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医院的白色,像一种没有尽头的虚无。
陈平安在老吴的强行安排下,又在这片虚无里躺了两天。
今天,林小暖要回学校一趟·,老吴终于在被催促无数次后,去工地了。
胃部的绞痛在药物作用下渐渐平息,像一头被暂时喂饱的野兽,蜷缩在角落里打盹。
身体的亏空却不是几瓶冰冷的输液可以填补的,虚弱感像水草,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没有按铃叫护士,只是沉默地坐起身,目光落在手臂那根透明的输液管上。冰凉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精准地落入他的生命。
他看着,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捏住针头连接处,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拔了出来。
一小股血珠从针孔涌出,他随手拿起一团棉花按住。
动作利落,面无表情。
护士查房时发现空无一人的病床,只看到床头柜上留着几张被压得平平整整的、皱巴巴的钞票。
那是他预缴的、所剩无几的费用。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陈平安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任何一个打工的地方。
那些曾经占据他全部时间与精力的地方,那些他用血汗换取微薄薪水的地方,在一夜之间,都变得像上辈子的记忆,遥远又模糊。
他只是朝着一个方向走。
那个他住了四年的,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大学。
校园里一如既往地充满着廉价的青春气息。
穿着短裙的女孩们笑着闹着从他身边跑过,抱着篮球的男生吹着口哨,阳光穿过法国梧桐的叶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
他像一个提前进入暮年的孤魂,游荡在这片属于年轻人的乐园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和周围鲜活的色彩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他走到了行政楼下。
他需要去教务处,咨询一下关于休学的手续。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学业已经成了最不重要的一件事。
就在他准备上台阶时,一阵轻微的骚动,吸引了他的注意。
人群像潮水般,朝着行政楼门口涌去。
一辆黑色的宾利,无声地滑停在门口。
那车型,他只在杂志上见过。车漆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深沉内敛的光泽,像一块被打磨到极致的黑曜石,轻易就将周围所有艳羡的、好奇的目光吸了进去。
他停下脚步,混在人群边缘。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手工西装、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后排,亲自拉开了车门。
那个动作,优雅,谦卑,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管家。
陈平安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那个男人,是陈建国。
是他的父亲。
他身上那件西装的面料,在阳光下泛着他从未见过的光泽。手腕上露出的那块腕表,表盘复杂,指针在缓慢而坚定地走动。
这和他记忆里那个穿着掉色夹克衫,抱怨工厂效益不好的男人,判若两人。
陈平安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只是看着,像一个局外人,看着一出荒诞的戏剧。
一只擦得锃亮的、价格不菲的固特异手工皮鞋,从车里探了出来,稳稳地踩在地上。
紧接着,一个年轻人弯腰走了出来。
他很高,很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身上那件看似休闲的衬衫和长裤,是陈平安在时尚杂志上见过的品牌,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他脸上带着阳光而自信的微笑,那种笑容,是属于被全世界宠爱的人才配拥有的。
陈宇轩。
他的养子。
陈建国站在车门边,满脸慈爱地伸出手,拍了拍陈宇轩的肩膀。他的嘴唇在动,似乎在笑着说什么。那份骄傲和宠溺,毫不掩饰,像阳光一样耀眼。
“天啊!是陈宇轩!‘星火科技’的创始人!”
“他本人比照片上还帅啊!”
“听说他今天是我们学校‘杰出青年企业家’交流会的特邀嘉宾!”
周围的学生们发出一阵阵压抑的惊呼和议论。
羡慕的,崇拜的,嫉妒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将那对“模范父子”笼罩。
“他爸爸也好有气质啊,亲自给儿子开车门,父子感情真好。”
“废话,有这么牛逼的儿子,谁不骄傲?”
“我要是有这么个爹,做梦都笑醒了。”
那些议论声,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陈平安就站在人群的最外围,戴着口罩,像一个卑微的、见不得光的影子。
他看着那对在阳光下光芒万丈的父子。
看着那个他称之为“父亲”的男人,对着另一个“儿子”展露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笑。
巨大的荒谬感,像冰冷的海水,缓缓将他淹没。
他感觉不到愤怒,也感觉不到悲伤。
他只是觉得冷。
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能把灵魂都冻住的寒冷。
他就像一个透明的幽灵,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幅温馨美好的画面。
就在这时。
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
人群中心的陈建国,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目光不经意地,朝着人群这边扫了过来。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划过一张张年轻而兴奋的脸。
然后,那道目光,落在了陈平安的身上。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攒动的人头。
那双熟悉的、深邃的眼睛,与陈平安戴着口罩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脸,在空中,对视了。
一秒钟。
或许,连一秒钟都不到。
陈平安的心,在那一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停止了跳动。
他看到父亲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好奇,像是在打量一个普通的、陌生的路人。
那眼神,没有任何停留。
没有任何波动。
没有任何的熟悉感。
就像你看向路边的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与你生命毫无交集的、模糊的符号。
然后,那道目光,就那样自然地、不带一丝迟疑地移开了。
仿佛从未在他身上停留过。
陈建国转回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又变回了那种慈爱的、骄傲的微笑。他抬起手,亲昵地帮陈宇轩整理了一下衣领,低声交代着什么。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一个无意义的、随机的动作。
陈平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鼎沸的人声,羡慕的议论,都像潮水般退去,离他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
和那双眼睛。
那双看过来的,冰冷的,陌生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
就在刚才,他心里其实还存着最后一丝可笑的、卑微的幻想。
他想,或许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或许父亲有什么难言之隐。
或许……
可那一眼,像一把最锋利的、淬了冰的刀,将他所有的幻想,所有的自我欺骗,都斩得粉碎。
连一点血肉模糊的残渣,都没剩下。
原来,他真的不认识我。
原来,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路人。
原来,我这二十二年来的隐忍,懂事,自我牺牲,在他看来,什么都不是。
这一刻,他终于确信了。
他的父母,根本不是什么穷人。
他们是彻彻底底的、住着豪宅、开着豪车、挥金如土的有钱人。
而他,是这场持续了二十二年的、巨大骗局里,唯一的小丑。
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他只是觉得,胸口那个叫“心脏”的地方,空了。
像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呼啸着灌着冷风的洞。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打工而变得粗糙、布满薄茧的手。
他又抬起头,透过人群的缝隙,看着那对光芒万丈的“父子”,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了那栋庄严的行政大楼。
一个念头,一个他从未敢想过的、荒诞又恐怖的念头,像一颗黑色的种子,在他那片早已荒芜的心田里,破土而出,疯狂地生根发芽。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难道……
我不是他们亲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