他走进仓库。
在监控的死角里,他靠着冰冷的货架,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胃部的刺痛,在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后,再次如潮水般袭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锐,都要猛烈。
他蜷缩起身体,将头埋在膝盖里,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盒廉价的胃药,根本压不住日积月累的亏空。
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柜台上那个粉色的保温饭盒上。
隔着这么远,他仿佛都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不合时宜的温暖。
那是他今天感受到的,唯一的温暖。
来自朋友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关心。
他应该走过去,打开它,喝下那碗热腾腾的鸡汤。
那或许能让他的胃好受一点。
可是,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一个念头,清晰而固执地盘踞在他的脑海里。
他不配。
一个连自己的尊严都护不住,需要靠低头道歉来保住一份十八块时薪工作的人。
一个把自己的身体当成机器,肆意压榨,弄到快要报废的人。
一个活得如此卑微、如此狼狈的人。
怎么配得上那样干净的、温暖的关心?
胃部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一把刀在里面反复搅动。
他死死地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他看着那盒近在咫尺的鸡汤,直到视线被痛苦和汗水模糊。
最终,他也没有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