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给老子吃下去!
“云端”餐厅的幻影和恒隆商场的冰冷,像两块巨大的烙铁,在他的记忆里日夜灼烧。
陈平安变得更加沉默。
他不再去想那些荒诞的画面,也不再去分辨哪个是真实,哪个是谎言。
他把所有精力都灌注到工地的重体力劳动里。
水泥的粉尘,钢筋的铁锈,汗水的酸臭,这些粗糙又真实的东西,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他像一头被蒙上眼睛的驴,不知疲倦地围着生活的磨盘打转。
抱起一摞砖,身体的重量和砖的重量叠加,压得他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不管。
扛起一根钢筋,冰冷的金属硌在瘦削的肩膀上,骨头生疼。
他不在乎。
汗水流进眼睛,刺得发痛。
他只是眨一下眼,继续往前走。
他成了一台机器,一台只需要最基本能量就能运转的、赚取金钱的机器。
周围的工友们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
这个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大学生,干起活来比谁都不要命。
他不说话,不休息,除了吃饭喝水,永远在动。
“疯了吧,这小子。”
“为了钱,命都不要了。”
这些议论,像风一样从他耳边刮过,留不下任何痕迹。
中午十二点的哨声尖锐地响起。
工人们像被抽掉发条的玩具,瞬间瘫软下来,扔掉手里的工具。但今天,工地上没有了往日涌向食堂的热闹,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抱怨声。
“妈的,说改就改,今天开始不管饭了!”
“补贴10块钱有屁用,外面买个盒饭都得15!”
工人们骂骂咧咧地走向工棚,去领那10块钱的伙食补贴。
陈平安放下手里最后半袋水泥,身体晃了晃,几乎一头栽倒。
他扶着墙,慢慢地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靠着一堆沙袋坐下。胸腔里一阵发痒,他忍不住侧过头,捂着嘴,发出一连串压抑的、沉闷的咳嗽。
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空荡荡的胃,带来一阵阵抽痛。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冰冷僵硬的白馒头。
这就是他的午餐,花了两块钱。那10块钱的补贴,他要省下来。
他撕下一块,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馒头又干又硬,划得他喉咙生疼,难以下咽。
“咳……咳咳……”
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一只布满老茧和泥灰的大手,突然重重地拍在他的背上。
“咳什么咳!跟个娘们似的!”
一个粗粝的嗓门在他头顶炸响。
陈平安抬起头,看到了包工头老吴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
老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手里的白馒头,眼神里满是不爽。
“你就吃这个?”
陈平安把馒头往身后藏了藏,声音有些发虚:“我……我吃得惯。”
“吃得惯个屁!”
老吴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馒头,又指了指自己打开的饭盒。那饭盒,想必是家里人准备的,满满的白米饭上,铺着一层油汪汪的红烧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老吴二话不说,用他那双黑乎乎的筷子,夹了满满一大筷子红烧肉,几乎是粗暴地盖在了陈平安的馒头上面。
肥瘦相间的肉块堆成一座小山,浓稠的酱汁顺着馒头洁白的表皮流淌下来。
“大小伙子,干体力活不吃肉怎么行!”
老吴把那个沾满油汁的馒头,重新塞回陈平安手里,语气不容置疑。
“给老子吃下去!”
陈平安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馒头,看着那堆颤巍巍的、散发着热气的红烧肉,鼻子猛地一酸。
一股温热的、油腻的香气,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
这股味道,和他那对富豪父母身上昂贵的香水味截然不同。
却让他感觉到了久违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吴叔,这……我不能要。”
他想把肉还回去,声音都在发抖。
老吴眼睛一瞪,像一头被惹怒的公牛。
“磨叽啥!一个大男人!”
他直接在陈平安身边坐下,屁股下的沙袋被他坐得一陷。
“让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
老吴自己也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教训道:“听吴叔的,身体是本钱!你为了省那10块钱补贴,把自个儿身体干垮了,还赚个屁的钱?到时候躺床上,花钱比流水还快!”
身体是本钱……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刺破了他心里某个坚硬的壳。
他看着手里的红烧肉,眼眶突然就热了。
他想起了母亲王丽华在电话里永远重复的那句话。
“平安啊,家里没钱,你要省着点花。”
他又想起了那个在恒隆商场里,指着他鼻子尖叫的“母亲”。
“弄脏了我儿子的衣服你赔得起吗?”
