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阎王爷来了也带不走！

第18章 阎王爷来了也带不走！

两个工友一左一右，像拎一只破麻袋一样架着陈平安。

他的双脚几乎离地，在坑洼不平的巷道里拖行，鞋尖划出一道道无力的痕迹。

意识像一团被水浸透的棉絮，沉重，模糊。

他看不清眼前晃动的人影，也听不清耳边焦急的呼喊。

只有一种被强行拖拽的、失控的恐慌，驱使着他本能地抗拒。

“放开我……”

他的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不去……”

走在最前面开路的老吴猛地回过头，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布满了焦灼的怒火。

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陈平安，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

“给老子闭嘴！”

一声雷鸣般的怒吼，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震得墙壁上剥落的墙皮簌簌往下掉。

“你这条命今天我保了，阎王爷来了也带不走！”

声音粗粝，霸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砸出来的铁块。

那股不容置疑的蛮横，瞬间压过了陈平安所有虚弱的抵抗。

他不再挣扎，像一个被抽掉所有骨头的布偶，任由三个壮汉架着，穿过这片迷宫般的城中村。

一个瘦得脱相的年轻人，被三个浑身泥灰的工人半拖半拽。

后面跟着一个哭红了眼睛，几乎要跑断气的女孩。

这个奇怪的组合，像一块被扔进平静池塘的石头，瞬间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两旁“握手楼”里，一扇扇窗户被推开。

路边打牌的老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蹲在门口吃饭的居民，端着碗，愣愣地看着他们。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不是住在最里头那个大学生吗？”

“这是咋了？看着跟快死了一样。”

“被讨债的打了？”

“不像，你看那几个工人，急得跟什么似的。”

那些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林小暖的身上。

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陈平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生怕一眨眼，他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终于冲出了巷子，来到混乱嘈杂的大街上。

老吴的目光像鹰一样，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飞快扫视。

他直接冲到马路中间，张开双臂，拦住了一辆正要起步的、拉货用的破旧面包车。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司机探出头，刚想破口大骂，就看到了老吴那张写满“老子要杀人”的脸。

他把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吴二话不说，拉开侧门，对着身后吼道：“塞进去！”

两个工友合力，将软成一滩烂泥的陈平安塞进了堆满杂物的车厢。

林小暖也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

老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沾着汗的钞票，看都没看，直接从车窗扔进了驾驶室。

“去最近的医院！给老子开快点！”

司机被那沓钱砸得一愣，看着老吴那双要吃人的眼睛，一句话没敢多问，猛地一踩油门。

破旧的面包车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像一头笨拙的野兽，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汽油混合的味道。

车身剧烈地颠簸，每一次震动，都让陈平安的身体跟着晃动。

或许是这剧烈的颠簸，让他混沌的意识，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面包车生锈的顶棚。

还有几张因为担心而极度扭曲的脸。

老吴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嘴里不停地咒骂着什么。

林小暖的脸，泪水和灰尘混在一起，像一只受惊的小猫，死死抓着他的胳膊。

他们是谁？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陈平安的大脑迟钝地转动着。

他想坐起来，想推开他们，想回到那个属于他自己的、阴暗安全的洞穴。

可身体却像被灌满了铅，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人生，第一次，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靠着意志力，精准计算着每一分钱、安排着每一分钟的陈平安。

他成了一件货物。

一件被这群素不相识的、粗鲁的陌生人，强行从死亡线上抢回来的，没有反抗能力的货物。

这种感觉，很陌生。

很恐慌。

却又在恐慌的深处，泛起一丝他从未体会过的、被强行塞进怀里的、滚烫的暖意。

那暖意，灼伤了他。

让他茫然，让他无力，让他那颗早已习惯了冰冷的心，无所适从。

“快点！他妈的再开快点！”

老吴的咆哮声，和救护车由远及近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

面包车一个急刹，停在了市一院的急诊大楼门口。

车门被猛地拉开。

老吴第一个跳下车，吼着那两个工友，七手八脚地将陈平安抬了出来。

“医生！医生！救命！”

急诊室里一片混乱。

几个护士推着担架车冲了出来，将陈平安接过去，飞快地推向抢救室。

一位值班医生快步跟上，简单检查了一下陈平安的瞳孔和脉搏，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他转过身，对着跟在后面、一脸焦急的老吴和林小暖，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公式化的语气说道：“病人情况很危险，急性上消化道大出血，伴有休克症状。要立刻进行胃镜探查止血，家属先去交一万块押金。”

一万块。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小暖的心上。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从背包里掏出自己的银行卡。

那里面是她全部的积蓄和下个学期的生活费，加起来，应该勉强够。

她的手刚要伸向缴费窗口。

一只布满老茧和泥灰的大手，像一把铁钳，猛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是老吴。

他甚至没看林小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冷漠的缴费窗口。

“丫头，这钱轮不到你出。”

他的声音很沉。

林小暖愣住了，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可是，吴叔……”

老吴没有理她。

他松开林小暖，将那只粗糙的大手，伸进了自己那件满是汗臭的背心内侧。

他在里面摸索着，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深蓝色旧布，层层包裹起来的布包。

布包很脏，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上面还沾着几点干涸的水泥印。

老吴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个布包，一层，一层，又一层地，缓缓打开。

当最后一层布被揭开。

一沓厚厚的、凌乱的钞票，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不是崭新的、连号的钞票。

那是一堆由一百、五十、二十、十块，甚至还有几张五块钱纸币组成的，皱巴巴的“杂烩”。

每一张钱，都带着潮湿的、酸腐的汗渍，和一股浓重的、属于底层的、用血汗才能换来的味道。

老吴抓起那沓钱，看都没数，直接拍在了冰冷的缴费窗口台面上。

“啪”的一声，像一块板砖。

“够不够？”

他抬起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口里那个戴着口罩的护士。

“不够我再去凑！”

那一刻，整个嘈杂的急诊大厅，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窗口里的护士愣住了。

周围排队缴费的病人家属也愣住了。

林小暖更是彻底呆在了原地。

她看着那堆皱巴巴的、散发着汗臭味的钱，看着老吴那张因为愤怒和焦急而扭曲的脸。

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终于明白。

原来，真正的家人，和血缘无关。

这些萍水相逢的、粗鲁的、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的陌生人，比陈平安那对西装革履、道貌岸然的亲生父母，更像他的家人。

那位被老吴的举动震撼到的值班医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窗口那沓钱，又看了一眼老吴。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的护士下达了最简短的命令。

“立刻安排抢救！所有检查同步进行！”

抢救室的大门被推开。

在陈平安被推进去的那一瞬间，他那只垂在担架边缘的、冰冷的手，突然动了一下。

他用尽了身上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从他身边经过的老吴的衣角。

他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他看着老吴，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像蚊子的嗡鸣。

“吴叔……别……”

“不……值得……”

老吴猛地停下脚步，低下头。

他反手，用那只比砂纸还要粗糙的手，紧紧握住了陈平安那只冰得像铁块的手。

他拍了拍他的手背，动作笨拙，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傻小子。”

老吴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记住，人命比钱金贵。”

“你给老子好好活着，就是最值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