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给你家人打电话啊！

第9章 给你家人打电话啊！

夜班的便利店，像一座孤岛。

冷气开得毫无节制，白色的灯光将一切都照得没有温度。

陈平安正在整理货架，将一包包薯片码放整齐。

他必须让自己的手动起来，用这种机械的、重复的动作，来对抗胃里那只正在苏醒的野兽。

但这一次，野兽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疼痛不是一点点袭来，而是瞬间爆发。

像有一只冰冷的、长满倒刺的铁爪，从他身体内部猛地攥住了他的胃，然后狠狠一拧。

“呃！”

他闷哼一声，手里的薯片散落一地。

身体不受控制地弓了下去，整个人像一张被对折的纸。

他想站直，想装作若无其事。

可那只爪子在拧紧之后，又开始疯狂地搅动。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搅成了一团浆糊。

冷汗，在一秒钟内浸透了他的后背。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

货架、灯光、天花板，全都融化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他听不见便利店门口风铃的声音，也听不见冰柜运转的嗡鸣。

耳边只剩下一种尖锐的、高频的轰鸣。

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黑暗吞噬了一切。

他像一棵被伐倒的树，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后脑勺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

“小陈！小陈！醒醒！”

“我操！你别吓我啊！小陈！”

一个焦急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将他从混沌的黑暗中一点点拽了出来。

陈平安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同事老刘那张写满惊恐的脸。

“你……你醒了！吓死我了！”老刘看他睁眼，长出了一口气。

陈平安想坐起来，但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喉咙里却涌上一股浓重的、带着甜腥味的热流。

“噗——”

他没能忍住，侧过头，一口液体从他嘴里喷涌而出。

不是胃酸，也不是胆汁。

而是一小摊刺目的、新鲜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红色。

那红色，在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下，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妖异的花。

老刘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血！你吐血了！”

他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陈平安也看到了那摊血。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知道胃一直有问题。

但他从没想过，问题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从身体里流逝出去。

“去医院！必须去医院！”老刘的反应比他快得多，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手指因为颤抖，点了好几次才解开锁。

“不……不用……”陈平安虚弱地伸出手，想阻止他。

去医院，就意味着花钱。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然还是这个。

“不用个屁！”老刘冲他吼了一句，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你他妈都吐血了！你想死在这儿吗？”

他不再理会陈平安，直接拨通了120。

“喂！急救中心吗？我这里是XX路XX便利店！我同事，他……他吐血了！对！鲜红的血！你们快来啊！”

老刘对着电话大吼，生怕对方听不清。

陈平安躺在冰冷的地上，听着老刘焦急的声音，听着远处传来的、由远及近的救护车鸣笛声。

那尖锐的声音，像一把锥子，刺破了他所有麻木的、自欺欺人的外壳。

强烈的、前所未有的求生本能，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在他胸腔里疯狂地冲撞。

我不想死。

我不能死。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

压倒了贫穷，压倒了自卑，压倒了那句刻在骨子里的“不能给家里添麻烦”。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

两个护士抬着担架冲了进来。

陈平安被手忙脚乱地抬上担架，固定好，推进了救护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了老刘那张依旧惊魂未定的脸。

车子呼啸着向前驶去。

红蓝交替的灯光在车窗外飞速闪过，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被强行拖出了水面，终于可以呼吸了。

他的人生，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

也第一次，如此渴望活着。

……

急诊室里，一片混乱。

医生和护士的脚步匆匆，各种仪器的滴滴声，病人的呻吟声，家属的哭喊声，交织成一首代表着生离死别的交响曲。

陈平安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扎着针，冰冷的液体正一点点输入他的血管。

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医生拿着一份初步的化验单，快步走到他床边，眉头紧锁。

“胃出血，非常严重。”

医生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急诊室里，却清晰得像一记重锤，砸在陈平安的心上。

“你现在的情况很危险，必须立刻做一次全面的胃镜检查，搞清楚出血点在哪里。不然，随时可能再次发生大出血，危及生命。”

医生的脸色无比严肃，语气里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去那边窗口，交五千块押金，马上安排检查。”

“五千块。”

这个数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落下。

瞬间就压垮了他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弱的求生欲。

他刚刚才因为强烈的求生本能而暂时忘记了现实，现在，现实用一个冰冷的数字，又将他狠狠地拽了回来。

五千块。

他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也不到这个数。

那是他下学期的学费，是他活下去的根本。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比刚才吐血时还要苍白。

他嘴唇翕动，想说“我没钱”，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医生看着他苍白的脸，和他眼神里迅速熄灭下去的光，立刻就明白了。

他见多了这样的病人。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和催促。

“你家人呢？赶紧给你家人打电话啊！”

“这不是在开玩笑的！会死人的！”

“家人”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陈平安的心脏，然后狠狠一拧。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两个画面。

一个，是在“云端”餐厅里，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他，轻描淡写地对助理说：“门口那个，让他快点走。”

另一个，是在恒隆商场里，那个被称为“母亲”的女人，指着他的鼻子尖叫：“弄脏了我儿子的衣服你赔得起吗？”

冰冷的漠视。

刻薄的羞辱。

这些记忆，像两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从头冷到脚。

打电话给他们？

告诉他们，自己快死了，需要五千块钱救命？

然后呢？

他几乎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反应。

会是那句熟悉的、带着疲惫和不耐烦的“家里效益不好”，还是更直接的“你自己想办法”？

不。

他不能打这个电话。

那不是求助，是自取其辱。

可是……

胃里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在提醒他，死神就站在床边，冷冷地注视着他。

医生那句“会死人的”，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求生的本能，和那份被践踏得所剩无几的尊严，在他的脑海里展开了一场惨烈的厮杀。

他死死地咬着牙，牙关都在颤抖。

医生看着他挣扎的表情，摇了摇头，转身走向了下一个病人。

他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他不是神，他救不了连自己都放弃的人。

陈平安看着医生离去的背影，一股巨大的、灭顶般的恐惧，将他彻底淹没。

他真的会死。

就在今天，就在这里。

因为可笑的五千块钱。

不。

他不想死。

他还没让那对“父母”知道真相，他还没完成自己的复仇。

他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死掉。

赌一次。

他心里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

就赌最后一次。

赌那些可怕的偶遇，真的只是巧合，只是自己看错了。

赌那个在工地给他夹红烧肉的吴叔所代表的人性温暖，才是这个世界的底色。

赌血浓于水这句话，不是一句空话。

赌那对男女，对自己真的还有一丝一毫的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它像一根救命稻草，被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死死抓住。

他颤抖着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那部老旧的智能手机。

屏幕因为沾了汗，有些湿滑。

他解了好几次锁，才成功打开。

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份决绝的、近乎疯狂的赌徒神情。

他点开通讯录，手指划过。

林小暖。

不，不能让她知道，她帮不了自己，只会跟着干着急。

吴叔。

不，他已经帮自己够多了，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那个备注为“妈”的号码上。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因为这个简单的动作而剧烈起伏。

空气中浓重的消毒水味，冰冷，刺鼻。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恐惧，和最后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这个电话，会接通希望，还是地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按下去。

他的拇指，悬在那个绿色的拨号键上，停顿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