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的儿子，将来一定会感激我的

第10章 我的儿子，将来一定会感激我的

那枚绿色的拨号键，像一个通往审判台的开关。

陈平安的拇指悬在上面，剧烈地颤抖。

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几乎要盖过急诊室里所有的嘈杂。

他甚至能感觉到手腕上那根输液管里，冰冷的液体正随着心跳的节奏，一寸寸侵入他的血管。

赌一次。

就赌最后一次。

这个念头，像魔鬼的低语，催促着他，蛊惑着他。

他闭上眼，将眼中最后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希望，全部押了上去。

然后，狠狠按下。

“嘟……嘟……嘟……”

电话接通的等待音，冗长得像一个世纪。

每一声，都像一把铁锤，砸在他的神经上。

终于，在陈平安几乎要窒息的瞬间，电话那头被接通了。

“喂？”

一个熟悉又遥远的女声传来。

是母亲，王丽华的声音。

但那声音里没有丝毫的关切，只有一丝被打扰后的不耐烦，背景里，还隐约流淌着他听不懂的、悠扬的古典音乐。

陈平安的心猛地一沉，但那股强烈的求生本能，还是驱使着他开了口。

他的嘴唇干裂，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妈，我……我……”

他想说“我病了”，想说“我吐血了”，想说“我快死了”。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最卑微的乞求。

“我……我在医院……”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

“医生说……说我胃出血，需要……需要五千块做检查……”

他说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句话上。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只要妈妈答应，他以后一定加倍打工，不，打双倍的工，把这笔钱还上。

他会更努力，更听话，更懂事。

只要……只要她还认他这个儿子。

江景别墅，奢华空旷的瑜伽室里。

王丽华正敷着一张金箔面膜，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Loro Piana羊绒瑜伽服，优雅地舒展着身体。

手机就放在旁边，开着免提。

巴赫的大提琴无伴奏组曲从高级音响里缓缓流出，浸润着空气中昂贵的香薰气息。

电话里那个虚弱的声音传来时，她一个拉伸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她皱起了眉。

不是因为担心，而是因为被打扰了这份宁静。

她一边做着下一个动作，一边用那种她自以为很温和，实则居高临下的、习以为常的语气开口了。

“五千块？”

她的声音通过电波，传到急诊室那张冰冷的病床上，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锥。

“平安，你都二十二岁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陈平安的心，在那一瞬间，凉了半截。

但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

或许，妈妈只是在怪他乱花钱。

他想解释，想说这不是他乱花钱，这是救命的钱。

可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继续不紧不慢地传来。

“你不知道家里现在什么情况吗？”

王丽华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无奈”。

“你爸的工厂又欠薪了，我们连吃饭都快成问题了！你能不能体谅一下爸妈？”

谎言。

又是这套谎言。

陈平安脑海里瞬间闪过父亲那张在“云端”餐厅意气风发的脸。

他想笑，喉咙里却像被灌满了水泥，发不出一点声音。

王丽华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场精心编排的独角戏。

她甚至都没有问他在哪家医院，病的严不严重，有没有人陪着。

她只关心一件事。

那就是，如何完美地拒绝他，并且让他认识到自己的“不懂事”。

“平安，人不能总依靠父母。”

她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像一个循循善诱的教育家。

“你必须学会自己解决问题，这才是真正的成长。钱的事情，你自己想办法，这也是一次锻炼你的机会。”

“妈妈相信你能行的。”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自我感动的鼓励。

说完，不等陈平安有任何回应，她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陈平安的耳膜。

也彻底割断了他和这个世界最后一丝血脉联系。

妈妈相信你能行的。

这句话，像一句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里无限循环，无限放大。

他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那张因为失血而惨白如纸的脸上，血色彻底褪尽，变成了一种死灰。

他笑了。

无声地，咧开嘴，像一个坏掉的木偶。

笑着，笑着，一滴滚烫的眼泪，终于从他那双空洞的、再也聚不起一丝光亮的眼角，缓缓滑落。

那不是悲伤的泪。

那是绝望的，是心死的，是给他这二十二年可笑人生画上句号的泪。

他的希望，被他最亲的人，用最“为他好”的理由，彻底粉碎。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慢慢地抬起手，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缓慢的动作，点亮了手机屏幕。

通话记录里，那个备注为“妈”的号码，刺眼得像一个笑话。

他长按，点击。

删除。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仿佛删除的不是一个号码，而是他前半生所有愚蠢的、卑微的信仰。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生命中最后一件大事。

他坐起身，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手腕上的输液针。

那根细细的针管，正将冰冷的液体，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他的身体，试图将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多么可笑。

他伸出另一只手，握住针头。

然后，没有丝毫停顿，猛地拔了出来。

一小股鲜血，从针孔里冒了出来，顺着他苍白的手背，蜿蜒流下。

他感觉不到疼。

他掀开身上那床薄薄的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晃了晃，但他很快就站稳了。

一个路过的护士看到他，惊呼一声：“哎！你干什么去？你不能乱动！”

陈平安没有理她。

他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幽灵，穿着那身单薄的病号服，一步一步，走出了急诊室。

他没有回头。

他要从这座试图拯救他肉体的医院“逃”出去。

他要去一个地方。

一个可以用自己这副被过度消耗的、肮脏的身体，换来那救命的五千块钱的地方。

地下血站。

他要去卖血。

不，不是卖。

是用他那不值钱的命，去换一个清算一切的机会。

从这一刻起，他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

瑜伽室里。

王丽华挂断电话，脸上那丝不耐烦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心疼与自我感动的神情所取代。

她对着光洁的镜面，看着自己敷着金箔面膜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唉，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

她起身，优雅地走出瑜伽室，回到了灯火辉煌的客厅。

养子陈宇轩正靠在沙发上打游戏，见她出来，随口问了一句。

“妈，刚谁的电话？”

王丽华脸上的感伤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宠溺和温柔。

“没谁，一个不重要的人。”

她走到陈宇轩身边坐下，柔声说：“小轩，你看上的那辆兰博基尼，妈妈给你订好了，就当是你提前的毕业礼物。”

陈宇轩眼睛一亮，放下手机：“真的？最新的那款？”

“当然。”王丽华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五百多万而已，只要我儿子喜欢。”

“谢谢妈！你最好了！”陈宇轩开心地抱了她一下。

王丽华享受着养子的亲昵，脸上是满足的笑。

等陈宇轩又投入到游戏里，她才拿起茶几上那本精致的、带着密码锁的皮质日记本。

她打开锁，翻到新的一页。

拿起那支价值不菲的万宝龙钢笔，在光滑的纸页上，写下了新的一行字。

“今天又狠心拒绝了平安，心里很难受。”

她的笔尖微微停顿，脸上浮现出一丝悲悯，仿佛真的在为那个远方的儿子心痛。

“但他胃出血要五千块，这一定又是他为了要钱编的借口。这孩子，怎么学会撒谎了？”

“不过，就算是真的，我也必须狠下心。他必须学会独立，这是他成为合格继承人唯一的路。”

“我的儿子，将来一定会感激我的。”

写完最后一句，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使命。

她合上日记本，重新锁好。

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宛如星河。

她端起桌上的红酒，轻轻抿了一口。

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自我感动的、悲天悯人的、圣母般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