巨大的反差,像两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撕扯着他的心脏。
一边是血脉至亲的冷漠与羞辱。
一边是萍水相逢的粗鲁与关怀。
原来,一份最朴素的善意,是这样温暖。
原来,被当成一个人来关心,是这种感觉。
他感觉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酸涩,肿胀,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看啥?凉了就不好吃了!”老吴又催促了一句。
陈平安猛地低下头,不再说话。
他没有拒绝。
他抓着那个馒头,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混着馒头的面香,酱汁的咸香,肥肉的油香,瞬间在他的口腔里爆炸开来。
很香。
香得让他想哭。
他大口地咀嚼着,把混着红烧肉的馒头用力地吞咽下去。
吃得又快又急,像是饿了很久的野兽,又像是在拼命掩饰着什么。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此刻的软弱。
他把所有的委屈、心酸和那一点点突如其来的感动,都和着这口红死肉,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老吴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就对了嘛!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他看着陈平安,那笑容随即又慢慢淡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眼神里满是心疼和不解。
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怎么活得比他们这些干了一辈子苦力活的老家伙还苦?
“慢点吃,别噎着。”老吴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锅里还有,不够再给你夹。”
陈平安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吞咽的速度。
一顿饭,很快就在沉默中结束了。
老吴收拾好饭盒,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下午跟着我,干点轻省的活。”他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陈平安看着他的背影,捏紧了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
下午的阳光,毒辣依旧。
陈平安没有去干什么“轻省的活”,他依旧在搬运水泥。
仿佛只有这种极致的体力消耗,才能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
只是,他的动作,似乎比上午更有力了一些。
老吴站在二楼的脚手架上,看着那个在灰尘里穿梭的瘦削身影,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
这个下午,他几乎没怎么干活。
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陈平安身上。
他看到陈平安的脸色越来越白,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
他看到陈平安咳嗽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都试图用手臂挡住,躲开别人的视线。
这小子,绝对有事。
收工的哨声终于响起。
陈平安放下最后一袋水泥,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走到水管边,拧开阀门,用冰冷的自来水胡乱地冲了把脸。
抬起头时,一阵天旋地转。
他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去。
“陈平安!”
老吴的声音传来。
陈平安转过头,看到老吴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领钱。”
工人们排着队,挨个从老吴手里接过今天那份被汗水浸透的报酬。
轮到陈平安时,老吴数出两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
他把二百五十块钱,一起塞到陈平安手里。
“拿着。”
“吴叔,多了。”陈平安立刻就要把那五十块还回去。今天的工钱是两百,伙食补贴十块,一共二百一,多了四十。
“多什么多!”老吴把他的手推了回去,嗓门又大了起来,“下午你多干了半车水泥,这是你应得的!”
陈平安知道,他下午根本没干那么多。
这是老吴在变着法子帮他。
“吴叔……”
“别废话!让你拿着就拿着!”老吴不耐烦地打断他,“明天买点好吃的,听见没?”
陈平安捏着那二百五十块钱,钱的边缘有些潮湿,不知是他的汗,还是老吴的。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吴叔。”
他转身准备离开,身后又传来老吴的声音。
“小子。”
陈平安回头。
老吴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却只是摆了摆手。
“没啥,路上小心。”
天黑了。
陈平安没有立刻回出租屋。
他独自一人,走到工地外一个无人的角落。
刚一站定,一股压抑不住的痒意就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
“咳……咳咳……咳咳咳!”
他再也忍不住,弯下腰,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仿佛要把自己的肺都咳出来。
他的身体因为剧烈的咳嗽而剧烈地颤抖,瘦削的背脊弓成一张拉满的弓。
每一次震动,都带来胃部刀割般的剧痛。
过了很久,那阵要命的咳嗽才慢慢平息。
他直起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脸上,一片病态的潮红。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板廉价的胃药,抠出两片,干咽下去。
然后,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入深沉的夜色里。
在他离开后不久。
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老吴。
他根本没有离开,一直远远地跟在后面。
他走到陈平安刚才咳嗽的地方,那里是一片干燥的、积着厚厚灰尘的水泥地。
他皱着眉,四下看了看,似乎在寻找什么。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地面上。
在灰白色的水泥粉尘中,有一点颜色深暗的痕迹。
很小,很不显眼,像是不小心滴落的铁锈水。
老吴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片痕迹上轻轻地沾了一下。
他把手指凑到眼前。
借着远处工棚透出的昏黄灯光,他看清了。
那不是铁锈。
是一种黏稠的、已经开始凝固的、暗红色的液体。
是血。
老吴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第一次变得无比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