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们对你的故事,更感兴趣
他没有停留。
转身,离开。
身后是鼎沸的人声,是无数艳羡的目光,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这一切都像潮水般退去。
陈平安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坚实的地面上。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眼里的光,在与父亲对视的那一秒彻底熄灭,然后,又从一片死寂的灰烬里,重新燃起了一点火星。
那火星,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冰。
是一种带着明确目的的、绝对零度的平静。
他没有回那个发霉的出租屋。
那个洞穴,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他走进了一家网吧。
浓烈的烟味和泡面味混杂在一起,键盘的敲击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密集的雨。
这里是年轻人的避难所,是现实的流放地。
陈平安找了一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
屏幕亮起,映出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他没有登录任何游戏,也没有打开任何社交软件。
他敲击键盘,打开一个加密文档。
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烁。
他像一个即将开始设计精密图纸的工程师,冷静地罗列出自己最后的计划。
一,偿还人情。
他打出这四个字,停顿了一下。
两个名字浮现在他脑海里。
老吴。林小暖。
他欠他们的,不是钱,是命。
二,完成一个被遗忘的梦想。
他打出这行字时,手指微微一顿。
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瘦小的、把所有零花钱都用来买旧报纸的男孩。
三,为我这荒诞的二十二年,画上一个句号。
打完最后一个字,他沉默地看着屏幕。
这三行字,就是他余生的全部。
精确,冷酷,不容更改。
就在这时,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绞痛。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身体里狠狠拧了一把。
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
他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摸出那板廉价的胃药,抠出两片,没有水,直接干咽下去。
药片粗糙的边缘划过干涩的喉咙,留下苦涩的余味。
他看着屏幕上自己列出的计划,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还来得及吗?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一秒,就被一股更强大的意志碾得粉碎。
必须来得及。
他关掉文档,打开浏览器。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搜索框里出现一行字:【城东建设集团,第三工程处】。
这是他从老吴的工友那里偶然听来的项目名称。
一条条信息在屏幕上跳出。
他像一个最高效的情报分析员,快速筛选着那些庞杂的、真假难辨的网络信息。
招标公告,项目公示,本地论坛的讨论帖……
他甚至找到了几个分包商的社交账号,从他们抱怨的动态里,一点点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很快,他锁定了目标。
一个名为“滨江壹号”的小型商业体改造项目。
老吴的施工队,正因为这个项目的预付款被上游开发商恶意拖欠而陷入了绝境。
工人们的工资,已经两个月没发了。
论坛里,一则匿名的帖子写道:“那帮孙子就是故意的,合同里埋了坑,说要等什么狗屁验收报告,那报告一年都下不来!我们几十个兄弟都快喝西北风了!”
陈平安的目光,落在那句“合同里埋了坑”上。
他的眼神,变得愈发冰冷。
他想起了在物流园那个闷热的休息室里,看到的那个视频。
那个慷慨激昂的声音,那句“公道或许会迟到,但‘真相追踪者’绝不缺席”。
他关掉所有网页,在搜索框里,一字一顿地输入了那五个字。
真相追踪者。
搜索结果的第一个,就是一个拥有数千万粉丝的社交账号。
头像是一个由无数碎片拼接成的黑色问号。
他在账号简介里,找到了一个专门用于接收爆料的加密邮箱地址。
他复制了那个地址。
然后,他开始写一封新的邮件。
标题:一个将死者的请求。
他打下这行字,没有任何犹豫。
正文。
“你们好。”
“我叫陈平安,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也是一个胃癌晚期患者。”
“我不需要你们帮我伸张正义,因为我的正义,已经随着诊断书一起,变成了一个笑话。”
“我写这封信,只是想在我死前,用我最后一点力气,帮一个好人。”
“一个在我快饿死的时候,分给我半盒红烧肉的包工头。”
“我只想帮他,和他的几十个兄弟,拿回属于他们的血汗钱。”
与此同时。
林小暖快要疯了。
她坐在宿舍里,手机屏幕上是与陈平安的聊天界面,她发出去的几十条信息,都像石子沉入深海,没有半点回音。
电话拨过去,永远是冰冷的机械女声。
她跑遍了他所有可能去的兼职地点,得到的答案都是“他没来”。
她甚至又去了一趟那个阴暗的城中村,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紧锁着,像一张拒绝了整个世界的、冰冷的脸。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只知道,他拔掉了输液管,从那个能救他命的地方,再一次逃走了。
一种巨大的、无力的恐惧,像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的心脏。
她只能绝望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再也不会亮起的头像,心如刀割。
网吧里。
陈平安在写邮件的间隙,停了下来。
他看着漆黑的电脑屏幕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神有些恍惚。
那张脸,瘦削,苍白,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他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小学二年级的作文本上,老师问大家的梦想是什么。
有的同学说想当科学家,有的说想当宇航员。
他一笔一划,认真地写下:我想当一名记者。
用笔和镜头,去记录那些不为人知的真实。
这个梦想,早就在一年又一年的打工生涯中,被生活的重压碾得粉碎,连一点灰尘都没剩下。
他从未想过。
在生命的最后,他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拾起它。
不是为了记录真实。
而是为了,创造一个真实。
一个关于“公道”的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丝短暂的恍惚压下。
手指重新回到键盘上。
他将自己通过各种渠道搜集到的,关于开发商恶意拖欠的细节、可能的证据方向,比如他推测出的合同漏洞条款、其他同样被拖欠款项的施工队信息,清晰地罗列成文。
他的逻辑缜密,条理分明,像一份专业的调查报告。
写完这一切,他停顿了一下。
他知道,这封邮件,和无数封投向这个邮箱的求助信一样,很可能会被淹没。
他需要一个能让对方在第一时间注意到它的理由。
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打开手机,翻出相册里唯一一张照片。
那是他在医院时,趁着护士不注意,拍下的自己那份诊断报告的一角。
上面,“胃癌晚期”四个黑色的宋体字,触目惊心。
他将这张照片,作为唯一的附件,添加到了邮件里。
这是他“将死”的证明。
也是他这封信,全部的份量。
然后,他移动鼠标,按下了那个蓝色的“发送”按钮。
“您的邮件已发送成功。”
提示框在屏幕中央弹出。
陈平安看着那行字,眼神平静。
他关掉邮箱,清除了所有的浏览记录和文档痕迹。
动作熟练,干净利落。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结账,平静地走出网吧。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被霓虹映成紫红色的天空,像在对自己,也像在对这个世界,轻声宣告。
“第一个。”
此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内容很短,却像一道惊雷。
“我是真相追踪者团队的负责人。你的邮件,我们收到了。”
“但比起那个包工头的故事,我们对你的故事,更感兴趣。”