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弄脏我儿子的衣服你赔得起吗?
夜色,是穷人的保护色。
它能藏住廉价衣物上的褶皱,也能藏住疲惫眼神里的卑微。
为了赚取更多,陈平安找了一份新的临时工作。
在市中心最奢华的恒隆商场,做夜间清洁工。
时薪三十元,比便利店高,比工地安全。
商场十点准时关门,巨大的空间陷入一种昂贵的寂静。
只有他,推着清洁车,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缓缓移动。
清洁车轮子发出的轻微摩擦声,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杂音。
他戴着口罩,穿着灰色的工作服,低着头,像一个无声的影子。
他喜欢这种感觉。
在这里,他不是陈平安,只是一个清洁工。
一个编号,一个工具,没有人在意他。
这种被无视的透明感,让他感到安全。
他将拖把浸入水桶,拧干,然后开始以一种近乎机械的节奏,擦拭着脚下的地面。
每一块砖,都被他擦得能倒映出天花板上熄灭的水晶灯轮廓。
突然,商场紧闭的正门传来“嘀”的一声。
厚重的玻璃门缓缓滑开。
冷风和两个身影一同闯了进来。
陈平安的动作停住了,他下意识地将身体缩向墙边的阴影里。
是商场的VIP客户。
只有他们,才有权限在关门后,享受不被打扰的专属购物时间。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妇人,约莫五十岁。
她身上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香奈儿软呢外套,脖子上是温润的珍珠项链,手里拎着一个看不出牌子但皮质极佳的手袋。
她化着淡妆,眉眼间带着一种长期养尊处优的从容和挑剔。
跟在她身边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年轻人很高,穿着一身潮牌卫衣,脚下的限量款球鞋一尘不染。
他脸上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容,正低头和妇人说着什么,神态亲昵。
陈平安的目光,在触及到那位妇人脸庞的瞬间,凝固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停止了跳动。
那个妇人……
那个妇人,是他的母亲,王丽华。
不可能。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大脑。
他的母亲,应该在那个破旧的小区里,为下个月的生活费发愁。
他的母亲,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穿着他只在杂志上见过的衣服。
“又是巧合。”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疯狂地尖叫。
“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太多了。”
“爸爸那个是巧合,妈妈这个也是。”
他死死地抓住清洁车的金属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他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钻进地缝里。
他祈祷着,千万不要被发现。
他像一只受惊的鸵鸟,以为只要自己看不见,危险就不存在。
王丽华和陈宇轩的声音由远及近。
“妈,这家店的款式太老气了,没什么好看的。”陈宇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年轻人的不耐烦。
“别急,我听你张阿姨说,他们新到了一款鳄鱼皮的铂金包,全球限量三个,我特意让他们留了一个。”
王丽华的声音传来。
那声音,和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疲惫和无奈的母亲的声音,截然不同。
这个声音里,充满了底气和理所当然。
他们停在一家顶级奢侈品店的橱窗前。
值班的店长早已恭敬地等候在门口,拉开了玻璃门。
“陈太太,陈少,晚上好。”
“把那只灰色的鳄鱼皮拿出来我看看。”王丽华径直走向VIP休息区,姿态优雅地坐下。
陈平安推着清洁车,想要悄无声息地从这家店的门口溜过去。
他必须离开这里。
立刻。
他感觉自己再多待一秒,心脏就会从胸腔里炸开。
就在他推着车,低头经过门口时,王丽华的目光恰好扫了过来。
她的视线在他身上停顿了不到半秒,随即眉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
那是一种看到路边污渍时的嫌恶。
“你这个清洁工,长没长眼睛?”
冰冷又尖刻的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狠狠刺入陈平安的耳膜。
“一边去!挡着路了。”
陈平安的身体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手里的拖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没有抬头。
他不敢抬头。
他只是僵在那里,连“对不起”三个字都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店长立刻小跑过来,对着陈平安呵斥道:“怎么做事的?还不快给陈太太道歉!”
“对……对不起。”
陈平安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拖把,准备逃离。
就在这时,更具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陈宇轩正拿着手机回复消息,转身时没有注意,撞上了正准备离开的陈平安。
他手中那杯刚刚由店员奉上的滚烫咖啡,不偏不倚,尽数泼在了陈平安的胸口。
“啊!”
