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意识从一片沉重的黑暗中浮起,像溺水者挣扎着冲破粘稠的淤泥。
消毒水的气味,尖锐,冰冷,粗暴地灌入鼻腔。
陈平安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纯白的天花板,白得刺眼,白得像一片虚无。
他转动眼球,视野里的一切都清晰起来。
洁白的病床,床头柜上插着一束不知谁送的康乃馨,手臂上扎着透明的输液管,冰凉的液体正一滴一滴,不知疲倦地落入他的血管。
窗外,是浸透了半边天空的、瑰丽又颓败的夕阳。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床头的监护仪器,在发出规律的、单调的“滴滴”声,像在为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倒数。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慌乱。
这里的一切,他都曾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
他只是平静地接受着。
目光缓缓下移,他看到了趴在床边的林小暖。
她就那样蜷着身子,把头枕在自己的臂弯里,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角红肿,像一只哭累了的小兔子。
不远处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高大的背影。
是老吴。
他没有看这边,只是沉默地对着窗外那片即将熄灭的晚霞,后背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
那背影,萧瑟,沉重,像一座被风雨侵蚀了千百年的孤山。
陈平安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就是这个微小的动作,像一根羽毛,惊醒了趴在床边浅眠的女孩。
林小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先是茫然,在看清陈平安睁着眼睛的那一刻,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
“平安!”
她叫出声,那份喜悦还没来得及在脸上完全绽放,眼圈就又红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新的眼泪掉下来,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你醒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的鼻音。
“饿不饿?要不要喝水?”
她手忙脚乱地想去倒水,却被陈平安的眼神制止了。
他看着她,又越过她,看向不远处那个沉默的背影。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刚刚醒来的迷茫,也没有对自己处境的惊恐。
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死水般的平静。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要冒火,发出的声音粗嘎得吓人。
他问的不是病情,不是这里是哪,也不是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问:“我昏迷了多久?”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碎了林小暖所有准备好的、温暖的开场白。
她愣住了。
椅子上的老吴,身体猛地一震。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那张被生活和工地风沙刻满沟壑的脸上,布满了从未有过的疲惫和悲伤。他的眼睛通红,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得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
“一天一夜。”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过来,像拖着千斤的枷锁。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陈平安那张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的脸,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你……”
可那个字刚出口,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所有的话,最终都化为了一声沉重的、充满了无力感的叹息。
陈平安的目光,从林小暖那张强颜欢笑的脸上,扫到老吴那双通红的眼睛上。
他把他们所有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然后,他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陈述一个事实。
“你们不用瞒我。”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医生说什么了?”
他的冷静,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将林小暖和老吴准备好的所有安慰、所有谎言,都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
他们看着他。
看着那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湖水。
他们突然意识到,在生死面前,任何的欺骗和隐瞒,都是一种廉价的、不堪一击的施舍。
是对他最后尊严的践踏。
林小暖再也撑不住了。
她强忍了一天一夜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通红的眼眶里汹涌而出。
她捂着嘴,不想让自己哭出声,可那压抑的、绝望的呜咽,还是从指缝里撕裂而出。
她看着陈平安,看着这个她放在心尖上的朋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那两个她这辈子都不想说出口的字。
“……胃癌。”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时间,也仿佛停止了流动。
老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心再看。
林小暖哭得浑身发抖,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陈平安的崩溃、愤怒、嘶吼,甚至歇斯底里。
她准备好了,她会抱住他,让他发泄,让他把所有的痛苦都哭出来。
可是。
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陈平安只是沉默。
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他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他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仿佛那两个字,说的不是他,而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小暖以为他是不是没有听清。
他,笑了。
“呵……”
一声极轻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气音。
然后,那笑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
“呵呵……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
那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更不是悲伤。
那是一种解脱的,畅快的,甚至带着一丝癫狂快意的笑。
他笑得肩膀耸动,笑得胸腔剧烈起伏,笑得眼角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那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尖锐,刺耳。
让林小暖和老吴,感到一阵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们宁愿看到他哭,看到他崩溃。
也不想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
这比哭,可怕一万倍。
笑声戛然而止。
陈平安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
他看着头顶那片惨白的天花板,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原来,只剩下这么点时间了。”
“也好。”
也好。
这两个字,像两根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林小看和老吴的心里。
他们看着他,只觉得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平安……你别这样……医生说还有机会的!可以治疗的!”林小暖哭着,语无伦次地抓住他的手。
“是啊!小子!”老吴也急了,声音都在发颤,“钱的事你不用担心!老子就是砸锅卖铁,就是去卖血,也给你凑够!只要你肯治!”
陈平安没有理会他们的劝说。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只扎着输液管的手臂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伸出另一只手,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住了那根连接着输液袋的管子,用力一扯!
针头,被粗暴地从血管里拔了出来。
一小股暗红色的血液,立刻从针孔里涌出,染红了洁白的床单,像一朵瞬间绽放的、妖异的花。
“平安!你干什么!”
林小...暖和老吴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冲上去想要按住他。
可他们晚了一步。
陈平安已经不顾身上传来的剧痛,挣扎着,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他瘦得像一具骨架,宽大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可他的眼神,却在这一刻,第一次,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惊人的、决绝的光芒。
那光芒,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利,冰冷,足以斩断一切。
他看着因为他的动作而惊慌失措的两个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力量。
“既然时间不多了,就不能再浪费了。”
他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和胃部的剧痛,但他毫不在意。
他看着林小暖,看着老吴,看着这两个在他生命最后一段黑暗时光里,给了他唯一光亮的人。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感激。
“吴叔,小暖,谢谢你们。”
他郑重地说道。
“但从现在开始,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一字一句,清晰得像用刀子刻出来的一样。
“我不住院,也不化疗。”
“你们借我的钱,我会用另一种方式,加倍还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