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们的儿子,越来越好了
夜色如融化的黑曜石,将整座城市的灯火都浸润其中。
江景别墅的露台上,晚风带着一丝水汽,吹动着王丽华身上那件真丝睡袍的衣角。
她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目光却没有落在脚下那片价值千万的璀璨夜景上。
她的视线,穿透巨大的落地玻璃,投向客厅中央那个坐在真皮沙发上的男人。
陈建国没有看她。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膝上那台最新款的平板电脑上。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那张保养得当、看不出真实年龄的脸上,勾勒出一抹满意的、近乎陶醉的弧度。
他滑动着屏幕,像是在欣赏一幅绝世名画。
“丽华,你过来看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邀功似的兴奋。
王丽华放下牛奶杯,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坐下。
一股昂贵的雪松香水味,混合着男人身上淡淡的古龙水气息,萦绕在鼻尖。
陈建国将平板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份制作精良的报告,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陈平安:本月成长轨迹分析】。
报告用各种图表和数据,详细罗列了陈平安这一个月来的所有“业绩”。
“总工时:312小时。”
“总收入:12670元。”
“支出:房租600,生活费1500,交通费300……”
“上缴家用:3800元。”
陈建国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总收入”那个数字上,语气里充满了自豪。
“你看,一万二。比上个月又多了两千。”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在社会上生存的技巧。”
“我们的儿子,越来越好了。”
王丽华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那些冰冷的数字上。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屏幕,停在报告的附录部分。
那里,是几张被高清长焦镜头偷拍下来的照片。
照片上的陈平安,戴着口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正站在一家便利店的收银台后,眼神疲惫。
另一张,他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在车流中穿梭,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透。
还有一张,他在某个工地的角落里,捧着一个馒头,狼吞虎咽。
王丽华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儿子那张瘦削的脸。
“建国,你看……平安他又瘦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怜的哽咽。
“我这心里,真跟刀割一样。”
陈建国从她手里拿回平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妇人之见。”
他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姿态放松,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
“瘦点好,精干。你看那些养尊处优的富二代,哪个不是脑满肠肥?那不叫健康,那叫痴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丽华,你要记住,我们现在让他吃的每一分苦,都是在为他的未来铺路。”
“这叫淬炼。玉不琢,不成器。”
“你看他现在,多能干。一个人打四份工,还能存下钱。这种意志力,这种执行力,将来怎么可能不成功?”
王丽华没有反驳。
她知道,丈夫说的都是“对”的。
这是他们二十多年前就定下的计划,是他们为人父母的“一片苦心”。
可她的心,还是像被一根细细的线揪着,隐隐作痛。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份报告上,逐字逐句地看着。
突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本月特殊事项记录”那一栏里,她看到了一个刺眼的词。
【医院】。
“建国!”
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带着一丝惊慌。
“这里……这里写着,平安他去过医院!”
“他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建国闻言,也皱起了眉。
他把报告拿近,仔细看了看那一行小字。
【10月12日,市第一医院,急诊科。停留时长:3小时。事由:急性肠胃炎。】
看完,他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微笑。
“我当是什么事。”
他把平板随手放在一边,端起桌上的红酒杯,轻轻晃了晃。
“急性肠胃炎,小毛病。”
“肯定是这小子为了省钱,又乱吃东西了。让他吃个教训也好。”
王丽华还是不放心,她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可是……那毕竟是医院啊。我这心总是七上八下的,你说,会不会有什么别的问题?”
“我这几天眼皮老跳,总觉得要出事。”
陈建国放下酒杯,有些不耐烦地看着她。
“你就是想得太多。”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教训的意味。
“男人,在外面打拼,磕着碰着,生点小病,这不是很正常吗?”
“难道要像养小轩那样,感冒打个喷嚏都要叫家庭医生过来?”
“那样养出来的,是废物,不是继承人!”
“继承人”三个字,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抚平了王丽华所有的不安。
是啊。
平安,才是陈家真正的继承人。
他将来要继承的,是这个价值十几亿的商业帝国。
他必须比任何人都坚强,比任何人都更能吃苦。
陈建国看着妻子脸上神情的变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走过去,将妻子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我知道你心疼儿子。我何尝不心疼?”
他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带着一种自我感动的深情。
“每次看到他打工的照片,我都想冲过去,告诉他真相,让他别干了。”
“可我不能。我必须忍住。”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现在心软了,就是害了他一辈子。”
王丽华靠在丈夫宽阔的胸膛上,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哽咽着,“我就是……就是控制不住……”
陈建国叹了口气。
“走吧。”
他拉起妻子的手,“很久没看了,我们去看看他。”
王丽华愣了一下,“去看他?他不是……”
“去我们的‘平安’房间。”
陈建国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骄傲又满足的微笑。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别墅二楼最深处的一个房间前。
陈建国用指纹打开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
但随着门的打开,墙壁上,几十个大小不一的电子相框,同时亮了起来。
那些相框里,滚动的,全都是陈平安的照片。
从他五六岁时,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在弄堂里奔跑。
到他十几岁时,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去上学。
再到他现在,在便利店,在外卖途中,在工地上……
每一张照片,都精准地捕捉了他疲惫、隐忍、却又倔强的瞬间。
房间的正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电子屏幕。
屏幕上,正实时播放着十几处监控画面。
城中村那条阴暗的巷子口。
便利店的门口。
餐厅的后厨。
甚至还有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窗外,一个极其隐蔽的摄像头。
这些,就是他们“观察”儿子的眼睛。
陈建国走到墙边,按下一个开关。
一束柔和的射灯,打在了墙壁正中央。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装裱精美的照片。
照片上,是陈平安在工地上,扛着一袋水泥,汗流浃背的背影。
那瘦削的脊梁,绷成一道倔强的、不肯弯折的弧线。
陈建国和王丽华并肩站在这张照片前,久久地凝视着。
仿佛在欣赏一件凝聚了他们全部心血的、最完美的艺术品。
“你看他。”
陈建国伸出手,虚虚地描摹着照片上儿子的轮廓,声音里充满了无限的感慨和骄傲。
“我们的儿子,多像我年轻的时候。”
“再过八年。”
“等他三十岁生日那天,我们就把一切都告诉他。”
“到那时,他会明白的。他会感谢我们今天为他做的一切。”
王丽华依偎在丈夫身边,看着照片上儿子那张被汗水和灰尘弄脏的脸,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
“嗯。”
“他一定会感激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