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想要多少钱?
“你是陈平安的爹吗?”
电话那头的陈建国,正站在紫金阁会所的露台上,俯瞰着脚下城市的璀璨灯河。
他听到这句没头没脑的质问,皱起了眉。
声音粗野,无礼。
他警觉起来。
“我是。你是谁?有什么事?”
老吴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他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不是恐惧,是愤怒积攒到极致的表现。
“你儿子快不行了!你他妈知不知道?!”
陈建国心里猛地一紧。
但那份慌乱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一种更强大的、长年累月形成的冷静与多疑所取代。
他立刻就为这通莫名其妙的电话,找到了一个最合理的解释。
绑架。勒索。
他的语气,瞬间变得冰冷。
“你想要多少钱?”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五记重锤,狠狠砸在老吴的耳朵里。
他愣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雷从头顶劈下,瞬间僵在了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
钱?
什么钱?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打错了电话。
“什么钱?!”他下意识地反问,声音里充满了荒谬和错愕。
老吴的反应,让陈建国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他在商海沉浮半生,见惯了各种手段。
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在他看来,拙劣得可笑。
“别装了。”他的声音更冷,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讥讽。
“我儿子在哪?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我警告你,我已经报警了,你最好别乱来!”
这番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老吴胸腔里那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再也压不住了。
那股混杂着心痛、焦灼和滔天怒火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喉咙里咆哮而出。
“你他妈有病吧?!”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医院走廊里回荡,震得林小暖的耳膜嗡嗡作响。
“你儿子在医院抢救室躺着!胃癌晚期!吐血昏迷!”
“你这个当爹的,连你儿子快死了都不知道?!”
电话那头,陈建国听到“胃癌”两个字,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胃癌?编得还挺像。”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深红色的液体,语气里满是嘲弄。
“我儿子身体好得很,上个月体检报告我都看过。你们这些骗子,手段越来越拙劣了。”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彻底引爆了老吴。
“你看过个屁的体检报告!”
老吴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他对着手机,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
“你知道你儿子这半年吃的是什么吗?!”
“一天两顿泡面!住的是什么?城中村的破房子!”
“他为了省钱,连感冒都不敢去医院!”
“现在胃都烂穿了,你他妈还在这装糊涂?!”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带血的刀,被老吴从自己心里拔出来,再狠狠地捅向电话那头那个虚伪的世界。
陈建国的耐心耗尽了。
这个骗子,似乎还调查过平安的生活。
演得倒挺全套。
他的语气变得比刚才更冷,甚至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够了。”
“我不知道你从哪打听到我儿子的行踪,但我告诉你,这是我对他的教育方式。”
“他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我精心安排的磨练。”
“你一个外人,没资格指手画脚。”
“至于你说的什么胃癌,简直是无稽之谈。我每个月都会让人暗中观察他的状况,他好得很。”
这番话,像一盆来自西伯利亚的冰水,从头到脚,将老吴浇了个透心凉。
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咆哮,所有的焦灼,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愣在原地,握着手机,嘴巴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过对方可能会不信,可能会推诿,可能会冷漠。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教育方式?
精心安排的磨练?
他好得很?
老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瞬间,被彻底震碎。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股比刚才猛烈十倍、百倍的,混杂着惊骇与悲愤的寒流,从他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愤怒了。
那是一种看到了非人生物时的,毛骨悚然。
“你……你他妈是人吗?!”
老吴的声音,不再是咆哮,而是一种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变得嘶哑的、颤抖的低吼。
“你儿子现在在市第一医院急诊室!医生说是胃癌晚期!”
“你要是不信,你现在就来!老子在这等着你!”
陈建国听着电话那头气急败坏的声音,只觉得厌烦。
他不想再和这个入戏太深的骗子浪费时间了。
“我没时间陪你演戏。”
他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不带一丝温度。
“如果你再骚扰我,我会让律师起诉你。”
说完,他甚至没有给老吴任何回应的机会。
直接挂断了电话。
“咔哒。”
一声轻响。
电话被切断。
老吴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他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忙音,像一尊被瞬间石化的雕像,一动不动。
那一声“咔哒”,像一把无形的、最锋利的铡刀。
斩断的,不是通话。
而是老吴对这个世界,最后一点关于人性的理解。
他缓缓地,缓缓地放下手臂。
那只青筋暴起、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的手,再也握不住那部廉价的手机。
“啪嗒。”
手机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摔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的声响。
屏幕,黑了下去。
林小暖看着他,看着这个铁塔般的男人,在短短几分钟内,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到震惊,再到此刻的……一片死寂。
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声音里带着哭腔。
“吴叔……他……他怎么说?”
老吴没有回答她。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上那部摔坏的手机,眼神空洞得可怕。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几句话。
“你想要多少钱?”
“这是我对他的教育方式。”
“我每个月都会让人观察他,他好得很。”
“我会让律师起诉你。”
这些话,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在他混乱的大脑里,一遍又一遍地,烙下耻辱的、荒诞的印记。
他突然笑了。
无声地,咧开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那笑声,嘶哑,干涩,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他笑着,笑着,两行滚烫的、浑浊的泪,终于从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角,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在工地上流血流汗从没掉过一滴泪的汉子,此刻,却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不是为陈平安哭。
他是为这个操蛋的、黑白颠倒的、毫无人性的世界,感到悲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畜生。”
……
紫金阁的露台上。
陈建国挂断电话,脸上那丝恼怒迅速褪去。
他轻哼一声,将手机揣回西装内袋。
现在的骗子,真是越来越不专业了。
他整理了一下价值不菲的领带,重新端起酒杯,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成功人士特有的、温和而自信的微笑。
他转身,走回那片觥筹交错的、属于他的世界。
一位合作伙伴端着酒杯迎了上来。
“陈总,什么电话,让您亲自去接?”
陈建国轻描淡写地笑了笑,举起酒杯与对方轻轻一碰。
“没什么,一个不长眼的骗子。”
他抿了一口杯中价值数十万的红酒,用一种讲笑话的语气,随意地说道。
“编故事编到我儿子头上了,说他得了胃癌,还让我去医院。”
“你说,可笑不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