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摔碎的泡面
天亮了。
陈平安是在一阵剧烈的寒颤中醒来的。
他依旧蜷缩在那个散发着尿骚味的墙角,整个人像是被扔进冰窖里冻了一夜。
身体是空的。
不是饥饿,而是一种被彻底掏空的感觉。
血液、力气、温度、灵魂……好像都在那个昏暗的地下血站里,随着那400cc的血,一同被抽走了。
他扶着墙,挣扎着站起来。
双腿像两根灌了铅的木棍,每动一下,膝盖的关节就发出“咔咔”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紧紧攥了一夜的右手。
那八张皱巴巴的钞票,已经被手心的冷汗浸得又软又潮,像八张腐烂的菜叶。
八百块。
他用半条命换来的八百块。
这个数字,像一个刻在他灵魂上的、耻辱的烙印。
他把钱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裤子最里面的口袋,贴着冰冷的皮肤。
那里,似乎是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安全感的地方。
他必须去上班。
餐厅的早班。
时薪二十块,他这个月全指望这份工钱交房租了。
他不能失去任何一份收入。
绝对不能。
这个念头,像一根鞭子,狠狠抽在他那具摇摇欲坠的身体上,强行注入了一丝行动力。
他开始移动,朝着餐厅的方向。
每一步,都像踩在厚厚的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
世界离他很远。
汽车的鸣笛,行人的交谈,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的,模糊,失真。
他只听得见自己胸腔里,那颗疲惫心脏有气无力的跳动声。
咚……咚……
很慢,很沉。
仿佛随时都会停下来。
终于,他挪到了餐厅后门。
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戴上帽子和口罩,他走进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餐厅里正值早高峰。
鼎沸的人声,碗碟碰撞的脆响,食物诱人的香气,交织成一幅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图。
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像一个混入人间的、孤魂野鬼。
“平安,发什么愣呢?十三号桌的汤好了,赶紧送过去!”
领班张姐在出餐口喊了一嗓子。
“哦,好。”
陈平安应了一声,声音干涩沙哑。
他走到出餐口,那里放着一个巨大的木质托盘。
托盘上,是一大锅还在“咕嘟咕嘟”翻滚的萝卜排骨汤,白色的热气氤氲升腾。
他伸出手,去端那个托盘。
就在手指触碰到托盘边缘的瞬间,他才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的手臂,不听使唤了。
那只昨天被扎了两个粗大针头的手臂,此刻酸软得像一根面条,根本用不上一点力气。
他咬着牙,用另一只手辅助,调动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将那个沉重的托盘端了起来。
托盘离手的一瞬间,他整个身体都向下一沉。
太重了。
这锅他平时能轻松端起的汤,此刻像一座山,压得他手臂的骨头都在呻吟。
他弓着背,双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地颤抖。
从出餐口到十三号桌,不过短短十几米的距离。
此刻,却像一条永远也走不到头的绝路。
他死死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动。
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很快浸湿了口罩,呼吸变得滚烫而艰难。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晃动。
客人的笑脸,头顶的吊灯,远处的桌椅,全都像被扔进了搅拌机,融化成一团团扭曲的、模糊的色块。
耳鸣声再次响起。
尖锐的,持续的,像有人正拿着一把电钻,对着他的大脑疯狂钻探。
还差三步。
两步。
一步。
马上就到了。
他心里默念着,试图用这最后一点意志力,将身体撑到终点。
就在他即将把托盘放到桌上的那一刻。
眼前,猛地一黑。
那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啪”地一声,断了。
手臂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手中的托盘便猛地倾斜。
“哗啦——”
一整锅滚烫的、还冒着白烟的排骨汤,像一道从天而降的瀑布,不偏不倚,尽数泼在了一个男顾客的身上。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静止了。
下一秒。
“嗷——”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划破了餐厅里所有的嘈杂。
那名穿着白色衬衫的男顾客,像屁股上被装了弹簧一样,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的脸因为剧痛和愤怒而扭曲,指着呆立在原地的陈平安,破口大骂。
“操你妈的!你他妈没长眼睛啊?想烫死老子是不是?”
滚烫的汤汁浸透了他的衬衫,将他胸口和手臂的皮肤烫得通红。
他一边龇牙咧嘴地扯着衣服,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
“狗东西!你他妈怎么做事的?啊?你爹妈没教过你端盘子吗?”
