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爹死哪去了!
救室门顶上那盏红灯,像一枚钉死在墙上的、淌血的眼球。
它亮着,一分一秒,都像在无声地凌迟着门外等待的人。
老吴把第三根劣质香烟的烟屁股狠狠摁在墙上,划出一道焦黑的痕迹。
他不再踱步,只是靠着冰冷的墙壁,像一尊被风霜侵蚀的石像。烟雾缭绕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却藏不住眼底翻涌的焦躁。
林小暖就坐在他对面的长椅上,一动不动。
她死死盯着那盏红灯,仿佛要用目光将它洞穿。
她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从城中村那间出租屋到医院,她流干了眼泪,此刻只剩下一种被抽空了的、巨大的恐惧。
时间,在消毒水和尼古丁混合的味道里,被拉扯得黏稠而漫长。
“吱呀——”
红灯熄灭。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
老吴和林小暖像两根被瞬间点燃的弹簧,同时从原地弹起,冲了过去。
一位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四十多岁,眼神里是职业性的疲惫和冷静。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严肃的脸,目光在两人焦灼的面孔上扫过。
他叹了口气。
“暂时稳住了,但情况很不好。”
这口气,像一块巨石,轰然砸进林小暖的心湖,让她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沉底。
方医生看着他们,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锤。
“病人长期营养不良,过度劳累,加上严重的胃出血,送来的时候已经休克了。我们做了初步检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审视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你们是他的家属?”
家属。
这两个字,像一声质问。
林小暖和老吴对视一眼。老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毫不犹豫的肯定。
林小暖抢在他前面开了口,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是!我们是!”
方医生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只是点了点头,将手里的一份报告单递了过去。
“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糟。”
他的语气里,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初步诊断,是胃癌,而且不是早期。必须立刻做详细检查,马上住院治疗!”
胃癌。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老吴和林小暖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把他们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侥幸、所有的祈祷,都劈得粉碎。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林小暖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双腿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就要向地上瘫倒。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像一把铁钳,及时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牢牢扶住。
是老吴。
这个在工地上吼一声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汉子,这个刚刚还叫嚣着“阎王爷来了也带不走”的男人,此刻,双眼通红,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扶着林小暖,身体却也在微微发抖。
他一辈子没怕过什么,没怕过穷,没怕过累,没怕过那些来工地闹事的流氓。
可今天,他怕了。
他怕这两个从医生嘴里说出来的,他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写的字。
方医生见惯了生离死别,见惯了各种崩溃和哀嚎。但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最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悲痛,心里也不由得泛起一丝不忍。
他知道,这不是装出来的。
他清了清嗓子,将那丝不忍压了下去,用更职业的口吻催促道。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赶紧去办住院手续。”
“另外,准备一下治疗费用。化疗、靶向药,如果需要手术,这笔钱不是个小数目。”
钱。
又是钱。
这个字眼,像一盆冰水,将几近崩溃的林小暖浇醒。
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银行卡,又看向老吴。
老吴二话不说,将那个用旧布包着的、装着他半辈子血汗的钱疙瘩,一股脑塞进了林小暖怀里。
“去办!”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够我再去想办法!砸锅卖铁也得凑!”
林小暖抱着那沓还带着体温的、皱巴巴的钞票,和自己那张冰冷的银行卡,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就朝缴费窗口跑去。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救他。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他。
看着林小暖跑远的背影,老吴缓缓地靠回墙上。
那股支撑着他的蛮横力气,在得知真相后,像潮水一样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更滚烫、足以焚烧一切的情绪。
愤怒。
他想不通。
他妈的想不通。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好的一个孩子,会遭这种罪?
那个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大学生,在工地上搬水泥比谁都玩命。
那个在饭点只啃两个冷馒头的傻小子,拿到工钱时会对他鞠躬说“谢谢吴叔”。
那个躺在抢救室里,连命都快没了,还在跟他说“不值得”的蠢货。
凭什么?
老吴的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指节瞬间破皮,渗出血来。
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一座火山正在苏醒。
那岩浆,足以将这个不公道的世界,烧出一个窟窿。
他掏出那部用了好几年,屏幕上满是划痕的老人机,粗大的手指在小小的键盘上笨拙地按着。
他抬起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刚刚跑回来的林小暖,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
“丫头,把他爸的电话给我。”
林小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犹豫,立刻从陈平安手机中找到了一个名为父亲的号码。
老吴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重重按下。
他心中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
他妈的。
他今天就要问问。
他就要问问那个所谓的爹。
他儿子都要死了,他这个当爹的,死哪去了!
电话拨通了。
“嘟……嘟……嘟……”
等待音响了很久。
就在老吴快要失去耐心,准备挂断重拨时,电话那头,终于被接通了。
与此同时。
本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紫金阁”的宴会厅里,正上演着一幕与医院的绝望截然不同的场景。
璀璨的水晶吊灯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陈建国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意大利手工西装,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端着一杯价值不菲的罗曼尼康帝,正站在一群商界名流的中心,享受着所有人的吹捧和恭维。
“陈总,恭喜恭喜啊!这次拿下城南那个项目,您可是我们业界的定海神针啊!”
“是啊陈总,以后还望您多多提携!”
陈建国志得意满地笑着,举起酒杯,与众人轻轻一碰。
“各位客气了,大家一起发财,一起发财。”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皱了皱眉,脸上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他本想直接挂断,但想了想,还是走到一个稍微安静的角落,接起了电话。
或许是哪个不知趣的下游供应商,想来巴结他。
他把手机放到耳边,语气里带着一丝上位者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傲慢。
“喂?哪位?”
电话那头,老吴清晰地听到了背景里传来的、悠扬的音乐声,和人们压低了的、愉悦的谈笑声。
那声音,和他此刻身处的、这个充满消毒水味和绝望气息的世界,形成了最尖锐、最刺耳的对比。
他死死攥着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压着那股几乎要从喉咙里喷薄而出的滔天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声音低沉,嘶哑。
“你是陈平安的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