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走!不用你管!
林小暖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一连三天。
陈平安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电话打过去,永远是冰冷的机械女声。
微信发过去,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学校里见不到他的人影。
他常去的几个兼职的地方,林小暖都旁敲侧击地问过,得到的答案都是“他好几天没来了”。
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不安,像潮水一样,一点点将她淹没。
她知道他很累,很苦,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琴弦。
可她从没想过,这根弦会突然断掉。
不行,她必须找到他。
她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在纸上一遍遍地回忆着陈平安偶尔提起的、关于他住处的只言片语。
城中村。
离学校很远。
巷子很深。
她凭着这些零碎的线索,在手机地图上圈定了一个模糊的范围。
然后,她抓起背包,冲出了宿舍。
公交车摇摇晃晃,窗外的街景从繁华褪向破败。
高楼大厦变成了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光鲜的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地。
空气里的味道,也从汽车尾气,变成了潮湿的霉味和食物腐烂的酸气。
林小暖下了车,一头扎进了这片迷宫般的城中村。
她像一个误入异世界的爱丽丝。
头顶是蜘蛛网一样纠缠的电线,将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
脚下是湿滑的、长着青苔的石板路。
狭窄的巷子里,两旁是斑驳的墙壁,墙上贴满了各种牛皮癣小广告。
她拿着手机,一边对照着地图,一边挨家挨户地寻找。
“请问,您认识一个叫陈平安的大学生吗?大概这么高,很瘦。”
她问路边晒太阳的老人。
老人摇摇头。
她问杂货铺的老板。
老板摇摇头。
她问一个叼着烟的年轻人。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吹了声口哨,笑得不怀好意。
林小暖吓得赶紧跑开。
希望一点点被消磨,不安却在成倍地增长。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正在自家门口洗菜的大妈叫住了她。
“小姑娘,你找的那个大学生,是不是戴个口罩,不怎么说话?”
林小暖的眼睛猛地一亮,像在黑夜里看到了星星。
“对!对!就是他!阿姨您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大妈朝着巷子最深处一指。
“就最里面那家,铁门都生锈了的。不过好几天没见那孩子了,也不知道在不在。”
“谢谢您!太谢谢您了!”
林小暖连声道谢,提着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朝着巷子深处跑去。
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出现在她眼前。
门上挂着一把同样生锈的锁,但只是挂着,并没有锁上。
林小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没有回应。
屋子里死一样寂静。
“平安?陈平安?你在里面吗?我是林小暖。”
她提高声音,又喊了一声。
依旧没有回应。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那个不好的预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不再犹豫,伸手推向那扇铁门。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后,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混杂着霉味和廉价药水的气味,从门缝里扑面而来,呛得她几欲作呕。
林小...暖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得密不透风。
唯一的亮光,来自门外。
借着这道光,她看清了屋里的景象。
然后,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不是一个房间。
那是一个洞穴。
一个属于受伤野兽的、阴暗潮湿的洞穴。
陈平安就蜷缩在洞穴最深处的那张小床上。
他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宽大的旧T恤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一副骨架上。
他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起。
眼窝是青黑色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干裂起皮。
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他喉咙深处传来。
他整个人都因为咳嗽而剧烈地抽动,像一只被扔上岸的、濒死的鱼。
林小暖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看不见的心,像是被一只烧红的铁钳狠狠夹住,痛得她无法呼吸。
她无法把眼前这个形销骨立、仿佛生命之火随时都会熄灭的人,和那个虽然清瘦但永远挺直脊梁的陈平安联系在一起。
“平安!”
她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哭喊,疯了一样冲到床边。
她想去扶他,想把他从这张肮脏的、散发着霉味的床上拉起来。
“你怎么病成这样了?我送你去医院!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她的声音因为哭泣而颤抖,手指刚刚触碰到陈平安滚烫的手臂。
下一秒。
一股巨大的、出乎意料的力量,猛地将她的手推开。
陈平安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或者说,像一只浑身竖起尖刺的刺猬,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狠狠推开。
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布满了红色的血丝,眼白浑浊。
里面没有平日的平静,也没有冷漠。
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凶狠和警惕。
“你走!”
沙哑的、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挤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拒绝。
“我没事!”
“不用你管!”
林小暖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向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她彻底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她不明白。
她完全不明白。
她怀着满腔的担忧和心疼,不顾一切地来找他。
为什么?
为什么等来的,是这样一句冰冷的、带着恨意的“你走”?
她的关心,她的眼泪,在她最在乎的朋友眼里,就这么碍眼吗?
委屈和心痛,像两股交织的激流,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我不管?”
她的声音也拔高了,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愤怒。
“陈平安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管这叫没事?”
“你是不是想死在这里?啊?你是不是觉得你的命不值钱,就可以随便糟蹋?”
她指着床边垃圾桶里那些廉价的药盒,指着桌上那碗没吃完的、已经泡得发胀的泡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你告诉我,我怎么能不管你?”
陈平安没有回答她的质问。
在用尽全力推开她之后,他便迅速地扭过头,用后背对着她。
他把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那个散发着霉味的枕头里。
林小暖看不见他的表情。
她只能看到他那瘦削得可怕的、蝴蝶骨突兀耸起的后背。
那后背,因为剧烈而压抑的咳嗽,正不受控制地一起一伏。
他不是恨她。
他是恨自己。
他恨自己为什么会病成这副鬼样子。
恨自己为什么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恨自己为什么要把这副连自己都厌恶的、狼狈不堪的、毫无尊严的丑态,暴露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能还关心他的人面前。
她的关心,像一束太过明亮的光,照进了他这个阴暗腐烂的洞穴。
光芒刺眼,让他无所遁形。
照出了他的贫穷,他的病痛,他的无能,和他那点可怜又可笑的、一戳就破的自尊。
他不想被她看见。
他宁愿一个人,像一条狗一样,悄无声息地烂死在这里。
也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德行。
他不想接受她的同情,更不想接受她的怜悯。
那会让他觉得自己,连最后一点作为“人”的资格,都失去了。
所以,他只能推开她。
用最伤人的话,用最冷漠的态度,把她从自己的世界里,狠狠地推出去。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两个人,只隔着几步的距离。
一个站着,一个躺着。
中间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无法逾越的深渊。
深渊的两岸,是两个完全无法互相理解的世界。
空气中,再也没有了争吵。
只剩下女孩无声的、绝望的哭泣。
和男孩压抑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痛苦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