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明天，再更努力一点就好了

第5章 明天，再更努力一点就好了

便利店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碗未曾触碰的鸡汤。

陈平安走入凌晨四点的冷风里。

他的胃像一个被拧紧的冰袋，疼痛的触角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没有回出租屋。

学校的阶梯教室是更好的选择。

那里有暖气，有桌子，能让他趴着睡上几个小时，身体不会像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那样僵硬。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被学生们进进出出的嘈杂声吵醒，揉了揉发麻的手臂，胃里的绞痛变成了迟钝的、持续的饥饿感。

他顾不上吃早饭，也顾不上吃午饭。

时间就是钱。

他跨上那辆花了八百块买来的二手电动车，拧动车把，汇入中午高峰期的车流。

手机支架上，外卖软件的界面冰冷地跳动着。

“叮！您有新的外卖订单，请及时处理！”

“叮！美团众包提醒您，订单即将超时！”

机械的女声像催命的符咒，一声接一声，在他的耳边循环播放。

他接了三个顺路的单子，保温箱被塞得满满当当。

其中一个，距离超时只剩下五分钟。

导航地图上，红色的拥堵路段像一条条凝固的血管。

陈平安的眉头紧锁，眼神死死盯着前方一个还有七秒的红灯。

他计算着时间。

等，一定会超时。

超时一单，罚款二十，今天中午就算白跑一半。

他做出了选择。

在红灯跳转的最后一秒，他猛地一拧电门，像一支离弦的箭，从等待的车流缝隙中穿了出去。

路口侧方，一辆白色的小轿车毫无征兆地驶出。

“吱——”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街道的喧嚣。

车头在他眼前不到半米的地方堪堪停住。

陈平安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他向左猛打车把。

电动车失去了平衡。

天旋地转。

他和车子一起，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柏油马路上。

“哐当！”

身后的外卖保温箱被甩开，盖子飞了出去。

一份包装精致的日式肥牛饭滚落在地，白色的米饭、金黄的汤汁、鲜嫩的牛肉，混杂着路面的灰尘，糊成狼藉的一片。

膝盖和手肘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他顾不上去看。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摊食物。

那份肥牛饭，售价三十八元。

是他今天所有订单里最贵的一份。

完了。

这个念头，像一块冰，砸进他滚烫的焦灼里。

他第一时间不是检查自己的伤口，而是挣扎着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扶那辆倒地的电动车。

车把歪了，后视镜也碎了一地。

“你他妈不要命了！”

白色轿车的车窗降下，一个年轻男人探出头，破口大骂。

“闯红灯！你瞎啊！”

陈平安没有抬头，也没有争辩。

他只是低着头，声音嘶哑地重复着那句已经刻进骨子里的台词。

“对不起。”

“对不起。”

“是我的错。”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那个超时订单的顾客。

他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膝盖的剧痛让他几乎站不稳。

“喂？我的餐呢？你他妈人死哪儿去了？”电话那头是一个极不耐烦的男声，“都超时十分钟了！你还想不想干了？信不信老子投诉到你倾家荡产！”

陈平安的腰弯得更低了，仿佛要折断。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他连声道歉，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刚刚出了点意外，车……车摔了，餐也洒了。”

“我不管你车摔了还是人死了！老子饿着肚子呢！”对方的怒火没有丝毫减弱，“洒了就再给我买一份！立刻！马上！”

“好的好的，我马上就去！我重新给您买一份送过去，这份不算钱，真的对不起！”

“哼！”

对方冷哼一声，粗暴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像一把锤子，敲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他看着地上的狼藉，眼神从慌乱，一点点地，变成了死寂。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路边，将洒掉的食物连同破碎的餐盒一起，收拾干净，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重新跨上那辆歪歪扭扭的电动车，调转车头，向着出餐的日料店骑去。

风刮在脸上，吹干了额角的冷汗，却吹不散心里的冰冷。

他走进那家装修雅致的日料店，身上的尘土和破洞的裤子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服务员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你好，打包一份肥牛饭。”他低着头，声音很小。

“好的，三十八元。”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钱包里，是几张零散的十块、五块，还有一堆硬币。

这是他这个星期所有的饭钱。

他仔仔细细地数出三十八块，递了过去。

服务员接过钱，转身下单。

陈平安站在门口，等着。

膝盖的伤口暴露在空气里，血和灰尘凝固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刺痛。

他却感觉不到。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天中午，白干了。

不，不是白干。

他跑了将近三个小时，送了十二单，挣了六十块钱。

现在，他要赔出去三十八，还要赔付超时罚款二十。

他还剩两块钱。

不仅如此，他还搭上了自己一个星期的饭钱。

他像一个赌徒，在生活的轮盘上压上了自己所有的时间和体力，结果庄家只是轻轻一拨，他就输得一干二净。

当他终于把那份崭新的肥牛饭送到顾客手中时，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睡衣、睡眼惺忪的男人。

男人接过外卖，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谢谢。

“砰”的一声，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陈平安站在门口，对着那扇冰冷的门，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

他骑着电动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城市的喧嚣，车水马龙，都与他无关。

他像一个游魂，飘荡在这片不属于他的繁华里。

最终，他停在了一座跨江大桥上。

桥下，江水川流不息，映着两岸的灯火，像一条打碎了的星河。

很美。

也很冷。

胃部的饥饿感和膝盖的疼痛，像两条毒蛇，同时缠了上来，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停下车，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照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

他翻动着通讯录，手指停在那个备注为“家”的号码上。

他想打个电话。

他想听听母亲的声音。

他想说，妈，我今天摔了一跤，很疼。

他想说，我今天一天白干了，还倒贴了钱，我好累。

他想问，你们在那边，过得还好吗？工厂的效益，有没有好一点？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他想起了母亲在电话里疲惫的声音。

“平安啊，你都长大了，要学会自己扛事。”

他想起了父亲那句“家里效益不好”。

他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他已经是个累赘了，不能再成为一个哭哭啼啼的废物。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委屈、疼痛和绝望，连同江上的冷风一起，狠狠地咽回肚子里。

最终，他还是按下了锁屏键。

屏幕暗了下去，像他眼中熄灭的光。

今天的辛苦，又白费了。

没关系。

他对自己说。

明天，再更努力一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