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家里指望着你呢

第13章 家里指望着你呢

第二天，陈平安是被疼醒的。

不是胃，也不是被开除时那种钝刀子割肉的羞辱。

是头。

后脑勺的位置，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一下一下的闷痛，像是有人用锤子在里面不紧不慢地敲着钉子。

他睁开眼，天花板是灰色的，和昨晚一样。

他坐起身，身体像一架生锈的机器，每个关节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昨晚摔碎的泡面还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幅抽象的、嘲讽的画。

他没有去看。

他只是坐在床沿，感觉着身体里那股被彻底掏空的虚无。

卖血抽走的四百毫升，像一个无法填补的黑洞，正贪婪地吸食着他仅存的生命力。

他摸了摸口袋，那八百块钱还在，被体温捂得有些温热。

这是他的命。

也是他接下来做胃镜检查的，全部希望。

他必须去医院。

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一阵尖锐刺耳的、老旧的电子音突然划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是他的手机。

那只用了五年的旧手机，正躺在床头，屏幕一闪一闪，执着地响着。

来电显示上，只有两个字。

父亲。

陈平安的心，在那一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停跳了一拍。

自上次医院事件后，这是家里的第一通电话。

为什么是现在？

一个荒唐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里冒了出来。

是不是……

是不是他们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自己被开除，知道了自己走投无路，知道了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这通电话，是来关心他的吗？

这个念头，像一滴落在滚烫铁板上的水，瞬间蒸发出巨大的、虚幻的希望。

他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那只还在嗡嗡作响的手机。

他怀揣着这丝微弱到近乎卑微的希望，划开了接听键。

“喂？”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父亲陈建国那熟悉又陌生的、一贯“沉稳”的声音。

背景里，似乎还有什么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一闪而过。

“平安啊。”

陈平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下一句。

是“你还好吗”，还是“听说你出事了”？

都不是。

陈建国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一丝质问的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这个月怎么回事？”

“都月中了，你那份家用怎么还没打过来？”

轰——

陈平安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轰然炸开。

那丝他刚刚才捧在手心里的、脆弱的希望，被这句话砸得粉碎，连一点灰烬都没剩下。

血液，仿佛在一秒钟内，从头凉到了脚。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灌满了沙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的陈建国似乎有些不耐烦，声音里多了一丝催促。

“喂？在听吗？钱什么时候打？”

“爸……”

陈平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虚弱得像一缕烟。

“我……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这句话，是他能想到的，最体面的解释。

他不想说自己卖了血，不想说自己被开除，更不想说自己连一碗泡面都吃不上。

他仅存的那点可怜的自尊，不允许他说。

“紧？”

陈建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

“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紧的？”

他打断了陈平安所有可能存在的辩解，开始了那套熟悉的、刻在陈平安骨子里的“教诲”。

“你是不是忘了爸妈从小怎么教你的？做人要有责任感！”

“你每个月寄回来的钱，不是让你随便花的，那是你的责任！是你对这个家的义务！”

责任。

义务。

冰冷的词语，像一把把小刀，通过电波，精准地扎进陈平安的心脏。

他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着那个他称之为“父亲”的男人，在电话那头，用最道貌岸然的语气，对他进行精神上的凌迟。

陈建国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重，稍微缓和了一下，但那份居高临下的姿态，没有丝毫改变。

他叹了口气，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抛出了最后的、致命的一击。

“平安，不是爸逼你。”

“家里指望着你这笔钱补贴呢！你妈最近身体也不好，正要用钱看病。”

“你总不能看着你妈生病，我们连买药的钱都没有吧？”

你妈最近身体也不好。

这句话，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陈平安混沌的记忆。

他想起了那个在恒隆商场里，穿着香奈儿外套，为了一个养子，指着他鼻子尖叫的“母亲”。

她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身体不好的样子。

一种巨大的、荒谬绝伦的感觉，席卷了他全身。

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钱包。

看着地上摔碎的泡面。

看着自己这间不足十平米、散发着霉味的出租屋。

再想到自己破碎的生活，和那仅存的、用来救命的八百块钱。

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低，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溢出来。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一种绝望到极致之后，彻底的、麻木的、冰冷的笑。

笑自己这二十二年来，活得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电话那头的陈建国听到了这声奇怪的笑，皱起了眉。

“你笑什么？我说的话很好笑吗？”

陈平安的笑声停了。

他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

他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异常清晰的语气，平静地回答。

“好。”

“我知道了。”

“我过两天就打给你们。”

说完，不等陈建国再说什么，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陈平安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没有哭，也没有愤怒。

所有的情绪，仿佛都在刚才那通电话里，被彻底抽干了。

他只是觉得很冷。

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能把灵魂都冻住的寒冷。

过了很久，很久。

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点亮了手机屏幕。

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又摸了摸口袋里褶的800元。

这是他卖血换来的钱，是他用来做胃镜检查的钱，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然后，他又看了看那个需要上交的数字。

3800元。

一个冰冷的、遥不可及的、带着血腥味的数字。

他沉默地看着这两个数字，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开始发酸，发胀。

他没有删除父亲的联系方式，也没有拉黑。

那没有意义。

他只是默默地退出了银行APP，然后，点开了另一个图标。

那是一个汇集了各种临时工和兼职信息的应用。

他打开搜索框，手指在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缓慢而坚定地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夜间】

【搬运】

【预支工资】

屏幕上，一条条信息跳了出来。

【城东物流园，夜间装卸工，晚十点到早十点，十二小时，可预支一半日薪，三百元。】

【环球建材市场，夜间水泥搬运，计件，多劳多得，可日结。】

【xx冷库，夜班分拣员，零下十八度环境，八小时四百元，可预支。】

每一个字，都代表着对身体极限的压榨。

每一个“可预支”的背后，都隐藏着比正常工价更低的剥削。

陈平安的目光，在那些信息上一一扫过，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恐惧。

他像一个冷静的赌徒，在为自己下一场赌局，挑选最快、也最致命的筹码。

他需要钱。

他需要凑齐那笔荒唐的“家用”。

他需要用这种自残般的方式，去维系那个早已将他抛弃的、虚假的“家”。

他要用自己的命，去成全他们的谎言。

不是因为爱，也不是因为责任。

只是因为，他想看看。

看看自己这副被榨干的、不值钱的身体，到底还能被压榨到什么地步。

看看那对高高在上的“父母”，到底能心安理得地，将他逼到何种绝境。

他点开了那条“夜间水泥搬运”的信息，按下了申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