陈平安全身一颤,滚烫的液体瞬间浸透了薄薄的工服,灼烧着他的皮肤。
火辣辣的痛感,让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
“你没事吧?”
陈宇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句话,就被一声更尖锐的叫喊打断了。
“你怎么搞的?”
王丽华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几步冲到门口。
她看都没看被烫到的陈平安一眼,而是紧张地拉过陈宇轩,查看他的衣服。
“毛手毛脚!有没有烫到你?让我看看!”
在确认陈宇轩安然无恙后,她猛地转过头,通红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刮在陈平安身上。
她的愤怒,比刚才猛烈十倍。
“弄脏了我儿子的衣服你赔得起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陈平安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我……儿子?
“我儿子”这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尖刀,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刺进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隔着一层薄薄的口罩,他终于看清了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这张脸,曾在他的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梦里,她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抚摸着他的头,说:“平安,你是妈妈的骄傲。”
可眼前的这张脸,扭曲,狰狞,写满了刻薄与鄙夷。
她看着他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人。
是在看一件垃圾。
一个弄脏了她心爱之物的,肮脏的,碍眼的垃圾。
陈平安看着她,看着这个为了“养子”而对自己恶语相向的“母亲”。
他脑子里那根名为“自欺欺人”的弦,“崩”地一声,彻底断了。
巧合?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巧合?
父亲的“幻影”和母亲的“羞辱”,两颗怀疑的种子在这一刻并排种下,瞬间破土而出,长成了缠绕他心脏的、滴着毒液的藤蔓。
他再也无法用“认错人”来麻痹自己了。
“妈的,你是什么东西?聋了吗?”
王丽华见他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
她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一个底层清洁工的挑衅。
“看着我干什么?我告诉你,小轩这件外套是芬迪的最新款,十几万一件!你这种人,打一辈子工都买不起一个袖子!”
“弄脏了,你赔!你赔得起吗?”
她居高临下,每一个字都带着阶级的碾压和人格的侮辱。
店长也赶紧在一旁帮腔:“就是!还不快滚!别在这里碍了陈太太和陈少的眼!”
陈平安一言不发。
他任由滚烫的咖啡继续浸湿他的衣服,灼烧着他的皮肤。
那点皮肉之痛,和他心里的痛比起来,什么都算不上。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王丽华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悲伤。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的,被彻底掏空的虚无。
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一个与他生命再无关联的,彻底的陌生人。
然后,他转过身,推着那辆孤零零的清洁车,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默默地走开。
他的背影,依旧瘦削,却挺得笔直。
像一根被压弯到极限后,终于折断的枯枝。
王丽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还觉得不解气,又补了一句:“什么东西!真是晦气!”
陈宇轩站在一旁,皱了皱眉。
他觉得母亲的反应有些过激了。
“妈,算了,就是个清洁工,没必要发这么大火。”
“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人!”王丽华余怒未消,“没本事还笨手笨脚的,活该一辈子受穷!”
她说完,转身又坐回了沙发,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把包拿来我看看。”
……
无人的员工卫生间里。
灯光惨白,瓷砖冰冷。
陈平安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直到这一刻,他紧绷的身体才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脱下湿透的工服。
胸口处,一片皮肤被烫得通红,已经起了几个细小的水泡。
他看着那片伤口,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觉得疼。
真的。
他只是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彻骨的寒冷。
他没有哭。
眼泪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太奢侈了。
他也感觉不到愤怒。
所有的情绪,仿佛都在刚才那一刻被抽干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父亲在“云端”餐厅里那句轻描淡写的“门口那个,让他快点走”。
母亲在奢侈品店里这句尖酸刻薄的“弄脏了我儿子的衣服你赔得起吗?”。
两句话,两个场景,在他脑海里交织、重叠。
像两部同时播放的,荒诞又残忍的黑白电影。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口罩挂在一边的耳朵上,露出了下半张脸。
那是一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削瘦的脸。
只有那双眼睛,黑得吓人。
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吞噬了所有的光。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重新把口罩戴好,遮住了自己所有的表情。
他走过去,将那件湿透的工服扔进垃圾桶。
然后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脸。
冰冷的水流,让他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迟钝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