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原来我只值八百块
医院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冷风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割开他单薄的病号服,贴着皮肤刮了进去。
陈平安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面无表情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四周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单薄。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两个声音在交替回响,像两根针,反复扎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一个声音说:“需要五千块。”
另一个声音说:“你要学会自己解决问题。”
五千块。
自己解决问题。
他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在凌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游荡。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胃部的绞痛,手臂上被强行拔出针头的刺痛,还有后脑勺磕在地上那一下的钝痛,交织在一起。
他却感觉不到。
所有的感官,似乎都在母亲挂断电话的那一刻,被一同掐断了。
一阵风吹过,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纸片,打着旋,撞在他的脚踝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小广告。
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他还是辨认出了几个关键词。
“有偿”、“补助”、“急用钱”。
这个画面,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
他想起,在那些他穿梭了无数次的、城中村的电线杆上,见过无数张这样的小广告。
“有偿献血,营养补助。”
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唯一的,“自己解决问题”的办法。
一个近乎荒诞的、自取其辱的办法。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在地图上输入了一个地址。
导航路线跳了出来,指向城中村最深处,一个他从未去过的、迷宫般的角落。
他没有犹豫,迈开了脚步。
……
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暗。
空气中,潮湿的霉味、腐烂垃圾的酸臭味,还有下水道里涌出的腥气,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陈平安对此早已习惯。
他只是低着头,沉默地走着,像一个正走向刑场的囚犯。
导航的终点,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上没有任何招牌,只有用红色油漆潦草地写着的一个门牌号。
他站在这扇门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吱呀——”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一双小眼睛里满是警惕和不耐烦。
“干什么的?”男人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锯子。
“我……”陈平安的喉咙发干,“我看到广告。”
男人那双浑浊的眼睛,立刻在他身上下打量起来。
目光像探照灯,从他那身不合身的病号服,扫到他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
“进来吧。”
男人拉开了门,侧身让他进去。
一股更浓烈的、混杂着消毒水和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里是一个昏暗的小诊所,或者说,更像一个屠宰场。
墙壁是灰黑色的,上面溅着许多不明的、暗红色的斑点。
唯一的照明,是天花板上那根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屋子中央,只放着一张破旧的躺椅,扶手上满是污渍和划痕。
旁边,立着一个挂着几个血袋的输液架。
“医生”关上门,反锁。
“咔哒”一声,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和声音。
“想卖多少?”男人开门见山,用的是“卖”这个字。
陈平安沉默了一下,回答:“400cc。”
“400?”男人嗤笑一声,又重新打量了他一遍,“就你这身板?跟根豆芽菜似的,有400cc的血吗?”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抽完直接死这儿,我可不负责收尸。”
陈平安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重复了一句:“400cc。”
“行。”男人似乎也懒得再废话,“你自找的。”
他指了指那张躺椅。
“躺那儿去。”
陈平安顺从地走过去,躺下。
躺椅的皮面冰冷,硌得他后背生疼。
他看着头顶那根闪烁的灯管,感觉自己像一具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
男人拿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针头、胶管、还有一个空血袋。
他甚至没有戴手套,只是用一块发黄的棉球,蘸了点不知名的液体,在陈平安的手臂上胡乱擦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一根粗得吓人的针头。
“别动。”
冰冷的针尖,没有丝毫犹豫,粗暴地扎进了陈平安的血管。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陈平安的身体猛地一颤,但还是死死地咬住了牙,没有发出声音。
男人熟练地将胶管接上,另一头连着那个空血袋。
暗红色的血液,立刻顺着透明的管子,缓缓流出。
男人似乎觉得速度太慢,又从旁边拿来一个输液瓶,在陈平安另一只手上扎了一针。
一股冰冷的液体,被输进他的体内。
那可能是生理盐水,用来稀释血液,加速流出。
陈平安看着自己的血液,一点一点地,流入那个塑料袋子里。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也正随着这些血液,从身体里被抽离。
冰冷的感觉,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向上蔓延。
头开始发晕,眼前的景物又开始旋转。
胃里那只刚刚安静下去的野兽,似乎被这股寒意惊醒,再次开始疯狂地撕咬。
痉挛般的疼痛,一阵接着一阵。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因为忍痛而咬得发白。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血袋。
看着它从干瘪,变得一点点充盈。
那里面装着的,是他的命。
是他用来换取那五千块钱的,最后的筹码。
时间,在“滋滋”的电流声和血液流动的沉默中,过得无比漫长。
终于,血袋被装满了。
“行了。”
男人低语一句,动作粗暴地拔出了针头。
陈平安的手臂上,立刻涌出一股鲜血。
男人看都没看,只是随手抓起一个棉球,用力按在他的针孔上。
“自己按着。”
他拎着那袋还带着陈平安体温的血液,走到屋角一个旧冰箱前,拉开门,扔了进去。
冰箱里昏暗的灯光下,能看到里面已经塞满了十几袋同样的血袋。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回到桌子前,拉开一个满是油污的抽屉。
“哗啦——”
他从里面抓出一大把皱巴巴的钞票,扔在桌上,开始数。
一张,两张,三张……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陈平安躺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想坐起来,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数着那些决定他生死的纸片。
终于,男人数完了。
他从中抽出几张,扔在桌子上。
那不是一沓,是几张。
“喏,八百,拿去。”
男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打发一个乞丐。
八百。
不是五千。
甚至不是一千。
是八百。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陈平安空白的大脑里轰然炸响。
他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撑着椅子扶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勉强坐了起来。
他看着桌上那几张皱巴巴的、沾着污渍的百元钞票。
一共八张。
“你说……多少?”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
“八百。”男人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指了指墙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贴着一张发黄的价目表。
“400cc,八百。市价,爱卖不卖。”
陈平安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看清了那张价目表。
也看清了男人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轻蔑的表情。
一股巨大的、荒谬绝伦的感觉,瞬间将他淹没。
他付出了400cc的血液。
他忍受了足以让他昏厥的剧痛。
他用自己半条命作为赌注。
换来的,就是这八百块。
这个数字,像一个烙铁,狠狠地烙在了他的尊严上。
这是对他生命价值最赤裸、最残忍的羞辱。
他笑了。
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没有再说话。
也没有去争辩。
他只是伸出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慢慢地,一张一张地,将桌上那八张钞票拿起。
钞票的触感,粗糙,冰冷。
他将钱紧紧地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他站起身,一言不发,转身走向那扇紧闭的铁门。
他的脚步踉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身体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摇摇欲坠。
但他的背,却挺得笔直。
男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撇了撇嘴,吐了口唾沫。
“穷鬼,还挺有骨气。”
……
陈平安走出那扇铁门。
凌晨的冷风再次灌进他的身体,这一次,他感觉不到冷了。
他只是麻木地走着。
他捏着那八百块钱,走在凌晨无人的街道上。
他没有去医院。
八百块,连挂号费和最基本的药费都不够。
那只是一个笑话。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再也走不动了。
他找了一个黑暗的、散发着尿骚味的墙角,靠着墙,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他摊开手。
那八张皱巴巴的钞票,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像八张轻飘飘的冥币。
他看着这八百块钱,看了很久很久。
脑海里,母亲那句“你要学会自己解决问题”,和那个男人轻蔑的“喏,八百,拿去”,交织在一起。
原来,这就是他“自己解决问题”的结果。
原来,他的命,他的尊严,他的一切,就只值八百块。
他第一次,对“活着”这件事,产生了巨大的迷茫。
这八百块,是他用命换来的求生希望,还是压垮他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很累。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蜷缩在墙角,将头埋进膝盖里,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受伤的野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