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门口那个
“叮!”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订单信息跳了出来。
【同城急送:云端餐厅8808包厢 ->;滨江国际A座1701】
【物品:文件一份】
【跑腿费:200元】
两百块。
陈平安的眼睛定在那个数字上。
这笔钱,相当于他在工地搬一天砖,或者在便利店站十几个小时。
现在,只需要送一份文件。
他没有犹豫,手指立刻点下了“接单”。
“云端”餐厅,他听说过。
盘踞在本市最高建筑的顶楼,人均消费四位数起步。
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他只在路过时,仰望过的世界。
他拧动电动车车把,冰冷的风灌进单薄的外套。
胃里那股熟悉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疼痛,又开始隐隐发作。
他没理会。
他满脑子都是那两百块钱。
有了它,下个星期的饭钱就有了着落。
电动车停在金碧辉煌的大厦楼下,和周围一排排的豪车格格不入。
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门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藏着一丝审视。
“先生,这里是VIP停车区。”
“我送外卖。”陈平安指了指手机上的订单。
门童的目光落在他那辆满是刮痕的二手电动车上,笑容淡了些。
“送外卖请走员工通道。”
“订单要求直接送到包厢。”陈平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门童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他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电梯在那边。”他指了指大堂深处,语气冷淡。
陈平安推着车,走进那座宛如宫殿的大堂。
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头顶是璀璨的水晶吊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氛,高级,且疏离。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走错地方的脏东西。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衣着光鲜,步履从容。
他们的目光扫过他时,都像在看一个透明的物件。
他下意识地把头盔的面罩往下拉了拉,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飞速跳动。
88层。
电梯门滑开,一条铺着厚重羊毛地毯的走廊出现在眼前。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木门,每一扇都代表着一掷千金的消费。
他按照门牌号寻找着8808。
路过一个包厢时,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
里面传出男人爽朗的笑声,还有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陈平安只是无意中朝那道缝隙里瞥了一眼。
只一眼。
他整个人,就像被一道雷从头顶劈了下来,瞬间钉在了原地。
包厢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高级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在灯光下闪着光的手表。
他端着酒杯,正意气风发地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眉宇间是陈平安从未见过的飞扬神采。
那张脸……
那张脸,赫然是他的父亲,陈建国。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陈平安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的父亲,应该在那个充满机油味的工厂里,穿着一身沾满灰尘的蓝色工服,为了被拖欠的工资发愁。
他的父亲,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穿着这样的衣服,露出这样的表情?
“……王总,您太客气了,这项目还得仰仗您……”
包厢里,那个男人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是父亲的声音。
却又不是。
父亲的声音,总是带着一丝被生活压迫的疲惫和沙哑。
而这个声音,洪亮,有力,充满了上位者的自信。
陈平安感觉自己的呼吸被夺走了。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身体僵硬地继续往前走。
他的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8808包厢到了。
他抬起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探出头,不耐烦地问:“什么事?”
“您好,您的同城急送。”陈平安低着头,声音发闷。
“哦,进来吧。”
男人侧身让他进去,指了指桌上一个牛皮纸袋。
“就那个,拿走吧。”
陈平安走过去,拿起文件袋,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他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没有抬头,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
可是,他必须再次路过那个半开着门的包厢。
这一次,他无法控制自己。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
他的头,不受控制地,再次转向了那道门缝。
他又看到了那个男人。
恰好,那个男人似乎感觉到了门口的光影变化,有些不耐烦地朝门口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隔着头盔的面罩,陈平安看清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熟悉和温情。
只有一种冰冷的、被打扰到的漠视。
就像在看一个挡路的垃圾桶,或者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他完全没有认出,门口这个戴着头盔、穿着廉价外卖服的人,是他的儿子。
陈平安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那句将他彻底击碎的话。
陈建国甚至没有对他说话。
他只是侧过头,对身边的助理,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随意地吩咐了一句。
“门口那个,让他快点走,别挡着。”
那句话,不重。
甚至没有情绪。
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精准地、狠狠地捅进了陈平安的心脏。
比任何打骂都更伤人。
那是一种来自血脉至亲的、彻底的、居高临下的无视。
门口那个。
原来,在他眼里,自己只是一个“门口那个”。
陈平安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包厢里的助理立刻会意,站起身,快步走了出来。
他走到陈平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嘿,说你呢,杵在这儿干嘛?”
“赶紧走,别影响我们老板吃饭。”
助理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走廊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陈平安没有动。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包厢里那个男人的侧脸。
他脑海里,父亲的形象开始分裂。
一个是穿着汗衫,坐在破旧沙发上,为几百块钱唉声叹气的父亲。
一个是穿着高定西装,在顶级餐厅里挥斥方遒,视他如无物的男人。
两个形象,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撕扯、碰撞。
哪一个,才是真的?
“喂!跟你说话呢!聋了?”助理见他没反应,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陈平安踉跄了一下,终于回过神来。
他没有看那个助理。
也没有再看包厢里的人。
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地,朝着电梯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甚至没有等电梯。
他直接推开了旁边安全通道的门,一头扎了进去。
楼梯间里,声控灯应声而亮。
他沿着冰冷的台阶,一阶一阶地向下跑。
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
他只想逃离。
逃离那个华丽的、虚幻的、让他感到恐惧的顶层。
他一口气跑了十几层,直到双腿发软,再也跑不动了。
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胃部的绞痛,因为剧烈的运动,变得前所未有的尖锐。
他弯下腰,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苦涩的胆汁涌上喉咙。
“一定是人有相似。”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一定是我太想念爸爸,看花眼了。”
“对,一定是这样。”
他用这个理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强行将脑子里那个可怕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不能去想。
不敢去想。
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是父亲,那他这二十二年的人生,算什么?
他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罪,算什么?
他省吃俭用,每个月打给家里的钱,又算什么?
一个笑话吗?
他掏出手机,颤抖着的手指点开了那个备注为“家”的号码。
他想打过去。
他想立刻听到父亲的声音。
他想听到父亲在电话那头,用那熟悉又疲惫的语气,问他“怎么了,平安”。
可是,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万一……
万一电话接通,背景音是那个包厢里的谈笑风生呢?
他害怕。
他从未如此害怕过。
最终,他还是按下了锁屏键。
他宁愿相信自己看错了。
他必须相信自己看错了。
他在楼梯间里坐了很久,直到胃里的疼痛渐渐平息,直到四肢的力气恢复了一些。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重新走出了安全通道。
他回到了那个金碧辉煌的大堂。
这一次,他没有低着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装饰。
这里的一切,都散发着金钱的味道。
而那个男人,就属于这里。
他走出了大厦。
外面已经是华灯初上。
他站在“云端”餐厅金碧辉煌的大门外,摘下头盔,任由晚风吹着他冰冷的脸。
他大口地呼吸着,仿佛要将肺里那股属于顶层的、令人窒息的空气全部吐出来。
他再次告诉自己。
“是你看错了。”
“明天,还要去工地搬砖。”
“下个月的房租,还差三百块。”
他用这些无比现实的、沉重的东西,来对抗那个几乎要将他摧毁的幻影。
他跨上电动车,拧动车把,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他没有再回头看那座高耸入云的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