陈平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暴跳如雷的男人,看着他身上淋漓的汤汁,看着周围所有食客投来的、惊讶和鄙夷的目光。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那句“操你妈的”在无限循环。
餐厅经理闻声赶来,是一个四十多岁、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
他看到眼前的景象,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甚至没有看陈平安一眼,而是第一时间冲到那个顾客面前,脸上堆满了谄媚和恐慌的笑容,腰弯成了九十度。
“哎哟!张总!张总您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工作的失误!是我们没培训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旁边桌上抓起一沓纸巾,想要去帮那个“张总”擦拭。
“滚开!”
张总一把推开他,指着自己的胳膊,怒吼道:“你他妈自己看!都起泡了!老子这件衬衫是阿玛尼的,两万多!你说怎么办吧!”
“赔!我们赔!医药费、干洗费、精神损失费,我们店全包了!”
经理点头哈腰,像一条见了主人的狗。
在安抚好顾客后,他猛地转过身,那张谄媚的脸瞬间变得狰狞无比,像换了一张面具。
他指着陈平安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像要刺破人的耳膜。
“你怎么做事的!”
“你是猪吗?这么大一锅汤都端不稳?”
“我他妈真是瞎了眼才招了你这么个废物!”
他一步步逼近陈平安,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他脸上。
“这个月的工资,你一分钱都别想要了!”
“现在!立刻!马上!脱了衣服给我滚蛋!”
“听见没有?滚!”
“滚”字,像一颗子弹,狠狠地击中了陈平安。
他那具早已麻木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没有争辩。
没有解释。
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了经理一眼。
那眼神,空洞,死寂,像一口枯了千年的古井。
经理被他看得心里一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然后,陈平安默默地转过身,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解自己工作服的扣子。
一颗。
两颗。
三颗。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因为脱力而有些不听使唤。
但他还是有条不紊地,将那件蓝色的工作服脱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旁边一张干净的椅子上。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他转身,穿过那些鄙夷的、看好戏的、同情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出了餐厅。
他的背影,依旧瘦削,却挺得笔直。
像一具行走的、没有灵魂的骨架。
回到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
外边亮了超强度,但是房间里却是黑的、
他没有开灯,任由自己沉浸在浓稠如墨的黑暗里。
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发霉的味道,将他温柔地包裹。
他感觉不到饿,也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觉得累。
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连灵魂都被掏空了的疲惫。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想明天怎么办。
没有了工作,没有了工资,下个月的房租,下学期的学费,都成了遥不可及的笑话。
他不想去想。
他坐在床沿,在黑暗中静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胃部那熟悉的绞痛,再次如约而至。
他习惯性地站起身,摸索着拿起那个满是油污的电煮锅,插上电,烧水。
今天是他的发薪日,他原本打算奢侈一把的。
现在,这份奢侈,成了他最后的、卑微的慰藉。
水开了,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他从那个小小的冰箱里,拿出最后一包泡面。
撕开包装,将面饼和调料包放进一个搪瓷碗里。
那只碗的边缘,已经掉了一大块漆,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皮。
他提起水壶,准备倒水。
那只昨天被抽了血、今天又端了一天盘子的手臂,终于发起了最后的抗议。
一阵剧烈的酸麻感,毫无征兆地从手腕传来。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了。
“哐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巨响,在死寂的房间里轰然炸开。
那只掉漆的搪瓷碗,从他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
碎成了几片。
白色的面饼,红色的调料粉,散落一地,和地上的灰尘混在一起,狼藉不堪。
热水,溅到了他的脚上。
他却感觉不到烫。
他只是僵在原地,低着头,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一地碎片,和那碗没能吃上的泡面。
看了很久,很久。
仿佛要把那片狼藉,刻进自己的瞳孔里。
终于。
他那具一直挺得笔直的、僵硬的身体,缓缓地,缓缓地弯了下去。
他蹲在地上,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伸出手,想要去收拾那些碎片,手指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抓不起来。
他放弃了。
他蜷缩起身体,将自己的脸,深深地,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黑暗中,他瘦削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一声压抑了许久的、不似人声的、像野兽受伤时发出的低沉呜咽,终于从他的喉咙深处,撕裂而出。
那是他二十二年来,第一次,允许自己哭出声音。
为那八百块钱。
为那份被当众开除的工作。
也为这碗,他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却依然没能吃上的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